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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亡 不管她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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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斯利坐在操练场边,看着两队士兵练习搏杀。尽管已经是十二月份的天气,士兵们却个个大汗淋漓。
韦斯利感到很满意,但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情绪。
“大人,大人!”远远的,一个侍卫向他跑过来,看上去很慌张。
韦斯利皱起眉头,看着来人----年轻人显然是从内城一路跑来,脸色因为剧烈运动而通红,除非是有什幺特别紧急或重大的事情,否则,以他的士兵的素质,绝对不会象这么神色慌张。
韦斯利心里蓦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人,大人,”侍卫终于跑到了他跟前,匆忙行了个礼,说道,“海瑟管家让我来通知您,出事情了:您房间里那位小姐,她病了。”
病了?韦斯利冷冷地盯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心里却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如果只是病了,海瑟肯定不会这么匆忙打发人来告诉他。
果然,年轻的侍卫犹豫了一下,才垂下头说:“大人,那位小姐,死了。”
“什么?”韦斯利一把抓住侍卫的领子,把他拖到自己面前,他低下头,盯着侍卫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
侍卫不敢抬头,从而错过了公爵大人冰冷的双眼中瞬时闪过的慌乱,更无法看到他面具下已经写满的震惊神色。
“是的,大人,她死了。”侍卫嗫嚅着。
韦斯利一把推开他,向内城冲去,甚至没有想到他的雷鸣就在旁边,骑马回去要快得多。
琳莎死了?这不可能﹗一定是他们骗他----她肯定是逃走了,所以他们拿这个借口来敷衍他。
他昨晚还站在窗后,默默看着她站在隔壁房间的露台上,倚着栏杆出神。夜幕下的她那么沉静优雅。他留意到她哭了,当时他想,她只不过是象过去那些天一样,为她自己的遭遇而伤心自怜---也只是流流眼泪而已,过后,她仍然会慑于他的威胁,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按照他的命令,继续生活下去。
自从那晚,她的一句“野兽”,让他重新陷入了良心和欲望之间的搏斗旋涡后,他就强迫自己不再去找她----天知道这耗费了他多少决心和毅力----他想给她时间平复伤痛,但他不会放弃她﹐想都没想过﹐连他自己都诧异于自己这种超乎异常的占有欲。
总有一天,她会习惯这种生活,他以为。
可现在,她死了。
是自杀吗?
他突然想到这种可能性。
他一路狂奔,心跳快得几乎到了极限,他感觉到所有的血都在往心脏的位置涌,反而让它不堪重负,每跳动一下都让他疼痛不已。
除了呼呼的风声,他的耳朵里再也听不到其它任何声音,除了脚下这条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此刻却似乎永无尽头的路,他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其它任何东西。
他冲回房间的时候,心跳剧烈得就象擂鼓,却又轻飘飘地似乎感受不到一点重量。
床前围满了人,有侍卫,还有医生,海瑟站在最外边,他身边是正在不住地哭泣着的那个服侍琳莎的女仆。
看到他的到来,所有的人几乎都在一瞬间屏住呼吸,连正在哭泣的女仆也立刻止住了哭声。
所有的人都在惊恐不安地等待着公爵大人的下一步反应----城堡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公爵大人的谕令,所以这个女人的死亡,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可能是一场灾难。
他们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每个人都想躲到他人身后,以免被公爵大人看到,当场成为牺牲品。
韦斯利走到床前----琳莎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神情安祥平静﹐精巧柔嫩的嘴唇此刻也没有了红润的色泽,象是被雨水冲刷过久的花瓣,褪了色。
他缓缓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抚摸她的嘴唇,冰冷,不是寒冷所造成的那种冰冷,而是死人才有的那种从里向外透出的凉意。
她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死气。
她真的死了。
韦斯利看过无数的尸体,血肉模糊的﹐残缺不全的﹐表情狰狞的﹐每一具都要比眼前的她在外表上更令人恐惧,可没有任何一具尸体能象眼前的她这样,给他造成如此巨大的震撼----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死亡,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平静地接受这个女人的死亡。
她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战争而在他手里丧命的人。
他果真履行了自己作为魔.鬼的职责----把一个鲜活无辜的生命葬送在自己罪恶的欲.望里。
韦斯利觉得自己象被分成了两部分:他的□□沉重地坐在这里,在这具美丽而冰冷的尸体旁忏悔,而灵魂却飞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躯壳的自己呆坐在床边----他的眼睛里有悔恨,有痛苦,呵,韦斯利.斯雷德.海普博恩,你这个罪人,你的余生将生活在炼狱里!你永远都不得原谅你自己!
他静静地坐着,一直到海瑟出声:“大人!”
“她是怎么死的﹖”韦斯利似乎刚从睡梦中被惊醒,他抬眼扫视了一遍周围还站着的人们,慢慢问道。他的声音愈加冰冷,似乎也来自另一个世界。
所有的人都瑟缩了一下。
海瑟定了定神,开始讲述整个过程:黛茜正服侍琳莎吃午餐了,突然琳莎说自己心口绞痛,黛茜立刻找人通知了医生,可医生赶来不久,她就停止了呼吸。从她的症状看来,应该是心力衰竭……
韦斯利将目光转向两名医生,两人立刻惊恐地点头证实海瑟所言不虚。
“大人﹐我们检查过所有的食物和饮料﹐没有任何异常﹐所以不可能是自杀﹐而且她的症状确实是心力衰竭……”年长的莫林医生战战兢兢地解释着。
“出去﹗”韦斯利低下头﹐将目光重新凝聚回琳莎脸上﹐缓缓道﹕“你们都出去。”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冷厉﹐却透着疲惫。
人们如蒙大赦﹐赶紧向门外退去﹐最后只剩下老管家和黛茜还站在房间里。
“大人﹐您……”海瑟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不知道该不该劝解他几句。
“我说﹐都出去﹗”韦斯利打断他﹐摆了摆手。
海瑟犹豫了片刻﹐最后只好招呼女仆一起退下。
黛茜跟在管家后面﹐一边往外走一边偷偷回头看僵直地躺在床上的琳莎和坐在床边雕像一样沉寂的公爵﹐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大人会怎样处理琳莎小姐的尸体﹖如果……她一阵心慌﹐不敢再想下去﹐只能睁睁地看着海瑟关上了房门﹐将屋子里的一切隔绝出了她的视线。
房间的门被关上﹐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不﹐一个人﹐一具尸体。
他呆坐着﹐凝视着她﹐没有思绪﹐没有感觉﹐头脑里一片空白。
突然﹐他在床前跪下﹐将脸贴在她的脸上﹐隔了面具﹐他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不过他知道﹐她一定是冰冷的---那个温暖的她已经离他而去﹐永不复返。
思绪开始慢慢回到他脑子里﹕从蒙森森林第一次看到她起﹐一直到昨晚她在露台上依栏远眺﹐她的优雅﹐她的娴静﹐她的哭泣﹐她的倔强﹐她的哀伤﹐她的愤怒﹐她的仇视﹐她的诅咒……都不复存在了。
二十四天前﹐他遇到她时﹐她徜徉在黄色的水仙花丛中﹐宛如仙子﹐二十四天后的现在﹐她躺在他面前﹐已经了无生气。
不管她的死因如何﹐他都是杀死她的凶手。
胸腔里一阵绞痛----也许是被压制得太久的良知爆发,强烈的冲击力全部施加到了这个位置。
他摘下面具﹐把脸贴在她的胸前﹐就那么一动不动﹐直到夜幕降临。
韦斯利用厚厚的皮袍将琳莎密密实实地包裹好﹐放在床上﹐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对她裸露在外的雪白的双脚皱起了眉头。
天气太冷了﹐她需要一双鞋子。
他突然后悔不该把她的鞋履也随着衣物付之一炬。
他想了一下﹐走出了房间。很久之后﹐他才回来﹐手里拿了一双鞋子---崭新的黑色羊毛毡鞋﹐就是女仆们常穿的那种﹐手工粗劣﹐但暖和结实。
他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她的脚冰冷﹐而且僵硬﹐他费了一些力气才给她穿好﹐鞋子有些大﹐而且样式笨拙﹐衬着她雪白纤秀的脚踝显得很滑稽。他看了看,又解开鞋带﹐重新把它们系得更紧一些﹐以防止鞋子从她脚上滑脱。
他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确定一切都没有问题了﹐才站起身﹐弯腰抱起她﹐向外走去。
伊文拉着雷鸣站在主楼门前﹐马背上悬挂着简单的行李和公爵的弓箭和佩剑----就在刚才﹐大人突然把他叫起来﹐让他准备马匹和食物﹐这深更半夜的﹐大人究竟要到哪里去﹖可他不敢问﹐因为他听说大人上次从蒙森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死了﹐大人似乎很生气。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公爵﹐只看到死板的面具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而他的眼睛则隐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下,让人无法窥探。
韦斯利将琳莎轻轻地横放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又把她抱起﹐以坐姿搂回自己胸前。
“我送她回蒙森修道院。”他对伊文说道﹐“军中有事情﹐找罗森处理。”
说完﹐还没等伊文回答﹐他就一扯雷鸣的缰绳﹐马仰头嘶鸣一声﹐立刻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