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旅人（梦中人）》春雨深巷卖杏花

9、醒来

　　黎明的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雪，很快﹐雪就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猛烈﹐几乎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雷鸣马不停蹄的走了这么久﹐又负载着两个人的重量﹐速度越来越慢。
　　韦斯利勒住马﹐摘下手套﹐用手指摸了摸琳莎的脸﹐凉的象一块冰﹐那种触觉连他都不禁轻轻颤抖了一下----她的皮肤在惨白中带着淡淡的青紫色﹐医生说﹐这是所有心脏衰竭死亡的人的共同特征﹐但韦斯利宁愿相信这是因为温度太低所致。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侧身放在马鞍上﹐这样﹐在自己抱着她的同时﹐就可以用斗蓬把她遮挡得更严密一些。
　　他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她的皮肤还很有弹性﹐而且并没有尸斑或任何会破坏她的容颜的东西出现﹐看上去﹐她只是睡着了﹐只不过﹐没有呼吸和心跳。
　　心脏又开始刺疼﹐他强迫自己无视它。
　　“我送你回蒙森﹐你自由了。”他俯下身﹐贴在她耳边轻声说。
　　雪花落在她纯金似的长发上﹐转眼又被他呼吸出的热气溶化掉﹐只剩下亮闪闪的水珠﹐象串在金色丝线上的珍珠。他凝视了片刻﹐觉得它们刺疼了他的眼睛﹐他伸手抹掉水珠﹐拉好自己的斗蓬﹐把她整个包住。
　　他看了看阴沉低垂的天和风雪中茫茫无际的山野﹐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阴郁的雾。
　　从海腾根斯到蒙森﹐有很多地方都是山路﹐非常难走﹐如果风雪持续下去﹐可能他就不得不中途找地方暂作停留﹐原本四天的旅程不知道会被拖延多久。
　　尽管是冬天﹐可琳莎……
　　他扯了一下缰绳﹐命令雷鸣继续赶路。
　　几个小时后﹐韦斯利在路边找到了一座废弃的谷仓﹐他下了马﹐进去看了看﹐然后把雷鸣也牵了进来。
　　谷仓很破旧﹐到处都是破洞，但至少比暴露在风雪中强﹐而且里面还有一些稻草和木柴。
　　他把琳莎从马上抱下来﹐让她倚靠在稻草堆上﹐然后升了火﹐又从雷鸣身上卸下行囊。
　　他给马弄了些草料﹐又从伊文给自己准备的干粮中分出一些﹐拌在里面﹐然后拍拍它的脖子﹐雷鸣蹭了蹭他的肩膀﹐低下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韦斯利坐到琳莎身边。
　　火光将她的脸映照得有了一丝暖意﹐嘴唇似乎也有了血色。
　　他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有种她还活着的感觉。他忍不住伸手去试探她的呼吸----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他竟然有些失望----为这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又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解下斗篷，盖在她身上。
　　韦斯利往火堆里添加了几根木柴，然后在她身边躺下，他一闭上眼睛，她的脸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满含仇恨和悲伤的目光，因紧抿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睁开眼，目光所及，仍是她的脸庞----精致美丽﹐安祥平静。
　　几天之后﹐就是这样一副绝美的容颜﹐也将会被泥土掩埋﹐和其它所有死去的人一样﹐最终在暗无天日潮湿骯脏的土壤里腐烂成一具枯骨。
　　这全缘于他的罪愆。
　　风夹着雪花着从谷仓破烂不堪的墙壁和屋顶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呜呜”声。
　　韦斯利觉得很冷﹐彻骨的寒冷﹐让他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迟疑了片刻，把她抱进自己怀里﹐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似乎能从这具冰冷的身体上汲取到他渴望的热源。
　　她当然不会再挣扎。
　　他再次闭上眼睛﹐尽管她悲怆欲绝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晃动﹐她怒斥他“野兽”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反复回响﹐他还是睡着了。
　　他真的累了。

　　意识回到琳莎脑子里的时候﹐她只觉得全身僵硬﹐药物的效力应该还没有完全散去﹐所有的肌肉都还是麻木和无法控制的﹐眼睛暂时还无法睁开﹐身体也不能动，也没有知觉。
　　她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长时间﹐不过﹐根据她在修道院里学习到的草药知识﹐洋金花的麻醉效果很强﹐尤其她让黛茜给她找的还是洋金花的根茎﹐只要服用很少的量﹐就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表面看上去完全没有呼吸和心跳﹐人也会变得冰冷僵硬﹐从自己服用的量上来估计﹐她昏迷的时间应该不短﹐足够让那个魔.鬼叫人把她扔到城堡外的墓地里了。
　　那她现在是被埋在海腾根斯城堡外的墓地里﹖还是已经被黛茜救出﹖
　　无法了解到周围的状况﹐让她有些忐忑。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她还活着﹐至少那个魔.鬼没有丧心病狂到再给自己的“尸体”补上一剑。
　　她尽力地集中精神﹐耳朵最先可以感知到声音﹐周围有风声﹐而且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尖锐﹐似乎是透过墙壁等障碍物的缝隙传进来﹐听上去﹐这里应该是处于空旷地方的一座破旧建筑里。
　　她认真回想了一遍黛茜给她讲过的城堡的情况﹐没有哪一处能符合﹐不由得一阵欣喜﹐这样看来﹐至少她已经不在城堡里了。
　　感谢上.帝﹐她自由了﹗
　　眼睛慢慢可以感觉到微弱的光亮﹐几分钟后﹐她终于能睁开眼睛﹐整个视野范围却是一张放大的正脸----地狱蝙蝠戴着面具的脸﹐此刻﹐它距离自己不过两吋远﹐从面具上裸露出来的部位﹐可以看到它的主人双眼紧闭﹐线条精美流丽的嘴唇紧抿着﹐正在熟睡。
　　如果不是声带还没有恢复功能﹐琳莎估计自己一定会立刻失声尖叫起来。
　　自己这是在哪里﹖他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会被他抱在怀里﹖黛茜呢﹖
　　她惊恐地想向四处张望﹐可根本没办法转动脖子﹐能看到就只是他的脸和他身后露出的一角破旧的墙壁﹐上面不仅有墙砖脱落留下的空洞﹐还有层层叠叠的﹐粘着各种杂物的蜘蛛网。
　　还有一匹马﹐她认得﹐它是这个恶.魔的座骑﹐正站在角落里﹐低低地喷着鼻息。
　　他们枕在稻草堆上﹐这样看来﹐他们身处在一座废弃的谷仓里。
　　这是怎么回事﹖他要带她去哪里﹖
　　琳莎欲哭无泪﹐她明白了﹐上.帝一定又跟她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韦斯利醒了﹐似乎是冥冥中有种力量﹐让他感知到不寻常﹐他突然就从熟睡中醒来﹐然后就看到了琳莎那双澄净无暇的蓝眼睛----它们睁着﹐尽管此刻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呆滞地看向他身后﹐但它们是睁开的﹗
　　韦斯利不知道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惊喜还是惊讶----她竟然死而复生了﹗
　　心瞬间就欢腾起来﹐他承认﹐自己很高兴﹐他几乎要抑制不住笑起来。
　　简直是奇迹﹐这一刻﹐连他几乎都要脱口而出﹐赞美上帝了。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忏悔﹑不安和其它所有从得知她的死讯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脑中的各种想法和情绪都被一个念头排挤一空----就连死神都没有夺走她﹐她还是他的﹗
　　他更不会主动放弃她﹗
　　他让自己沉浸在狂喜中﹐内心小小地放纵了一会儿﹐然后才坐起身﹐把她也抱起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她确实是活着的﹐除了还无法动作外﹐她的人也还处于恍惚的状态﹐对他的举动似乎也没有知觉。
　　他相信﹐琳莎肯定还没有从自己猝死又复活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将手放在她脸上﹐轻轻地按摩她还略显僵硬的肌肉。
　　“你昏迷了一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所有人都以为你……”他停下来﹐特意避开了“死亡”这个字眼﹐然后又接着说道﹐“我本来想送你回蒙森修道院。”
　　他的声音里极少有地没了冷戾，甚至是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温柔。
　　琳莎木然地听着﹐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在自己死亡后﹐他想将自己送回蒙森安葬﹐这个魔鬼突然而发的“仁慈”毁掉了自己的全部计划﹐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尝试着动了动指尖﹐发现已经可以活动了﹐但她没有动----挣扎或反抗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了。
　　她任他在她身上抚摸和揉捏﹐身体越来越暖温暖﹐真象从地狱重返人间﹐但心却越来越凉﹐仿佛永远留在地狱里了。她知道﹐自己复活了﹐魔鬼的“仁慈”举动也就该结束了﹐自己还是会被带回到海腾根斯﹐继续做他的囚徒。
　　韦斯利感觉到她的肌肉已经变得柔软﹐可以活动了﹐这才把她放回到稻草堆上﹐然后从放在旁边的皮囊中取出干粮和水壶。他用几根木柴在火堆上搭起一个简单的三角支架﹐把铜水壶悬挂在上面﹐然后又用拔出腰间佩戴的匕首﹐串起麦饼和熏肉﹐挨近火焰烤着。
　　“吃吧。”等饼和水都变热了﹐他把它们取下﹐递给琳莎﹐“你有一天一夜都没有吃东西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他自己也有这么久没有吃东西了。
　　琳莎没有拒绝﹐她接过东西﹐吃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她还活着﹐活着至少就还有希望。
　　韦斯利看着她吃完﹐自己才吃了些东西。
　　天已经完全黑了﹐在这种风雪之夜返回海腾根斯显然不可能﹐韦斯利决定留在这里过夜。
　　他跟她说这个决定时﹐她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当他对她做出亲吻和抚摸等她所憎恨的举动时﹐她也没有躲避﹐这让他很诧异﹐他停止了动作﹐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她这种反常的麻木﹐并不象是他之前想的是因为猝死所带来的强烈后怕或因为死而复生的喜悦所带来的巨大冲击造成的﹐而更象是一种失望到极致的表现。
　　他突然发现﹐她“猝死”这件事情似乎有些蹊跷﹐他落在她脸上的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