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从此萧郎是路人（五） 这宫闱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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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太后常年礼佛，“慈宁宫”里总弥漫着一股檀木的香味。正是晨昏定省的时刻，太后坐在殿堂正中，各宫的主子都言笑晏晏陪侍一旁。一屋子的花团锦簇，脂粉飘香。绿乔与归晴进去，起初倒也并没惹人注意。待施了礼起了身，方听张嬤嬤笑道：“哎呀，这是哪个宫里的俊俏姑娘呀？长得这么俊，怎么看着眼生呢？”
一时间便有十数道目光射到了绿乔身上，有片刻的静默。归晴只觉着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汗，只得随众人目光瞧着绿乔。绿乔倒似并不胆怯，清亮的眸光微一流转，已把在座的众人瞧了个遍。
当中而坐的中年美妇，面庞饱满，浑身不过略点珠翠，却颇有贵气，不消说自然是太后了。此刻亦用一双杏核眼瞅着绿乔，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已没法掩饰。却见陪侍在她左侧的年轻妇人徐徐的笑道：“昨儿个高家妹妹跟媳妇说，万岁爷这次行围，得了个天仙似的女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媳妇想着，再怎么欢喜也费不得礼数，趁着大伙儿都在，让老佛爷瞧瞧，日后也好定个名分。”
言罢冲绿乔微微一笑，又招招手：“还不快过来给老佛爷磕头？”能够在太后面前自称媳妇的，这天下只有一个。那么这穿着普通，发无半点珠翠，唯有笑容平和恬淡的女子便是皇后富察氏了。绿乔听话的点点头，盈盈的走上前去施了个大礼：“奴婢绿乔见过太后娘娘千岁。”
太后锐利的眼睛将绿乔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露出一丝笑容，笑道：“怪道皇儿看着欢喜，果然是好模样儿，起来罢。”转头冲陪侍在右侧的高佳氏道：“快睁大眼睛瞧瞧，这回可把你比下去了呢。”
却见高佳氏红了脸笑道：“老佛爷这是打趣我呢。说起模样儿，这宫里的姐妹哪个不比我强？再说了，‘德容言工’，这貌还在其次，妇德最是要紧，臣妾还够学呢。”
这话可正中了太后的心坎，点点头，接过张嬤嬤递过来的参茶，啜一口，叹道：“这是正理。瞧着你们这一个个花骨朵似的，哪一个不是哀家当初精挑细选的？哪一个不是姿容秀丽德行出众身家清白的好孩子？皇上还年轻，肩上的担子重，后宫的主子们自然要尽心服侍替他分忧。当然，最主要还是要替咱们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略顿了顿，“切切不可学着歪门邪道的，使狐媚子缠着皇上惹人讨厌，时刻得记着自个儿的身份。”
这话里警告的意味是再明显不过了。众人心里都是一亮，看来这凭空冒出来的美貌女子并不合太后的眼，不由都暗暗松了口气。皇上虽然年轻，爱风流标致的人物，然而自小对太后都是恭谨仁孝的，登基以来，一后四妃皆是太后中意的人选。后宫琐事从来都是交由太后及皇后打理，从不过问偏颇。
气氛一时间里有些许的尴尬。绿乔面上仍是笑意盈盈，看不出端倪。恍惚里却听一女子的声音笑道：“老佛爷，听说万岁爷这回行围亲手猎了头花斑豹子，一整张豹皮都孝敬了老佛爷。臣妾斗胆，代大伙儿求求眼福。”太后这才转了脸色，一迭声的吩咐沁芳去取。一屋子人这才重又笑闹起来。
归晴暗松口气，抬眼瞧瞧方才解围的女子，一身烟青色宫装装束，眉眼秀丽，却是一向温柔寡言的纯妃。
（二）
随扈的嫔妃被大家伙缠着细细讲了半日行围的趣事，于是一屋子人至午方散。归晴陪伴绿乔踏上通往御花园的小径，见四下里无人，方才舒了口气：“出来时候我这心还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原来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呢，原本想着还得费些周折，这下好了，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给姐姐作主，看来过不了几日妹妹就得改口唤姐姐一声‘主子’了。”虽说违制，可这“制”不也是人定的么？只要太后开恩，不多加追究，旁人岂敢置喙？
转头，见绿乔面上并无喜色，不由叹道：“难道姐姐还放不下想不通么？事到如今……”绿乔摇摇头，“休要再提前事，既来之则安之。只是……”只是这太后与皇后虽说都是一副笑容恬淡的模样，睇向她的眼神里却半分笑意也无，想来自己的来历众人都是心知肚明，如此也好，省了多少表面功夫。
“只是没料着皇后娘娘如斯贤惠罢？”归晴欢喜道，“进宫这两年，各色主子见了个齐全。说句大胆的话，再没比皇后娘娘更贤德的主子了。皇上欢喜的她必定欢喜，皇上看重的她必定看重，真真个没得半点好挑剔的。”
“归晴，”绿乔停住脚步，刚欲启口多问两句，却听一把清脆的声音笑道：“哟，这不是绿乔么？也来这御花园里赏花？”归晴转头，却是贵妃高佳氏，身边却不见服侍的人。两人忙忙的行了个礼，绿乔更是难得的露出一抹微笑：“奴婢谢过贵妃娘娘引荐的大恩。”
“哪里，妹妹天资，就是姐姐不说，好信儿也是迟早的事，姐姐不过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往后自家姐妹，快别这么多虚礼了。”归晴见两人相谈甚欢，识趣的请了个安退下。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绿乔方才回头笑道：“敏姐姐，许久不见了。”
高佳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凝视着绿乔，带上几许悲伤的表情缓缓道：“绿乔，你果然回来了，我，我不是在梦中罢？”“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罢。”绿乔笑得颇为嘲讽，“姐姐大概不会天真到以为，妹妹不过回来找你叙旧罢？”
高佳氏似乎没有料到绿乔会如此直接，深吸口气，方道：“看来妹妹还是当年的性子，一点没变。初见妹妹那次我可是一点都认不出了，正纳闷呢，苏家的大小姐什么时候转性了。”
绿乔的脸色涌现一抹潮红，呼吸稍显急促：“当年！当年少不更事，总不如敏姐姐聪明伶俐！”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咬咬嘴唇，轻笑道：“姐姐好手段！不能要了妹妹去使唤，今儿便帮妹妹竖了一屋子的对头，往后妹妹想在这宫中讨生活怕是不容易。怪道子谦哥哥总跟妹妹说，敏姐姐心机深沉，常人难及，果然不错。”皇帝的主意绿乔自然清楚，不定名分既不违祖制，又能满足皇帝想要金屋藏娇的心思，可一入宫就有晋见的旨意将她扯到人前，自然是贵妃的好手段。
高佳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甚至于声音都有些变调：“哼！今儿若不是你表姐，更难堪的还在后头。你记着，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姐姐今日可是留了情。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数都数不过来，等皇上的新鲜劲一过，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牙尖嘴利？”
绿乔嘴角泛起一抹媚笑，伸手摘了朵开得正盛的墨菊，并不看高佳氏，缓缓道：“这个妹妹自然省得。这宫闱寂寞，往后咱们便各显本事好好热闹热闹罢。”
言罢，转身袅袅婷婷离去，只留一个柔弱的背影和地上那朵被碾得粉碎的墨菊。
（三）
夜色渐深。皇帝揉揉略为酸涩的眉眼，接过香屏递过的热茶轻啜一口：“睡了么？”香屏抬抬眼：“回万岁爷的话，过晚时分金主子唤了她去。”金嘉虽然尚未定下名分，但已有皇帝的口谕，又是从行围随同进宫，叫声金主子倒也没错。两人这没头没脑的话，也只有桂三通听得懂。
皇帝微一蹙眉，推开那一叠奏折，起身出了门。桂三通忙命香屏点了琉璃灯盏前头引路，自己拿件外袍在后头跟着。拐个弯便是含元殿，烛火不息，映得窗前人影如画。皇帝默立了片刻，却转身走了，片刻之后，已至长春宫。
皇后素来歇息得早，待守夜的宫女慌忙进去通报了，方才急急的起身，只来得及披了件外袍，皇帝已踏进了寝殿。忙屈膝行了个礼，面上红霞翻飞：“臣妾失礼了。看天色晚了，还以为皇上不会过来了。”
皇帝将她扶起：“夫妻多年，何必如此拘礼。”灯下细细凝视皇后，秀丽面庞上，柳眉星目，瑶鼻樱唇，虽非绝色，亦是可人。宽大外袍下的身形略显单瘦，不由轻叹道：“这段日子姐姐辛苦了。”
皇后富察氏比皇帝年长两岁，两人是年少夫妻。富察氏是大家闺秀，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先帝及太后亦常称赞她“禀性纯良，贤淑有礼”，自幼陪伴皇帝，皇帝虽然心智早熟，亦难免少年天性，时有顽劣，总得富察氏从旁规劝。无人处，皇帝总爱唤她“姐姐”。
早有奴婢过来伺候皇帝梳洗，富察氏亲手帮他宽了外袍，柔声道：“臣妾今儿让监仪司请了日子，再过七日便是黄道吉日。臣妾一定会尽快操办金家小姐的册封礼，也好让她尽早伺候皇上。只是不知道皇上预备给她个什么位份？”
皇帝略一皱眉，“嗯，直接晋嫔罢。朕已决意扫平苗乱，主张招抚的金岳两家，需得给个大点的赏赐方好安抚。”涉及政事，皇后自是不好插话。瞅瞅皇帝面色，还算和善，便道：“那个唤作绿乔的，美貌伶俐，不若皇上开恩，一并定了她的名份罢？”
皇帝闻言，抬头，却见皇后低眉顺目，脸上的神情在灯下模糊不清。便伸出大手将她的柔荑握在掌中，轻轻摇晃，道：“姐姐可是觉得朕太胡闹了？”脸上的神情便如懵懂顽童一般。
皇后微微笑道：“臣妾岂敢指责皇上？更何况，绿乔本也是个招人喜欢的。不过宫里对于她的出身颇有微辞，今日请安也是老佛爷的意思。”
皇帝蹙眉道：“皇额娘可有说什么？”虽说这么快就将绿乔摆到明面上，他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恼，绿乔既然点头愿意跟他回这紫禁城，他迟早是要给她一个名分的，自然不能让她受委屈。只是，他心里有些沉郁，这么快，她的名号就要变成那堆绿头签里的一支么？他的心里对她委实有些不同。
“皇额娘夸她长得俊，”皇后扶皇帝在床畔坐下，帮他褪去马靴。“又说是个见过些世面的，倒不像是……。”她及时的住了嘴，又微微笑道：“皇额娘最是个慈善的，只是看重规矩，如果大内查了没啥隐患，臣妾斗胆揣测，若封个答应之类的，倒也不是难事。”
皇帝沉默良久，待皇后以为他倦极睡去，正要放下帐帷，他却复又翻身坐起，凝视皇后道：“朕想先留她在身边伺候。朕知道皇额娘对御前的人要求素来严苛，现在她又在金氏跟前伺候，但是姐姐署理后宫，总有法子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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