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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破月来花弄影(三) 三月桃花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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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万寿寺位于京城西直门西北七里处的苏州街北,是一处清幽、肃穆的皇家庙宇,深庭广厦,琼楼玉宇,雕梁画栋,极其宏丽。其间曲栏回廊,御书碑亭,青石假山,古道地宫,苍松翠柏错落有致,占地颇广。山门以内共七进院落,向北依次为天王殿、大雄宝殿、万寿阁、大禅堂、御碑亭、无量寿佛殿、万寿楼等,各殿两侧有配殿。
三月十九日,恰逢观音大士诞辰,又兼风和日丽,天公作美。前来烧香礼佛的香客众多,以世家望族的女眷为最,亦不乏风流雅士,及前来偷香猎艳的名门纨绔子弟。万寿寺山门上方石匾上的“敕建护国万寿寺”七个大字乃先祖顺治爷亲笔所书,寻常人家是难以进门的。
佩姨、莺儿、绿乔并春桃四个早早儿就起身,红日方升便出了西直门。莺儿平日里也爱素淡,今日却特特的挑了一件鹅黄色绸衣,配葱花色襦裙,外罩松石底起暗纹海棠花的比肩,说不尽的明丽雅致。
绿乔则上着白底浅蓝碎花窄褃衫,下着烟青百褶绸裙,黑发及膝,柔顺垂落,更是清秀可人。
一下马车,子谦便拎了果品香篮行在四人的外侧,挡住来来往往惊艳、好奇的目光。才要入山门,却听得有人相唤:“佩姨,两位妹妹。”却是高敏,带了贴身的丫环绣珠立在山门口。
过来见了礼,高敏笑道:“昨日归家,额娘听说佩姨要来还愿,便想起正月里许了菩萨十斤香油,忙忙的让我来还。还说,让我遇着了佩姨,一定要请回我们府里去,娘几个好好叙叙话。”
佩姨拉了她的手往里走,“就是不请我迟早也要去拜会姐姐的。唉,这回少不得要在菩萨跟前许个三牲,若能让你母亲的病见大好,明年这个时候,我便陪你母亲一道来还愿。”绣珠与苏府的人一贯相熟,早“叽叽喳喳”聊作一堆。
绿乔已有月余不曾出门,虽说这万寿寺一年少不得要来两三遭,却仍觉着事事新鲜。“子谦哥哥,你说万寿楼西边那片桃花林开了没有?去年没见着。”
“杨宽前儿去了一趟,说是挂了朵,料想这几日该开足了,呆会佩姨去听禅,我带你去看看罢。杨宽记得么?就是去年冬天给你送过一树白腊梅的那个。”绿乔走走停停,子谦紧紧的跟在她身畔。
“哦,就是那个黑炭头铁塔胖哥哥么?记得了,就是那个整日里打马游街、爱到山中打猎的那个么?为了追一只兔子,掉到猎人布的坑里,让捕狼的铁夹子给夹了脚的那个?他叫杨宽?”
子谦吸口气,“什么时候给他取了这么多外号?他的糗事都被你知晓了。他原来不叫这个,他原来叫‘杨忠君’,后来他阿玛给关起来,没人管他了,他就自己改名叫‘杨宽’了,取的是‘心宽体胖’之意,是极豁达的一个人。”
绿乔扬起眉毛,“都是哥哥说给我听的趣事嘛,再说他还送过我一株腊梅花儿,我当然记得的。他阿玛还给关着么?”
“他阿玛也是极有趣的一个人,而且颇有才名,提起杨公名时少有不识的。”子谦笑笑, “而且据说他阿玛在牢里过得极好,只是不能出来管着他罢了。” 他今日仍旧穿一袭白衫,这么淡淡的笑,倒引来不少娇羞的目光。
绿乔气鼓鼓的瞪他一眼,毫无小姐仪态的叉着腰,冲他低嚷道:“不许笑!子谦哥哥!”却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要笑也只能对着我笑!听见没?”
吕子谦爱怜的刮一下她秀挺的小鼻子,冲她微微一笑,低声道:“小姐有令,小生岂敢不遵?”
(二)
一行人进了山门,迤逦往天王殿去。“咿,那不是宝亲王福晋么?”高敏站住脚,望着天王殿门口一众家丁侍卫,果然是亲王府的服饰。稍远点的正殿内,一个女子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状极恭谨,只看得见一个瘦削的背影和弧度美好的半边脸庞。倒是她身侧站着的女子穿着艳丽,面目姣好。
莺儿奇道:“敏姐姐识得亲王福晋么?”
高敏摇摇头,“我哪有这个福气?不过前年得沐天恩进宫探望姑姑,碰巧见过一次罢了。挺温柔亲和的人,还问我话来着。她身后那个似是她远房妹妹,也在府邸伺候亲王,两人倒好作伴。”
佩姨听了也来插嘴:“效仿娥皇女英么?倒也是一出佳话。”莺儿摇摇头,微叹一声,再不说话。
绿乔见天王殿一时半会进不去,谈的又是些跟自个儿扯不上半点瓜葛的话题,早向佩姨请了特旨,忙忙的跟着子谦往万寿楼跑。待佩姨想起,让春桃跟着去,两人早走得不见影了。
“这个丫头,浑没些避讳了。到底女大不中留。”佩姨叹口气。
“哎呀我的好姨娘,子谦少爷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有什么好避讳的?这会子讲避讳,没得显做作。”春桃一张嘴巴,半点不讨人欢喜。
“到底年纪大了,是大姑娘了,不比以前。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才多操几个心呢。”
一干女眷正站着闲话,却见个小丫头子跑过来,冲众人施礼:“给几位夫人小姐见礼了,宝亲王嫡福晋请高家小姐过去叙话。”
高敏略一踌躇,朝佩姨微一欠身:“姨娘好歹等我一等,敏儿去去就来。”瞧瞧浑身上下,并无不妥之处,方跟着小丫头子去了。
万寿楼乃最后一进院落,远比前边幽静。绿乔一进西殿,忍不住欢呼:“果真开了!子谦哥哥,你快瞧,多好看,绿乔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片的桃花了。”
果然,入目之处,是大簇大簇的粉红,夹着馥郁的花香。桃花林足有半里地大,树下亦是落红片片,软缎鞋踩上去并不闻声响。渐渐走到桃花深处,望眼处红粉翻飞,不见人影亦不闻人声。
“在咱们云南原先的府里,也有这么一大片桃花林。不过花骨朵儿比这略小,每年三月开得可精神了。刚挂朵的咱们就连枝剪下,插在花瓶里,能活个十天半月的,满室飘香。开得正盛的,自然让它留在树上,大伙儿天天看着。那开败了的呢,娘就吩咐丫环拾起,洗干净了,给爹爹做桃花酿,我偷喝过,味道很甜,清香满口的。”
绿乔叽叽喳喳说了一大串,沉浸在愉快往事里,忍不住舒展双臂,脚下旋转跳跃,翩翩欲舞。“子谦哥哥,绿乔给你跳支舞好么?”
子谦瞧她身形优美,在春日和煦的阳光里,脂红粉白的桃花林中轻盈曼舞,飘飘若仙。又是欢喜又是沉醉,心底忽地生出几丝感概来:“昔日倔强爱磨人的小丫头的确是长大了。”继而便有一丝酸涩蔓延上胸口。
正是少年郎情窦初开的年纪,满眼里都只看得见心上人的美好,唯恐自己配不上这“美”,留不住这“好”,患得患失,一件极小的事也要生出许多的感概来。
绿乔站在树下,看繁花簇簇,忍不住扁扁嘴巴:“晤,开得这么好,让我都不忍心折了。”
子谦大惊:“妹妹,这桃花原是不许折的。这里是皇家寺院,有专人管理。”
绿乔微微的吃惊,尔后好看的眉头便皱起来:“哼!好东西都是皇帝的么?无趣!今儿我偏要折一大捆回去!”言罢,竟攀住一根稍低的枝桠,身子一轻,竟让她轻松的跃了上去。许是善舞的缘故,身子轻,又灵活。
这下可把子谦吓的不轻,平日里再沉静不过的人急得直跺脚:“哎,哎,妹妹快下来,摔着了怎么得了!快下来呀,妹妹……”
绿乔不理,手就要往稍远点开得正盛的一支伸去。子谦急得出汗:“妹妹下来,哥哥给你……偷回去还不成么?”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了许多。
平日谦谦君子的吕子谦要偷桃花么?这可是个奇闻。“哥哥不怕京城里的闺秀们知道了,要伤心么?”绿乔忍不住回头展颜一笑,又是顽皮又是得意。正是这一回头,腕上的绸衫让树枝给勾住,用力一挣,脚下却一个趔趄,整个人便似一片花瓣一般,落了下来。
子谦尚不及思考,一双猿臂已伸了出去。不过转眼之间,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时间仿佛有片刻的静止。一瞬间天地之间只剩了彼此如鼓的心跳,和两张羞红的玉面。
子谦待要松手,却又紧紧搂住。一如四年前那个雨夜,将被恶梦惊醒站到雨中淋雨的单薄身影抱住,轻抚她的肩背,口中喃喃:“妹妹别怕,别怕……”绿乔微一抬眼,只觉着良人如玉,满心里既是欢喜又是羞涩。慌乱的咬咬红唇,浑然不知这是极媚人的姿态。
子谦只觉着四肢百骸无不发烫,缓缓靠近那心中描画过无数遍的精致面庞,朝那唯一能够赐予他清凉的红唇轻轻吻下。然而愈是清凉处愈是热浪翻滚,移不开舍不去亦离不了,于是辗转,反侧,轻喃,探索,在寻觅解脱里愈陷愈深……
三月桃花飞,身后簌簌有声,落英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