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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以酒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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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说开到这一步,谁都没有预想到。李心然只得悻悻然松开攀在苏婉年肩上的手。
孟娟倒是不再装腔作势地立马反驳:“我才没有,你记不清老师的任务,是你自己弄错。”
一旁的孙晓芸素来和孟娟交好:“娟子说的对,苏婉年你总是连一点点小事都怪到别人头上,难怪没人喜欢你。”
好一出“姐妹情深”,诬蔑起人来不见半分心虚。
“对你们而言,没礼貌随意动别人的东西是小事,没教养含血喷人大概也是小事。”苏婉年冷眼看着她们合演这场好戏,嘴里倒是不让人占去半点便宜。她懒得费心去动气,对孟娟道不道歉她根本不抱期待,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会“高冷”到不置一词,该当面说明白的话她苏婉年从来不含糊。
而这场风波最终则以午休铃声的响起落下帷幕。然而,一切并没有因此就划下休止符,这场内战随即以全面冷战、局部热战的架势一步步开场。
比如,孟娟会在苏婉年忙着家教的时间里占用并翻乱她的书桌,会在苏婉年值日期间故意扔了满地的瓜子壳,会在买了新衣服后特意炫耀,兼指桑骂槐地评价某某某身材长相如何不及她。
苏婉年大部分时候都对此感到难以理解,难得有人能闲到如此地步,时时通过“专注”他人的生活来满足自身的虚荣。理解不了之余,苏婉年也只能选择漠视掉那些无关痛痒的言行,自尊这种东西对她而言何其宝贵,并不会因为别人恶意地随口一说就受到损害。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苏婉年一样趁早练就了一身免疫力,无处不在的冷暴力往往躲在无形中伤得人作声不得。不久后的某天,当孟娟和孙晓芸又在寝室肆意嘲笑,身材肥圆的女生穿长裙就像樽木桶在原地滚动时,正好从外面回来的李心然听到这些话,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
仍然是最后一个才从澡堂出来的苏婉年,在当天晚上听到走廊传来了低低的饮泣声。
苏婉年脚步未停,若无其事地回寝室放下洗漱用具,从储物柜拿出东西又走了出去。在递过纸巾和热毛巾给李心然之后,苏婉年接着又递了一只碗过去。平素和苏婉年并无深交的李心然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婉年在她面前把突然变出来的青梅烧酒倒入两人的小碗中。
那时的李心然是个身形比苏婉年还要更“壮”一些的北方女孩子,一张国字脸英气有余秀气不足,唯一能被人记住的大概就是那张脸上常常有着热心笑容,以至于虽然相貌不突出,人缘也还不错。
“暖暖胃。”苏婉年并不看向她,已经就着碗饮了一小口。
李心然也就愣愣地捧着碗跟着喝。
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默地并肩坐着。一盅喝罢脸热之际,此前的一幕幕又在李心然的脑海里幻灯片似的重新复活。多么可笑,他和她最近的交往较之往常频繁了,她便以为是他也对自己有意。不经意听见他说,女孩子还是穿裙子最漂亮,于是也偷偷买回同样款式的裙子。终于,辗转反侧了几个夜晚的女孩子,着了新裙,鼓起满满十二分的勇气去向喜欢的男生告白。彼时,青葱少女的爱慕之心那么单纯炽热,只会为他欢喜为他忧,对他的一举一动往往比旁人来得更为敏锐。所以,在看到对方脸上短暂出现的惊讶表情时,她已经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她这场爱情的结局。不成功,便成仁,她不停地安慰自己,失败本就在预期之内,告诉了他,好歹也没有留下遗憾。更何况,对方还很有风度地没有给予她任何难堪。
她只是没有预料到,他之所以让她会错意,是因为之前那个出口就能伤人的大小姐罢了。只有孟娟喜欢穿各式各样美丽的裙子,所以获得了他那样真心的称赞。偶尔在去上课途中遇见,他看向的其实也只是她旁边的孟娟罢。是她爱得太快以致于盲目,所以对这些通通都视而不见。爱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不是你爱他多一点就能得到多一点。而她之所以觉得比预想中还要难过,不止是他今天的拒绝,更是因为自己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自卑,在孟娟的伤人话语里暴露无遗。这样的输法太过憋屈,连嫉妒都显得无力,实在让她不能那么甘愿就接受。
酒过数盅,夜愈发静谧,盐白的月光洒在端着的瓷碗碗口,衬得酒液愈加清亮透明。在微醺中试图排解自己的李心然突然觉得,苏婉年一如往常的带点冷情的静默反而让她变得不那么难过。
“谢谢你陪我喝酒,”苏婉年突然起身,打断了李心然的思绪,“还有,同样谢谢你今天多帮我拿了份讲义。”
李心然笑了一下,对着苏婉年转过身去的背影答了句:“不客气,下次我请你喝我们家酿的高粱。”
“那我就先谢过了。”苏婉年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微抬的袖口恰好露出半截皓腕,白过了这晚的月光溶溶。
李心然饮完最后一盏,也随之站起身来,和月色和平地分手告别。
“我有一碗酒,可以慰风尘。”很多年后,李心然想起苏婉年,心头涌上的就是这样一句诗。没有任何询问的苏婉年,仅用一碗薄酒,却最是善解人意地在那个孤单冷清的夜晚安慰了李心然一颗脆弱伤情的心。
只是不知道,整晚一直在低头沉思看不出心思的苏婉年,心里想着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