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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见误终身(一) 不过空谷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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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皇帝在半夜里醒来,觉得口很干。待要出声唤人,却瞥见身畔贵妃高佳氏恬静的睡颜。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是了,行围途中规矩稍懈,是允许侍寝的妃嫔留宿的。只是,为什么会是高佳氏,他没有半分印象。脑袋像要炸裂开来,这土产的烧锅酒后劲果然很足。
他敲了敲额头,忍不住轻哼一声。
高佳氏即刻便睁开了眼睛,她向来睡得很浅。“皇上醒了?要不要喝口酽茶?”他点点头,高佳氏轻击下手掌。
顷刻,归情和香屏捧了热毛巾、浓茶进来伺候。高佳氏也跪在身畔,轻轻按摩着他的颈背。他舒了口气,喝口浓茶,宿醉的感觉稍稍淡去。
高佳氏轻笑出声:“万岁爷这会子知道难受了吧?昨儿个一个劲命臣妾喝,多亏陆妹妹酒量好,帮臣妾和娴妹妹替了几杯,要不然这会子怕也不能够伺候皇上了。”
他歉疚的笑笑,搂她入怀:“朕许久没有这么醉过了。”高佳氏满面红晕,伏在他怀里,并不答话。一股淡淡的幽香自她的发间逸出,他突然就没有了睡意。
“什么时辰了?”在这牛皮帐篷里,实在难以看见天色。“回万岁爷的话,寅时了。”归晴瞧了瞧墙上的西洋钟。
“恩,”皇帝点点头,“备墨!”
“皇上要写字?”高佳氏坐起身子,下床披了袍子,又亲自拿了皇帝的紫袍过来。皇帝摆摆手,“这日子还暖和着,哪里用得着这个?只着了中衣,走到案桌边。
香屏早把墨细细的研开了,归晴在一旁掌着灯,他取了支中毫,沾了墨,却踌躇了。转身将笔递给高佳氏:“给,写几个字给朕瞧瞧。”
高佳氏是大学士高斌的爱女,一手草行习自当世才子苏召南,颇具男儿气概。高佳氏并不敢推辞,道声“僭越”,便凝神静气,沉腕落笔,四个字如行云流水一般落在纸上。
皇帝上前一瞧,却脸色一沉。一旁的归晴瞧得清楚,高佳氏却仿若未觉,一面收笔一面道:“皇上昨儿个喝醉了,嘴里老念叨这四个字,臣妾写得可好?”
半晌并无回声,她这才觉着不对劲,回头正对上皇帝阴郁的眼神。背着烛光,他俊逸的脸庞隐在黑暗里。她暗暗失悔又兼了惊惧,轻轻唤道:“皇上……”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笑道:“爱妃写得甚好。后宫这些人里头,就只有爱妃最有才情、最合朕心。”
高佳氏忙道:“臣妾惶恐。”面上却是盈盈的笑意。皇帝又转头对归晴道:“明儿让人把这幅字裱了。”“是。”归晴忙应声。
(二)
这是木兰行围的第十天,皇帝的神情仍是倦倦的。他自小顺遂,众人的千呼万盼里出世,本身又是聪明伶俐的性子,三岁能咏七岁能诵,琴棋书画无有不精,便是打马骑射上头也是个拔尖的,再兼之身形玉立眉目俊秀,不止先祖先帝对他宠爱有加,便是皇公大臣朝廷贵胄们的俏儿女们也是倾慕不已。
先帝在世,勤于政事。待他登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烦心事不多。自那日燕山归来,却是神情抑郁,无人处颇有些愁眉深锁。
海兰察看在眼里,不由微叹,到底是爱新觉罗家的多情种子。趁皇帝用过早膳,帐内闲散的功夫,海兰察上前笑道:“万岁爷昨儿真是好酒量,把草原上的三头雄鹰都给喝趴下了。连咱们上驷院三保那朵从小野大的花儿都将‘哈达’献给您了,可把和亲王他们那伙嫉妒得眼红呢。”海兰察是积年的贴身侍卫,皇帝尚在幼时便随身伺候的,说话自然没有那么多避忌。
“啊……就是金简那小子的么妹罢?”皇帝微笑,昨夜席间恍惚是有一个女子主动献舞,末了还把哈达绕在自己脖子上来着。只记得身段窈窕,服饰艳丽。
“可不是,人都说正黄旗多美女,果然没错。她爹爹跟哥哥都是个不苟言笑的,这妮子倒是个反例儿。到底是草原上长大的,性子爽朗,全无闺中小姐的扭捏。草原上的男人都夸她是朵会走路的花儿,三保和金简都把她宝贝得很呢。”
“说的是哪朵花呢?”一张带着七分笑意三分调侃的脸探入帐中,听这口气,不用说,是和亲王弘昼来了。这天下间,也只有和亲王能在皇帝面前这么谈笑自如,不拘礼法了。也难怪,弘昼自小由皇帝的生母现今的太后抚养长大,兄弟间的情分非比寻常。
君臣见了礼,香屏早过来把茶水伺候着。弘昼笑道:“海兰察说的可是昨夜的金嘉小姐?”他只比皇帝小一岁,身量面容也有几分相似,只有脸上的笑容远比皇帝来得爽朗。海兰察笑道:“回王爷的话,正是呢。”
“那可巧了,我可正是为了这朵花来的呢。”弘昼的笑里多了几分促狭,“小妮子一大早就来缠我,非让我来瞧瞧万岁爷起了没。还说要是起了,她便要亲自过来邀万岁爷去赛马呢。大概是她阿玛把她给宠坏了,浑没些礼数。”
海兰察也笑:“咱们草原的儿女,向来不扭捏。只要看准了,可轻易不撒手呦。”皇帝微觉头疼:“朕昨儿个喝得迷糊,连她啥样都忘了。”
“嘿嘿,估计待会子就会过来,皇兄见见,包准心动,指不定又要成就一段‘行围佳话’呢。”
每年例行的木兰行围,不仅蒙古各部的王公贵胄齐集一堂,便连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等南部的少数民族的首脑头头,也少不得要在围场中盘马弯弓纵横驰骋一番。随行的小儿女们正是青春年少、丰姿勃发,每年的风流佳话总有几出。
皇帝摇摇头:“这佳话就留给别人去写吧,朕得上围子瞅瞅去。”冲弘昼眨眨眼睛:“你就在朕这儿坐会,等走路的花儿来了,写写佳话再走。海兰察别跟了,朕就在场子里转悠。”二人面面相觑,只得恭送皇帝出了帐篷,眼见仪仗去得远了。方才回转围桌边坐下。
香屏重新上了茶,新沏的雨尖,余香袅袅。“你们万岁爷这几日是怎么了?是不是你们伺候得不好,惹他生气了?”香屏在御前伺候日久,弘昼看着面熟,偶尔调笑两句。他不过随口瞎说,倒慌得香屏忙忙的跪下:“奴婢不敢有失。”海兰察叹口气:“她们哪里能够揣摩到皇上的心思?”“哦?”弘昼睁大眼睛,挥手示意香屏退下。
香屏这才捧了漆盘退到帐外,掀帘的瞬间,隐隐听道:“不过空谷幽兰,欲得不能罢了……”
“空谷幽兰……”香屏在心中反复咀嚼了几遍,这才想起:“咿,可不是早间贵妃娘娘写的那几个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