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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云破月来花弄影(二) 日暮天无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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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却是佩姨领着一双璧人,边走边笑径往庭院而来。
佩姨不过三十如许的年纪,脸庞与莺儿有几分相似,只是身材略有些发福,不复年轻时的窈窕。远远的就听见她爽朗的笑声,虽说这些年来世事于她颇有些坎坷,好在她素来看得开,脸上并无愁苦之色。
她身后的一双璧人却是光彩夺目,见之忘俗。女子身量颇高,新近绾了发,更衬得一张脸圆润如秋月。眉目与莺儿、绿乔全然不同,俊目修眉,颇有男儿英气,肌肤虽不白腻,却是光亮如蜜,颇为挺直的一管鼻梁下,红唇微启,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贝齿。正与身侧的少年男子谈笑甚欢。
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着一袭月白色袍衫,身材修长,然体格均匀,并不见瘦。一张白玉也似的面庞,益发衬得眉目如画,却并无书生羸弱之感,隐隐有谦谦君子之风。阳光下笑容宛若春风拂面,一双星目却已远远的睇过来。
“呀,”绿乔一声惊呼,如来时一般,一阵风似的旋回了绣楼里。莺儿赶紧将肚兜藏入绣篮里,站起身来向三人行礼:“姨娘今日生意稍闲么?敏姐姐和吕大哥也来了?”
颇有英气的女子正是大学士高斌的爱女,闺名一个“敏”字。大学士有一妻四妾,然正妻身子羸弱,长年缠绵病榻,只得一女。高敏笑道:“刚好在门口撞上佩姨和子谦。咿,绿乔这丫头跑哪去了?刚不还站那么?”
春桃早笑出声来:“绿乔小姐梳妆打扮换衣裳去啦,没得半个时辰下不来,还是让奴婢去帮把手,兴许赶得及吃饭。”
待春桃走开了,子谦却又追上去,背对着余下的三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什,递到春桃手里,小声道:“妹妹让我买的小银铛,你拿去给她瞧瞧,看对不对?‘玉颦斋’里足银的就只有这一种,不过再没比这小的了,让她先将就系着,明儿若得了空闲,我再去西街找找。”
春桃倒不敢笑话他,只微笑着接过,亦小声道:“保准她喜欢,子谦少爷费心啦。”
佩姨领着二人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早有小丫环送了几盏清茶并一些精致的小点心过来。佩姨挑块果子饼塞到高敏手里,笑道:“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小可怜样儿,一转眼就成大姑娘了。老觉着就在昨日,你还抱着我膝盖哭诉,老爷布置的课业太多写不过来,大毫重了拿不动,墨太干了磨不开……”慈爱的拉过高敏的手,不住摩挲着,“谁料想这么快就到了出阁的年纪,你母亲大抵是可以放心的了,她近来身体好么?”
高敏点点头,“托佩姨的福,额娘身体还算康健,近来已经可以起床走动了。时常念叨着佩姨,还盼佩姨得空到我们房里去坐坐。”高敏的额娘李氏与佩姨姐妹亦是远亲,三人同龄,年轻时候也是齐名的三朵花儿,却是各人各命。
莺儿瞅瞅高敏盘着的发髻,笑道:“听说敏姐姐前儿行了及笄礼,还没给姐姐道声喜。”高敏轻触一下发髻,“怪不习惯的。莺妹妹也快了吧?事情多又杂,黑早起来到中午没个歇气的功夫,到时节你就知道厉害。”想想又道:“好在妹妹有佩姨在,可以免了皮肉之苦。我额娘身子弱你是知道的,偏巧那日连起床都困难,只好让乳母给我盘发,乳母平常做惯杂事,手粗,头发都给扯下好几绺来。”
三人正说笑着,子谦已回转来。春风吹起他的衣袂,现出烟青缎的薄靴,当真有玉树临风之态。佩姨冲他招招手,“过来罢,小潘安。”高敏和莺儿都掩嘴笑起来,子谦不由玉面绯红,走过来笑道:“不知佩姨有何吩咐?”
“过两日是观音大士生日,如果天气好,我预备带莺儿和绿乔去万寿寺上香。还是去年在菩萨跟前许下的愿信,到如今还没还,再迟几日,老天爷都要不答应了。”看得出佩姨是很喜欢这个俊秀的少年郎的,“她们姐妹也有月余没出过门了,趁天好,顺便去踏踏青。老爷是请不动的,想烦你做个现成的‘护卫’,不知道成不成?”
苏吕两家素来交好,吕家虽然无人入仕,却也世代都有读书人。祖辈从商,余荫颇丰。吕老爷与苏召南志趣相投,是棋友亦是挚友。吕家三少爷子谦与绿乔又是大伙都心知肚明的事,请他做‘护卫’倒不失礼。
“小侄自然从命。”子谦微一欠身,抬起头来,满眼都是笑意,“妹妹知道可要高兴坏了。”
(二)
绿乔果然花了半个时辰,方才下楼来。换了佩姨新作的莲红衣裳,手里还攥块丝帕,满头散着的丝发编成十来个麻花辫子,柔顺的垂在脑后,鬓旁还插了朵新鲜的栀子花,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先是端端正正的给佩姨行礼,佩姨拉她手坐下:“这几日刺绣习字没偷懒罢?我就说,咱们家绿乔还是穿艳色的衣裳好看,跟朵才开的花似的。”
绿乔坐下,盯着高敏盘着的头发瞧了半晌,方乐道:“乍一瞧还没认出来,原来敏姐姐盘了头发是这么好看的。”
“难道我原来很丑么?”高敏故意逗她。
绿乔不上当,“丑倒不丑,可哪有如今‘含羞整翠鬟’的风情呢?”
“小蹄子才学了几曲歪词,就取笑起姐姐来了。”高敏作势要捏她的嘴。
绿乔忙躲到莺儿身后,一双眼睛却不住梭巡。“别找了,才回去呢。”佩姨一把把她拉出来坐好,“说是午后有‘诗会’,赶着回去准备。人家吕公子如今可是京城小有名气的风流才子呢,哪个闺女不多看几眼?哪家嬤嬤不道声好?偏让你这疯丫头捡了宝去,你再不听话,多学点针线女红,多看点《女诫》《妇德》,当心让别家闺女抢了去,到时候你可别哭。”
绿乔厥着嘴巴耸拉着脑袋,听佩姨训示。高敏和莺儿在一旁看绿乔想笑不敢笑,想哭哭不出的样子,不由得“嗟嗟”轻笑。绿乔偷偷瞪她们一眼,二人忙端起茶水,装作没看见。
足足训了大半晌,佩姨见绿乔低头不语,状似听话,方才满意的停了嘴,起身道:“绣庄里事多,我得过去了。”想想又拉拉绿乔的小手,“还不赶紧练字去?你家‘子谦哥哥’晚边还要来呢。”
绿乔惊喜的抬起头来,刚要问“当真”,瞧见佩姨促狭的笑脸,又赶紧低下头去,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三)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
绿乔独个儿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眼瞅着满池莲叶,兀自发呆。春风拂起她柔软的发丝,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斜阳给她单瘦的背影涂上一抹金色。她在春日的夕阳里静默成一副画,而自己浑然不觉。
子谦在心底微微的赞叹一声,故意蹑手蹑脚的走近,待要出声。绿乔已回过头来,冲他扮个鬼脸傻笑道:“子谦哥哥,又想吓我么?”
子谦笑咪咪的柔声道:“什么都瞒不过妹妹,明明已经将步子放得极轻了。”
“呵呵,当然瞒不过我,风把你身上的香气吹过来啦。”绿乔得意的仰起小脸。
“我身上有香气么?我怎么闻不着?”子谦将衣裳凑近闻了闻,“并不曾带香荷包呀。”
“不告诉你,”绿乔眨眨眼睛,“诗会热闹么?子谦哥哥有没有出风头?”
“当然热闹,人多。不过这回哥哥可没出风头,新进了个厉害人物。”将手里攥着的物什递过去:“喏,给你这个。”顺势在绿乔身边的草地上坐下。
“是什么?”绿乔小心的打开包着的手绢,“啊,这是什么?好漂亮,是用紫草藤编的么?”
“就知道你会喜欢。”子谦露出一抹笑,暖如春日,“还记得上次在苏世伯书房里看的那本《百物经注》么?上面描画了一种‘马身羊尾,头侧面长,高脚而行速,牡者有角,夏至则解,大如小马,黄质白斑’的家伙?”
“是梅花鹿,上次还说可以看看就好了。”绿乔睁大眼睛瞧着手里的小玩意儿: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可是有头有足,还有小小的耳朵,看得出是一只雌鹿。身上的花纹用藤的顺逆编了,十分的逼真。
“我看大街上有个小摊子,卖的好手艺活儿,可巧看到这个。妹妹想看活物儿,咱们这儿难得见着,要皇帝家的园子里才有。”子谦轻叹一声,“不过鹿是极有灵性的动物,养久了它的灵气就没有了。离京城极远的地方有座山,叫燕山,我小的时候跟爷爷去过一次,那儿可多梅花鹿了,有老有小,有雄有雌,一群群的,并不避人,雀跃奔行,快活极了。”
“真的么?”绿乔眼睛看着天空,无限神往的样子。
“嗯,”子谦用力的点头,“爷爷在燕山脚下有座园子,等以后……我带你去看,好么?”说到最后一句,一抹绯红染上了玉面。
“拉钩?”绿乔伸出小手指。
“拉钩!”子谦也伸出小手指。
春桃隔着绣楼的镂花檀香木帘子,窥见庭院里两个人孩子气的举动,不禁笑出了声:“绿乔像个孩子倒也罢了,怎么子谦少爷也跟着犯傻了?”
莺儿放下手里的绣绷子,叹口气:“你又去偷看他们两个,绿乔知道又要不依了。”脚下却也慢慢移到窗边来。落日的余晖已经渐渐的暗下去,只瞧得见庭院里两抹模糊的身影,和着低低的笑语声。
“绿乔小姐可算是好福气。不提吕家的家世,单道子谦少爷的品貌,张妈说京城里这么多王孙公子,少有比得上的。咱们几个打小就认识,”春桃顿了顿,“其实绿乔小姐没来之前,子谦少爷对小姐可比对敏小姐要好……”
莺儿一愣,缓声道:“春桃,你还记得绿乔来家时节的样子么?”她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怎么不记得?”春桃将木帘子放下,随手拿起一副绣绷子,在绣墩上坐下,“我过了这么多个冬天,就数三年前那个冬天最冷。雪下得跟撒面粉似的,一把把的。苏伯说,府门口都给堵住了,让小林家的铲了好半日的雪。这才铲完,绿乔小姐就站门口了。”
春桃咬断线头,换一股新丝线。“张妈说蓬头垢面面孔雪白嘴唇乌紫的一个小人儿,把她吓了一大跳。把身上缚着的包袱往老爷手上一递,就倒在了地上。醒来也不说话,看谁都冷着个脸,问话也不答,只用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你,让人浑身不自在。”
莺儿叹口气,“春桃你可知道,绿乔家曾是咱们苏门一脉里最富有的人家?她也曾是父母手掌心里捧着人人护着的小姐?”
春桃愣了愣,“倒不曾听说过绿乔小姐的家事。”
“不过一夜之间,天旋地转,天地都变了个色。听阿玛说,绿乔一路吃了许多苦头方才找到咱们家。不过十来岁的小女孩子,一时间失了礼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莺儿拾起方才放下的绣绷子。想想又道,“瞧瞧绿乔如今开朗爱笑的好模样儿,是谁的功劳?”
“这个奴婢自然知道。多亏了子谦少爷,” 春桃点点头,“可是小姐……”
“只要绿乔一直都是这么欢喜的样子,”莺儿露出一抹似安心又略带点涩意的微笑,“别的什么,都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