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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引 年迈的老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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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昏睡的太妃,突然从梦中惊醒。她睁开昏花的老眼四处看了看,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是几十年不曾变过的家具摆设,一盘金黄鲜润的新芒是内务府昨儿才送来的,是太上皇新近的赏赐。
太妃年事已高,早已不尝酸,所以只端端正正的摆在靠窗的桌上。他总记得她爱吃这些时鲜的水果,每有新贡,总是特特的传了她去挑。自她故去,他别的都罢了,只有这时鲜水果的赏赐总是源源不断的送到她的屋里,几十年如一日。因了这些赏赐,她这个年迈的太妃日子并不算难熬。
推开的半扇木窗,在雨雾里吱呀作响。这春雨已淅淅沥沥的足足下了三日,棠梨宫内宫外俱是满满的潮意,夹杂着翻涌而起的阵阵霉味。太妃轻咳一声,颇为费力的抬起半边身子,盯着那半启的窗棂,嘴唇有些许的颤抖。难道果真来过?并不是在梦中?
外屋侯着的碧瑶,听见房里的动静,攥着绣到一半的绣绷子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看见太妃起身,慌忙丢下绣活,上前搀扶,低声唤她:“婆婆,怎么就起了?不再睡会么?”太妃年纪大了,不爱听人叫她主子,碧瑶就唤她婆婆,横竖这棠梨宫里也没有外人。
三进的棠梨宫,只住了一位太妃并数位婢仆,闲来无事,太妃总爱昏睡,今日倒是起得早了。太妃摆摆手,突然抬起皱纹密布的脸看着碧瑶,缓声道:“今日,可有人来过?”那锐利的眼神,把碧瑶吓了一跳,年轻的侍婢慌忙摇头:“没有没有,只不知哪里跑来一只猫,在檐下躲了半晌雨,又径自翻墙出去了。”太妃叹口气,不再言语,她自然是不会再来了,她已灰飞烟灭这么多年。只是不知道,她说等她百年之后再一块投胎的话,还作不作数?今夜的梦中一定要问一问。
岁月如水一般漫过,有些记忆却似那水底的鹅卵石一般,越发的光亮鲜明。也是这样春雨绵绵的三月天,她已病入膏肓,暗红的血像一朵花似的盛开在她的嘴角,她的脸白若宣纸,一头黑发蜿蜒流淌在杏黄色的缎面上,她慌乱的想要去喊人,她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无声的笑,低低道:“香屏,别去,我不愿他看见我这个模样。等我死了,你告诉他,一定要用火烧得干干净净,你知道,我最厌那些蚊虫。骨灰就撒在瓮山泊罢,我活着,他不肯放了我。希望我死了,他能了了我这个心愿……”
依稀记得自己放声大哭,半开的木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的声音却是愈来愈低:“香屏,谢谢你……请你替我活着……等你百年之后,我会在奈何桥上等你的……如果不是阎王爷请你你就来了,那我的允诺……就不作数了……”她这样了解她,她能期盼的只有下辈子,自然会为了这期盼苟且偷生。
年轻的侍婢醒悟过来,难道,堪堪老去的太妃还在盼着什么人来么?难道是太上皇?在碧瑶的记忆里,太上皇似乎从来没有踏入过棠梨宫,入宫三年,她对太上皇的印象仅仅止于每年过年和万寿节那遥遥的一瞥。自然她也没有见过皇上,她中规中矩,并无任何出众之处,一入宫便湮没在芸芸众生里。若硬要找出点过人之处,便只有那一头黑亮柔软的长发可以拿出来一说,乌黑、细密、柔顺,远远胜于常人。虽说入宫之初,被管事的嬷嬷寻隙剪去了一大截,可躲在棠梨宫这三年,又长了上来,将将及腰。
可碧瑶仍觉惋惜,原先那头黑发几乎过膝,养了多少年,却被恶狠狠的嬷嬷一刀剪去,还凶神恶煞的冲她嚷嚷:“姑姑这可是为了你好,你个傻丫头!”碧瑶确实不聪明,虽是官宦世家,可阿玛为官一向清廉,府里人丁单薄,额娘慈爱,对她照拂周到,她犯不着太聪明。
既不出众又不聪明,所以碧瑶也就认命,安心接了差事,到这偏僻的棠梨宫伺候年迈的太妃。只等着五年期满,放归家去,继续在阿玛额娘的膝下过她平静无波的日子。
宫里虽然繁华富贵,可规矩多礼节又繁琐,勾心斗角的事情随处可闻,哪有家里好?戏文上说,朱门大户便是那藏污纳垢之所在,碧瑶虽然不曾亲见过这宫中的丑恶,可御膳房、内务府、浣衣局去得多了,听也听得不少。入宫以来认识的那些姐姐妹妹,或飞上枝头成了主子,或跟她一般分到各个宫里伺候各色主子,或开罪了某位主子被罚去辛者库从此再不曾相见。就连那掩在暮色里,被压低了帽檐的太监匆匆拖出去的草席,那间或露出的一小截斑驳血迹的躯体,碧瑶也是见过一两回的。
所以碧瑶倒觉得自己真是分外幸运,能分在棠梨宫当差。太妃虽然老迈,满头的白发,脸上尽是褶子,可太妃很慈祥,经常轻抚她垂顺的长发,微微的叹息,看她的眼里也多了几分欢喜。何况太妃虽老,却很受太上皇看重,隔三岔五的总有赏赐下来,各局里领着差事的公公都不敢小瞧了棠梨宫,连带着对碧瑶也十分客气。
碧瑶只是奇怪,太上皇这样爱重太妃,怎么从不来探望?也从没有过宣见太妃的旨意。碧瑶有时候盯着太妃老去的脸庞发呆,太妃年轻的时候想必也很美吧?太上皇一定十分宠爱她。定然也是一张芙蓉玉面、窈窕腰身,引得君王带笑看吧?如今避而不见,难道是生了什么嫌隙?这样想着,碧瑶又觉得自己很好笑,虽然已经是太上皇了,可太上皇的风流韵事到现在都还为宫人们所津津乐道,太上皇素爱年轻鲜妍的女子,据说现今常伴太上皇左右的敦太妃便是太上皇六十多岁时所宠幸的,至今爱重。太妃已老,太老了,哪个君王会爱看一个老妪?
太妃今日似乎精神颇好,示意碧瑶将铜镜移到窗前亮堂些的地方,然后抖抖索索的从梳妆匣子的最下面翻出那个锦盒。碧瑶知道那里头装着的是一把象牙梳子,太妃偶尔用那把梳子梳发,每次梳完都要碧瑶仔细的擦拭干净,再庄而重之的用锦盒盛好。碧瑶有些不解,虽说是质地极好的象牙梳,可到底只是一把梳子,太妃为何如此看重?啊,是了,一定是太上皇当年赐予她的,说不定还是定情信物,碧瑶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太妃照旧将那梳子擎在手里,反复的摩挲,似乎想起了许多愉悦的往事,嘴角也微微的弯起来。每当这时,碧瑶总知趣的不去打扰,年迈的老妪,拥有的不过一点回忆而已。可这次不同,碧瑶清晰听见太妃说:“……这把梳子,是她赠予我的。当年,她总爱用这把梳子,让我替她梳发,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又多又柔软细密,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一直垂到脚踝那里,总舍不得剪,一年修下一小茬,用锦袋盛了。不过后来,都跟她一块化成了灰……除了放她出宫这件事,他倒是从不违逆她的意思……”
呃,碧瑶一愣,太妃在说谁?她还是他?年少的女子总是特别好奇,碧瑶忍不住问道:“太妃您说谁?她?是很美的女子吗?”
太妃似乎兴致颇高,微笑的点头,“是的,很美的女子。我活了一辈子,再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他后来找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却没有找到一个比她更美的人,就连五六分相似的也没有。你看那些受宠的太妃们,总有些许的影子。不过很多都老去了,你是看不到了。敦太妃最为相似,也不过三四分。”
“他又是谁?太上皇么?”碧瑶不解,既然提到敦太妃,想必是说太上皇。可是,真有那么美的女子么?就连据说曾经艳冠后宫的敦太妃也不过相似三四分?这么说,太上皇十分爱重这个女子了?竟然会去寻找与她相似的人。
“也不一定是最美的,可是因为喜欢,太喜欢,所以总觉得旁人都比不上。”太妃今天似乎有讲故事的兴致,拉着碧瑶的手在窗前坐下。
“我曾经伺候过她八年,那八年把我这一生都过完了。”苍老的声音十分低沉,她微喘口气,徐徐道:“剩下的,只是等死。我想他也是罢,不过又舍不得死去,因为不知道下辈子还会不会再遇见她。喝了孟婆汤,可就什么都忘了。在这世上苟延残喘,至少还记得那些旧事……那时,太上皇还是年轻俊逸的皇帝,刚刚登基不久,去木兰围场行围。而我,还是他身边一个伺候茶水的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