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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见误终身(二) 到底是何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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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娴妃乌喇那拉氏有一头极好的头发。乌黑、细密、长及膝弯,阳光下亮如黑缎。桂香执把犀角梳子小心的从上往下理着,刚伺候着主子洗过头发,一股桂花香味从发丝间溢出。
娴妃偏爱桂花香味,每到八月桂盛开,总会命人采上好的花蕊,淘洗干净,艳阳下晒干,待干透再用金砚子研碎,用丝绢的锦袋盛了,洗发的时候洒上一些,满屋飘香。
皇帝止了太监的呼喝,掀开毡帷走进去。鹿皮靴子踩在厚地毯上,全无声息。虽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倒也不失精美。撑住帐篷的五颗一抱粗的老树干给打磨得十分光亮,缀了些藤编的小物什,倒是十分应景。居中一张木床,铺着缎面的薄被。
乌喇那拉氏正端坐在床畔的梳妆台边,任桂香打理着垂到厚毯上去的长发,眼睛半闭着,浑然不觉有人进来。桂香偶一抬头,看见皇帝,吓得赶紧跪下去,刚要开口,皇帝摆摆手,悄然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将那黑发从头至尾细细的刮着。桂香一时间愣在那里,进退不得,只得伏下身子,头埋到毯子上,大气儿也不敢出。
片刻之后,乌喇那拉氏才觉察出不对,一回头,又惊又喜:“皇上怎么舍得到臣妾这儿来了?”话一出口才觉失言,忙不迭声的请罪。
皇帝笑笑:“这几日都没好好瞧瞧你,是朕的疏忽。”左手抚过她的长发,乌喇那拉氏不自觉的红了脸。服侍皇帝也有四年了,瞅着太后的面子,皇帝对自己总是客气。像这般亲密不避人倒是头一回。桂香忙识趣的退下。
皇帝瞧瞧床上的缎被:“外头正热,你这里倒是凉快。”就势躺下,乌喇那拉氏满面绯红的上去伺候着,皇帝倒是一挨枕,就有了睡意,到底昨儿没睡好。半梦半醒间迷糊的呓语:“这么一头长发,怕是留了许多年吧?”
“回万岁爷,自打小削过一次胎发,便再没剪过。”
“晤,”皇帝翻个身,“皇额娘既让你跟着来行围,就别老闷在屋里,换了骑装出去转转,也不是什么大事。”
“臣妾谨记皇上的教诲。”再看皇帝,已经朦胧的睡过去了……
(二)
虽是行围中,仍是按照宫中的规矩,申时传晚膳。八品主菜端上来,无非就是前些日子新猎的狍子肉、鹿脯等野味,皇帝喝了几口清炖的野山鸡汤,只觉索然无味。
一旁伺候着的御膳房太监慌忙跪下去,皇帝摆摆手:“是朕胃口不好,怪不得你们。去传和亲王来陪朕用膳。”
桂三通心里暗笑,嘴上却道:“要不要传蒙古大夫来给万岁爷瞧瞧?万岁爷这几日寝不安食不甘的……”“朕没事,少瞎折腾。”
弘昼笑呵呵的掀帘进来,他是日常见驾的,只请了个常礼。“臣弟倒觉着桂三通说得有理。皇兄龙体要紧,这几日蒙古部族宴会得勤,别不是累着了,让大夫瞧瞧也好。”
“就你耳朵灵光。”皇帝指指左手的位子,弘昼坐了,顺手捏了块鹿脯子肉丢进嘴里。“朕好得很,只是奇怪一向喜欢左拥右抱的某人,这回怎么一个人来这木兰围场,风高月黑的,岂不寂寞?”
“皇兄快别提我府里那些女人了,一个比一个彪悍,看着就腻味。倒是每次行围都有些美娇娘……”话音未落,便有太监来报:“上驷院三保之女金嘉小姐来向皇上请安。”
弘昼抚掌大笑:“这妮子倒是大方,说到就到了。”
皇帝略一犹疑,“传。”
只见红影一闪,一抹窈窕的身影进了帐帏,疾步至跟前,盈盈行了个大礼,声若银铃:“金嘉叩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和亲王……”
待她抬起头来,皇帝心里微微一动:“果真是个美女!”脸若银盘,白净里透着红晕,一双杏眼里泛着秋水,见皇帝打量着她,微咬红唇低下头去。
“起来吧。你舅舅今日猎的猎物可多?”
金嘉展颜笑道:“可多啦,狍子、野猪、麂子……舅舅说今日轮到我们帐设宴,特派金嘉来恭请皇上。还说要是请不到皇上,罚我三日不准骑马呢。”皇帝和弘昼闻言都笑起来。
每年秋弥,满蒙各部都会参加,营帐连绵数里,自第一日起各营轮流设宴,到最后一日的东道主方是皇帝。“晚间宴会上,金嘉小姐会再舞一曲吧?”弘昼瞟瞟皇帝。
“若皇上肯来,便是让金嘉从头跳到尾也容易。”金嘉笑得愈加灿烂,倒是毫不掩饰。
皇帝点头:“那朕一定要来瞧瞧。”眉梢眼角也带上一丝笑意。小妮子这才满意的退下。“这下皇兄可有得受了。”弘昼促狭的笑。
菜都冷了,御膳房撤下去,另端了热的上来。两兄弟坐下来开始用膳。皇帝吃了半碗老米饭,又用了半条鹿腿子。
“汉人说的‘秀色可餐’到底有些道理。自打金嘉来请了安,皇兄胃口果真是好多了。”弘昼啃鸡腿啃得满嘴是油,还忘不了要调笑一番。
“朕看你的胃口才算得大好。不是才抱怨‘悍妻无趣’么?若采得了这朵花儿做福晋倒也不辱没了你。”
弘昼的福晋难产去世也有三年了,太后催促过几番,无奈弘昼只是拖着,嫡福晋位便一直空着。“算啦,”看麻烦绕到自己身上,弘昼赶紧放下鸡腿,合掌做了个阿弥陀佛。“金嘉小姐可不是臣弟中意的样儿。更何况我瞧得上人家,人家可不定瞧得上我。”
(三)
木兰行围是祖传下来的规矩。既是满、蒙两军的大规模活动,也是大清与蒙古各部的一次盛大集会,意义非同小可。每日的宴会皇帝都是必到。
这日晚间的宴会跟前几日没有什么不同。燃了数堆篝火,围场里积年整好的干树枝子燃起来“劈啪”作响。整好的猎物一只只流水似的轮番架上去烤,片刻便油水直冒,“滋滋”作响。混着肉香味儿,君臣饮酒作乐、摔交跳舞。
康熙爷早有规定,每年要以一万二千人的规模进行“秋弥”活动。不仅各部官员必须参加,而且蒙古各部的王公贵族也要汇集到这里,随班行围连续进行二十来天。这规矩一直传下来,年年热闹非凡,其盛况自不必细叙。
满蒙的汉子个个结实,虽然皇帝在场,但行围特例允许着褂,遂都穿了白粗布褂子,裸露出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姑娘们也都个个窈窕,一律打扮得花枝招展,围篝起舞。
众人里头,金嘉自然是最出挑的。火光映得她的面庞分外盈润,身上的白袍绣了圈粉红的鸢尾边,一条同色的腰带系在腰间,显得纤腰不盈一握。
塔木面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他虽是金嘉的舅舅,但儿子众多,并无女嗣。金嘉幼失生母,三保又是个不主事的角。塔木早早儿便接了这外甥女在身边抚养,只作亲生的一般。塔木的部族富庶,金嘉自小就被宠得宝贝似的,分外娇惯。金嘉倒也信守诺言,从头至尾都绕着主座舞姿翩翩,好似一只花蝴蝶一般,只把众人看得目不暇接。
皇帝也换了身家常团福薄丝袍子,坐在主位,不时与左右两侧的蒙古王公们交谈,笑逐颜开的。贵妃高佳氏、娴妃乌喇那拉氏、贵人陆氏也换了家常衣裳在主位旁伺候着,木兰行围自不比往日,少了许多避讳。
高佳氏的父亲、大学士高斌率先端了酒行至御前,单膝跪下将酒樽高举,朗声道:“自圣上登基,连年五谷丰登,更兼八方朝贡,如今四海宇内,国泰民安,真个是兴盛气象,备极荣华。臣谨以此酒恭祝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是翰林大学士,学富五车,朝廷内外颇有文名,又是贵妃的至亲,皇帝自不好却他的情面,只得仰脖喝了。这下开了头,四面八方的祝酒蜂拥而至。
皇帝本是好酒量,满蒙的儿女少有不能饮酒,何况他是打小儿跟着先皇祖先帝巡游行围,早练得铜肠铁胃,量比瓮大了。先还略有推辞,后来竟是来者不拒,到口即干了。各部族的臣子见了都是喜不自禁,敬得越发儿殷勤。
弘昼忍不住朝海兰察道:“瞧圣上这样,大有借酒浇愁之势了。到底是何等美貌,能惑人至此?”
海兰察四顾一番,见大家都在饮酒作乐,人声鼎沸的,这才笑道:“那模样儿自是极好的,臣也算阅人无数了,倒没见过那样拔尖儿的。”见弘昼一脸不信,喝口酒悄声道:“不过惑人至此倒也不全是姿色。就好比这美酒,稳稳当当倒在自个儿杯里的,不见得有多诱人。倒是见别人一饮而尽,酣畅无比,这才嘴馋起来。自个儿的喝口,苦涩无比。便料想别人喝下去的必是琼浆,只可惜已入了别人肚里,思之不得了,越发……”
“噗嗤”弘昼忍不住笑出声,倒让到嘴边的酒给呛着了,“咳咳咳……看不出海兰察……咳……你这老匹夫肚子里还有点墨水,竟是个拐弯抹角的能手……说来说去还不是杯酒?任尔琼浆玉液,喝多了不就寡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