《绿乔》挽秋

4、一见误终身（三）

　　（一）
　　丑时散了宴席。皇帝比昨儿略好，虽是喝了不少酒，却还清醒。任人搀着回到帐篷里，香屏拧了热毛巾把子，上前小心的擦拭着他额头上的细汗。归晴先沏了碗酽茶进来，这才捧过中衣服侍皇帝更衣。

　　皇帝斜倚在榻上坐了，喝了口热茶，冲桂三通焦声道：“传娴妃……”似乎又失了兴致，顿了顿，漫声道：“罢了。”右手支着下巴，神色间颇为焦躁恼怒。皇帝素来和善，平日委实算得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只一条，倘若哪日极为不顺，惹得他脾性发作，那怒火便有些吓人。归晴和香屏上差当久了，自然惯会察言观色，忙都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屏住呼吸。

　　一根针掉到地下都能听见的当口，却听“啪啪”两声，两人慌乱的抬头，却是桂三通轻击了两下手掌。只见毡帏轻掀，一抹瘦弱的身影闪了进来。

　　皇帝的眼睛却蓦地睁大了，身子也慢慢的坐直起来，脸上的神情既惊且喜。那身影莲步轻移，行得极慢，却隐约可见窈窕身形。归晴与香屏早忘了避讳，兀自睁着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瞧着。

　　眼下天气颇有些热，那身影却披着一件薄绢制的风兜，遮住了全身，便连大半张脸也藏在了帽子里，只瞧得见白玉似的下颔在灯下划出极优美的弧度。半晌，那身影方才行至御前，却不行礼，只是木衲的站着，一动也不动的。

　　桂三通使个眼色，屋里的人顷刻间退了个干干静静。他脑门芯子上全是汗，心里暗暗祷告，海兰察这老匹夫不要害我才好。稳步上前，手却有些微微的抖，深吸口气，低声道声“得罪”，轻轻解下那风兜，一个似碧玉雕成的人儿便如春天的嫩笋剥下厚重的衣裳一般，在灯下熠熠生辉。

　　山是眉峰聚，眼是水波横。白玉一般的脸庞，光亮如绸的黑发几近及地，仍和那日一般，全都向后梳成一把，用一根细丝似的草绳辫子在及肩处松松的打了个结。身上穿的仍是没有染色的麻制衣裳，宽袍大袖，只在腰际处扎了一圈细细的麻络，勾勒得纤腰毕现。

　　桂三通转身“噗嗵”一声跪在皇帝跟前：“奴才死罪。”一面轻轻的磕头一面偷觑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却只是怔怔的凝望着那女子，许久，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迷茫。便在此时，那女子方盈盈拜下去：“民妇绿乔见过皇上。”声音轻而柔。

　　皇帝一怔，急切伸出的双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桂三通揉揉眼睛，许是这帐篷里的光线有些模糊，他竟觉得皇帝周身都在轻轻的颤抖。

　　绿乔就那么跪着，静默得仿若雕像。

　　恍惚间过了许久，皇帝方才移步上前将她扶起，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原来不是在梦中……”桂三通心中暗喜，虽然颇费了些周折才将这个妇人“请”来，但看皇帝一副夙愿得偿的模样，大抵是不会再追究“请”来的方式了，于是松口气，揉揉发酸的膝盖悄然退下。

　　（二）
　　许是这天气热，地气也重，归晴在炕上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时辰，方有一些儿睡意。正朦胧里，却隐隐听见桂三通的咳声，犹疑了一小会，才翻身爬起，披了件外袍，掀开帘子走出帐篷。猛不丁被一把抓住双手，拖起就走，直把她吓得瞌睡醒了一大半。

　　七拐八拐的，却是走到御营后面的一座小蒙古包跟前，桂三通方指了指里边低声道：“你先进去伺候着里面那位，明儿早早把铺盖卷子搬过来。万事教应照料好，有人问起就说是这次行围辛者库新上来的宫女，别的什么也不要多说。听懂没？”

　　就着极好的月色，桂三通脸上的神情颇为严肃，归晴心里一个“咯噔”，猛然就想起那风兜里藏着的身影，忙忙的点头称“是”。

　　“进去吧，机灵点。”桂三通微一催促，归晴只得掀起毡子。果然！蒙古包深处隐隐有一抹纤瘦的身影。

　　归晴摸索到火镰子，却听一个声音轻语：“还请不要点灯。”声音轻柔，入耳说不出的舒服，却隐隐透着丝惶恐。

　　归晴忙放下火镰道：“是。奴婢是御前的归晴，桂暗达让我来伺候姑娘。”那身影微一瑟缩，却不答话。

　　归晴又道：“姑娘热不热？要不要奴婢打点水来伺候姑娘梳洗？”还是没有答话，归晴等了片刻便要掀帘出去，却听那声音又道：“不用了。”顿了顿，又道：“你……过来这边，睡下罢。”归晴微一迟疑，还是答了声“是”。

　　摸索到那身影旁边，却触到冰冰凉凉的物什，一惊，才反应过来是铺了御制的凉席子。那身影向里让了让，侧着身子躺下。归晴拉过丝被替她盖了，隔着半尺并头躺下。

　　良久没有睡意，脑子里浮想联翩，混乱不堪，好似一团乱麻，理不出一点儿头绪。轻轻翻了个身，却听那身影又道：“妹妹是唤‘归晴’么？”声音恢复了平静，添了几许谦和。

　　归晴轻“嗯”了一声，顿觉不妥，正想着怎么开口，声音又道：“你……进宫久么？”

　　“有两年了……原先在太后处当差，到御前伺候不过两个月。”归晴顿了顿，又大着胆子道：“姐姐怎么称呼？”

　　一阵沉默，良久，淡淡两字：“绿乔。”

　　（三）
　　桂三通照例在床前一丈开外歪着，不敢睡实了，隐隐听得远处传来鸡鸣声。正奇怪着，却听得皇帝翻了个身，恨声道：“你说说，她怎么敢提那种要求？她怎么敢……说那种话？”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愤恨，“她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桂三通心里明白，又不敢不答，只得硬着头皮道：“万岁爷息怒，依奴才看，绿乔姑娘毕竟久居山中，一时得沐天恩，疏忽了礼数也是情有可原的。更何况……她毕竟是一介平民，福气尚薄，能在行围这剩下的十日伺候万岁爷，已是大大的折煞，若要长久……恐怕……”

　　这绿乔虽然貌美，但听海兰察说，已是山中猎户之妻，强行掠了来一时欢好，算不得大事。这妇人愿意在行围的时日里曲意承欢，以换夫婿的平安，倒也算是明自身识大体。只是她不晓得这男人的脾性，这么赤裸裸的提出来，岂有不恼的？何况这男人还不是一般的男人，只怕是弄巧成拙了。

　　喏喏嗫嗫的说不下去，皇帝却已“嚯”的坐起来：“这天下间的万物都是朕的，朕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九五至尊，岂能容人讨价还价？

　　桂三通心里暗叹，只得小心爬到床前道：“万岁爷息怒。睡前您已经发了一顿火了，这会子再生气恐伤了身子。奴才必定按照您的吩咐，好好教导绿乔姑娘，先让她在御前伺候着，等过了这十日再作打算，您看可好？”

　　皇帝不语，半晌方重又躺下。眼瞅着天就要亮了，皇帝忽又道：“你说说，她，她怎么能够完全没有印象呢？朕却记得这么清楚……”似乎竟带上一丝委屈了。

　　桂三通心里哀叹，他是亲王府邸的旧奴，皇帝尚是亲王时便日日随侍的，自然还记得那年庙会，那段一见钟情的公案，只是当日佳人芳踪渺渺，不过惆怅唏嘘些时日也就罢了，彼时亲王尚未登基，要操持筹划的事情颇多。

　　不诚想，皇帝竟然还记得如斯清楚。只是造化弄人，当日的佳人不知怎地就成了山野氓妻，委实令人概叹。只是皇帝已登基数年，也算阅尽繁花尝遍美色了，怎还如此作态？心内又不由得暗笑，只能憋着道：“回万岁爷的话，绿乔姑娘难免惶恐，更何况不过匆匆一面。再加上万岁爷身份有变……”

　　桂三通答得战战兢兢，皇帝却仿若并未听见，只喃喃道：“转眼就是这么多年……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