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乔》挽秋

12、云破月来花弄影（一） 雍正九年春

　　（一）
　　雍正九年春，苏家有女初长成。

　　大学士苏召南一手书法习自米芾，翩若惊凤，矫若游龙。文章更是写得好，引经据典，有理有节。早年因才名入仕，后入翰林院。圣上对他颇多赞许，常于朝堂上称赞：“苏卿、高卿乃当世的才子，于文章书法上头，只怕这庙堂之上无人可与此二人比肩。”

　　然而这经世的才子此刻却双眉紧皱，在自家的花厅里来回踱步，神情间颇有些焦虑不安。苏召南年过半百，并无老态，须白略略的有些白，身材虽然瘦削，脊背却挺得极直。

　　老管家是家生的奴才，冷眼瞅了半晌，方才小心翼翼上前道：“老爷也无需烦恼，小姐还需一年方才及笄，圣上或许不过随口说说。再说了，宝亲王爷府邸上的女眷不少，料想挑几位侧福晋也不是难事。老爷怕是多虑了。”

　　“唉，”苏召南当窗而立，捋捋薄须，“老苏头啊，你是不知晓圣上的脾性。没影的事情他老人家岂会随口说？”透过花厅的雕花木窗，庭院葱碧的草木间隐约有几抹窈窕的身影，偶有欢声笑语依稀传来。“也并非我苏召南不识好歹，只是老夫不惑之年方得此女。老苏头你是知道些眉目的，自打夫人去后，老夫心思闲淡，顶着个不孝的名声，往后的养老送终可全指望着莺儿呢。”

　　苏管家神色间也添了些许凄凉，“老爷的心思老奴自然明白。可是小姐这般貌美聪慧，要寻个匹配的也不是易事。原本子谦少爷倒是不错，却又半路里冒出个绿乔小姐……”想想又续道：“倒听说宝亲王少年英雄，圣上又对他极为看重，虽说是选侧福晋，可往后的造化谁摸得着呢……”

　　“子谦的确是个好孩子，人物品性都是个拔尖的。不过前日吕公过府，已露出话来，单等明年秋天绿乔及笄就要过礼了。绿乔这孩子打小就三灾八难的，能有这等归宿，老夫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心思又转回苏管家的话上，“唉，眼下老夫就是怕了这看重呢。”苏召南在太师椅上坐下，蹙眉轻叹，“倒不是老夫看轻了这偏室的身份。宝亲王我亦曾见过数次，若论人才自然是极好的。可是……莺儿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心思又单纯，就算有这造化她也不一定消受得起。”说罢又摇头笑笑，“若论城府，她和绿乔两个连我那徒儿的一半也是及不上的。”

　　苏管家将桌上放着的盖碗茶亲手奉上，笑道：“敏小姐到底大个两岁，更何况高家在京城也是望族，高门大户，各房各派的，敏小姐多少是要学一点的。”

　　苏家和高家虽说都是书香门第，同受皇恩。然而苏召南这一支却是从云贵迁来，人丁单薄，远不如高家本地的望族来得热闹。

　　两府都在隆福寺大街，错角而居。苏府不过二里地大，从悬挂着“苏府”两个大字匾额的正门跨进去，耳房连着的左手边便是一间小小的候客花厅，右手边是一条抄手游廊连着西厢三间客房，再往里便是苏老爷的居所。穿过不大的庭院，便是小姐绣楼，原只住着苏家小姐莺儿与丫环春桃，莺儿小姐喜静，半日里不闻人声。四年前苏家远亲的孤女，闺名唤作绿乔的自云南前来投靠，便多了几分生气。

　　庭院里虽无名贵花草、假山流水，倒也收拾得齐整雅致。绿草萋萋，野花簇簇，一大片月季花在这暖暖的春日里开得正好，或红或白，引得蜂飞蝶舞。西南角上一口不大的水塘，用雕栏围了，引的是活水，偶有顽鱼雀跃至水面，带起水花阵阵，打在新张的荷叶上簌簌作响。

　　春桃瞧瞧日头渐高，冲兀自低头纳绣的莺儿道：“小姐，咱们到那树下去歇息罢。这日头高了，小心弄花了眼睛，又该往手指上招呼了。”

　　莺儿并不答言，待挑了最后两针，方抬起头来笑道：“说的好恭喜话儿。我要伤了手指头你就该逃不掉啦，绿乔一准儿去烦你。”原来是个眉目清秀的美人儿，肤色皙白，眉如新月，一双杏核眼，菱形的红唇。阳光下微微的笑，仿若春日里绽开的月季花。

　　“绿乔小姐可真够懒的，连着两个肚兜都是小姐给她绣的。”春桃是家养的丫环，年纪比莺儿还要大上两岁，伶牙俐齿的，说话从不客气。当然，也犯不着客气，莺儿和绿乔都不是爱计较的主，三个人平日里要好得跟姐妹似的。春桃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捂嘴笑了：“小姐你说，难道赶明儿她的嫁妆也让小姐帮忙置办么？”

　　“就你一张坏嘴，让绿乔听见，又该要撕你的嘴巴啦。”两人拾掇了物什挪到树阴底下，莺儿换了粉色的丝线绣那荷花里头最柔嫩的花瓣儿，又纳了半晌方冲绣楼张望一眼道：“咿，难道还没练完么？”

　　苏召南长于书法，便也教习女儿舞文弄墨。绿乔来家住下，第一件事便是跟着表姐练字。然而，两姐妹在这上头的天赋都有限，倒是高家么女闺名唤作“敏儿”的，自八岁拜在苏召南门下，与莺儿一道练字，却是日有所成，不过六七年功夫，已尽得真传。莺儿不过勉强拿得出手，绿乔晚来几年，更是不成气候，堪堪可看罢了。每日里苏召南布置的课业，不花半日是决计完不成的。

　　“奴婢去看看罢，别又跟周公子相约去啦。”春桃故作嗔声。莺儿“噗嗤”笑道：“打瞌睡罢了，说得这么不堪，也就你这歪脑子想得出。”“谁让绿乔小姐除了跳舞跟睡觉硬没别的喜好呢？想说个新鲜的都不成。”春桃正要抬步，却见绣楼里旋出一阵绿风，“哎呀，说曹操曹操就来了。”春桃拍手。

　　（二）
　　绿风一直刮到树下才停下来，立住了，原来是个极为漂亮的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垂着一头丝发，皮肤像羊脂白玉，却又隐隐透出点粉色的柔光，眉目鼻眼都长得精致，却并不似莺儿一般秀气小巧的五官。身上穿了一件跟年龄不相衬的苍绿色衣裳，款式并非旗装，而是裁剪成汉代深衣的式样。宽袍大袖，腰中收紧。

　　“哎呀，绿乔，你怎么又穿成佩姨说的绿冬瓜样子？”莺儿站起来，“佩姨前阵子给你做的莲红色衣裳呢？不是穿着比这件好看么？”

　　“哎呀表姐，我哪里像冬瓜了？我跳舞要穿着这件才好旋转然后下腰呢，怪道我前阵子老练不好，原来是衣服拘着我，今儿才算练成了，表姐我跳给你看。”她说话的声音极快。说话间已足尖点地，轻旋三周，尔后纤腰轻折，已在两棵树之间划成一个圆圈。不待莺儿轻叱，早笑盈盈的立起身来：“可不是成了么？”

　　“绿乔小姐，难道你一上午都在跳舞么？老爷交待的课业呢？”春桃睁大眼睛。春桃除了照料这两位小姐的起居，还兼监督功课。虽说世道仍旧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然而苏家毕竟是书香门第，当今的天子又惜才重学，自然与市井旧俗有别。

　　“这个……咿，表姐，只这半日功夫，这‘睡莲图’便绣好大半了么？”绿乔顾左右而言他。

　　“好！小姐不肯告诉春桃，春桃就只好请佩姨来问了。”佩姨并非苏召南的二房，而是莺儿的姨娘，夫家早寡，又无亲眷，惯常在苏府走动。女儿家大了，苏召南不便调教，便交给佩姨管束。前年在苏家的帮衬下，佩姨在对街开了间绣庄，专卖些精致绣货给达官贵人。春季往夏走，生意最为忙碌。

　　绿乔忙一把拖住春桃的胳膊，“我的好姐姐，就饶了我这一遭罢。你明知道绿乔没写还要问。更何况，佩姨绣庄里生意正忙着呢，让她来来回回的跑多不好意思呀。”黑水银似的眼珠微微一转，“下个月姐姐生辰，绿乔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鹅油松瓤卷儿’好么？还给你跳支我新编的舞。”

　　春桃装作为难的样子，“可老爷那儿……”“你忘了？今儿个十五，敏姐姐要过府来习字。苏管家说晚边姑父要去王府赴宴，不到亥初回不来。等到明儿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啦，姑父早忘了我今儿的课业了。呵呵，表姐，你说对么？”

　　莺儿与春桃早相视一笑，笑道：“咱们家绿乔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好茵茵。”“又叫我茵茵！我哪里小了？”绿乔瘪瘪嘴巴，一副委屈样儿。

　　“你哪里都不小，除了这里，”春桃指指脑袋，促狭的笑。“明年这个时候给小姐办了及笄礼，再过半载，就得给绿乔小姐准备嫁妆了。”

　　“你！”绿乔脸上泛起红晕，“一张坏嘴尽瞎说，我用表姐的绣花针给你缝起来算了。”两个人围着几棵树转来绕去的嬉耍，却听莺儿笑道，“你们还不瞧瞧，远远的是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