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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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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忠田忽然放开婉清的秀发,手掌顺着长发移至婉清腰间,一使劲,婉清的后背便紧紧贴上了忠田胸膛。忠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狠狠的吸了口香味。
婉清只觉得脑子一热,猛得转身,后退两步,顺势一掌挥下去。只听“啪”一声,忠田脸上立刻多出了个红掌印来。
第九章
婉清当即一怔,自己也被自己给吓到了,她的心脏快速跳动,背后已起了密密的冷汗。这一巴掌,只是出于她的本能。因着父亲与日军的关系,她不会公然与忠田作对。只是覆水难收,这巴掌既然都打出去了,她虽有几分悔意,却也不打算道歉,干脆狠狠的瞪着忠田。
忠田想是没有料到婉清的脾气会如此火爆,口呆目钝,但也只是一瞬,回过神来时,他青筋直冒,认为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血红着眼,抽出腰间的皮鞭就想挥打下去。速度之快另婉清躲之不及,正当她以为逃不过此劫之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忠田的手臂。婉清诧异转头,只见一川正微笑的对着忠田从容问道:“是何事让大佐如此动怒?”
“放开”忠田脸色铁青,斜睨着一川,咬牙切齿。
一川依旧笑着,眼里却殊无笑意,声音也是如同冰凌般冷冽:“这一鞭虽能泄大佐你一时之愤,但也可能会毁了你余生仕途。大佐,可要想明白。”
方才事出突然,高桥忠田未来得及细想,一股气便想发作。但一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利益关系摆在高桥忠田面前,如同一盆凉水泼来,脑子瞬间清醒不少。
这一鞭下去,定会要了罗婉清半条人命。罗震天就罗婉清一个女儿,若罗婉清有什么闪失,难保罗震天不会从此记恨于日军,若是终止合作关系,天皇追究下来,于己是没有半点好处。至此,他微微抽动嘴角,显然是心有不甘,可也只能就此罢手。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鞭子,两眼直盯盯的看着婉清,脸上阴晴不定,半响,他忽得对罗婉清扯了扯嘴角,似是在笑,眼中寒光凛现,周身散发的阴冷气息让罗婉清毛骨悚然。
一川似是不经意往两人间移了移,挡住忠田射向罗婉清的目光,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了无畏惧。高桥忠田一愣,随即收敛神情,目如蛇蝎,拍拍一川的脸,似是无言威胁后,便带着卫兵离开了婉清房间。
望着高桥忠田的背影,想起他临走前的眼神,罗婉清心有余悸,她总觉得高桥忠田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但不管怎样,一川至少是帮她躲过一劫,由衷说了句“多谢”。尽管婉清语气肃淡,一川听后依旧为之一怔,不禁哑然失笑。
“你的伤……”缓过神来时,罗婉清才注意到一川支撑着拐杖,她一愣,随即迟疑道。
一川没答话,只是一笑带过,对罗婉清说道:“罗小姐客气了,应是我谢你才对。”
瞧着一川不是很方便,她请一川就坐。一川看到桌上的阿胶笑着说:“不知阿胶对罗小姐的伤势是否有帮助?”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包东西放到桌子上说:“若觉味苦,可以喝完后含颗蜜饯。”
婉清当下诧愕,几许恍惚,不曾想,他会体贴入微。此时丁香端玉壶而上,正准备沏茶,却被一川阻了道:“麻烦了,我自己来。”丁香望了眼婉清,只见小姐怔怔的盯着一川,神情恍惚,脸庞绯红,便识相的欠身退下。
“怎么一大早不见督军?”一川低着头,认真的斟上一杯茶,移到婉清面前。
罗婉清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耳根子不觉有些发烫。万幸,一川只顾着倒茶,没发现自己的窘样。见迟迟没有回答,一川忽得抬头对上罗婉清的目光,婉清一惊,慌乱低头,端起茶几上的碗就喝,喝了一口,阿胶冲鼻的味道差点让她呕吐出来。
一川含笑着把蜜饯的纸包打开,递到婉清面前。罗婉清别过头,避开一川的视线。一川自知在婉清面前向来不受待见,所以他只以为婉清不想受自己恩惠,几丝无奈,只好将蜜饯放置茶几。本以为得不到回答,却听婉清悦耳如弹丝的声音:“爹一早便去南江监狱,你今日来可是为了我爹?”一川沉思着未有注意到婉清的后半句,只说:“许是和那场袭击有关。”婉清这几日正想着此事,听一川这样说似是有消息,立刻正色道:“可是听到些什么?”
“听我部下说犯人只认自己是胡蛮子。”
婉清摇头忖思:“这事蹊跷。我从军那么久,还未见过敢打劫军队的土匪。更别说我们是在惠江城外遭袭,他们难道以为城内一个师的护城军只是摆设?”
一川点点头:“督军定是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才会亲自前去审问。”旋即话锋一转问“罗小姐,对我们遇袭之事可有高见?”
罗婉清瞥了眼一川,他墨黑的瞳孔如黑曜石般引人深陷,收回目光,她将食指轻轻的在唇上摩擦,凝思道:“瞧他们的样子,不像求财。假使他们并非山贼,那么他们就是为条约书而来。若条约书销毁,待连军崛起之日,便可以不买帐,云石和狮山到底属谁?凭此借口,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顿了顿她继续道,“另外,常春省东面的林军也大有可疑。这几年,常军与林军一直对双方的土地虎视眈眈,无奈两方旗鼓相当,若开战,很难说个谁输谁赢。而且,林军与我们同是面临其他外患,利益权衡下,双方皆默契的维持着表面平和。我军若壮大,首先受到威胁的便是林军。所以连,林两军都很可能是幕后指使者。”
一川不置可否,扬了扬嘴角问:“罗小姐,可曾想过,不管对象是连军或是林军,只要我们常军一开战,哪一方是绝对稳赚不赔?”
婉清黛眉微微一皱,抬头望向一川,回思着。脑海中突地闪过一张邪魅略显戾气的脸。 “日军!”婉清眼睛豁然一亮。的确,不管是连军还是林军,常军只要一开战就会求助于日本,而此时又是日本可以大谈条件的时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是这个道理。倘若真是日方,事情就麻烦了。想到这,婉清把眉皱得更深了。
见罗婉清面带忧色,一川望着桌上的阿胶说:“都凉了,不喝吗?”罗婉清此时早已没了兴致,却也不想拂他的意。心一横,用未受伤的手端起碗,一口闷。立刻被苦的说不出话来,又要强装镇定,真正成了有苦难言。
一川于心不忍,又觉得几分好笑,怕婉清生气便一直努力克制即将溢出眼角的笑意,他将蜜饯递到婉清面前,罗婉清快速拿去一颗含在嘴里,他见着,终于忍不住把头一偏,拳头捂嘴“哧”一声笑出来,眼角波光四溢似是满园春色探出墙来。罗婉清立刻有种被戏谑之感,懊恼道:“这阿胶,难不成是你故意送我?为看我笑……”话未完,罗震天便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琪轩。
婉清除了偶尔会与罗震天吵上几句,平日里还是谨记礼数的。见到来人,婉清和一川不约而同起立。罗震天进来,一眼便看见一川,诧异道:“哦?世勋怎么来了?
“罗小姐冒着生命危险救世勋于危难之际,理当是昨天就该来了。”
“嗯。”罗震天微微颔首,道:“你身上带伤,莫要到处走了。”
“谢谢大帅关心。”一川低头,长睫遮住了眼中的暗思涌动。
罗震天又转头望向婉清,见她比昨日精神许多,心里稍稍放心,嘴上却说:“我听见你房里有声音,便进来看看。”
罗婉清只是点点头,并不答话。
“大帅,一川有事向您禀告。”
罗震天正略感尴尬,假装咳嗽。听一川忽然开口缓解,不禁一喜,道:“嗯,那随我来书房吧。”便出了门去,一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与琪轩擦肩而过时,两人都客气的点点头。
婉清的目光一直紧随一川,她担心一川会将高桥忠田这事告知罗震天,这样她免不了要被一顿责骂。她暗气暗恼间见琪轩正盯着自己,神色难辨,须臾便又谈笑自若,在一川方才的位置落座。他笑着把桌上的蜜饯挪到一边,将手里一个精致的礼盒打开说:“来时路过糖果铺,便想到可以遮你喝药时的苦味。”
不知为何,见琪轩挪开那蜜饯眼都不眨时,婉清竟觉得解气。就好像推开的不是蜜饯,而是一川本尊,那动作仿佛在说“一边去”。琪轩带来的糖果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罗婉清莞尔一笑,落座后,挑了颗红色的放到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
“对了,今日可有问出些什么?”想起遇袭的事,婉清冷不防问道。
回国后,对于婉清和罗大帅如今的关系,琪轩是略有耳闻。婉清宁可问自己,也不愿意问主事的罗震天,琪轩才领悟,之前他以为的闲言碎语都是事实。
“婉清,你和大帅……”琪轩话未完,婉清就明白他要说什么,除了先生,她讨厌任何人的说教,不由得将脸一板:“你若不说就罢了。”
“不不不。”琪轩急得连说三个“不”,见婉清神色不悦也不敢再多惹她不快,规规矩矩得回答婉清的疑问,“他们自称草莽出生,却个个都是硬汉,任狱卒如何严刑拷打,他们至死都不多说半句。如今被折磨的只剩他们的领头,但也已是奄奄一息,若他死了,此案恐怕……”见罗婉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琪轩又道:“你莫操心,我已请求大帅将此事交由我处理,最后一定会找到主谋。你……”
婉清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见琪轩突然变得欲言又止,不禁问:“何事?”
琪轩不敢看婉清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轻声问:“还在找施先生?”
婉清不料琪轩会忽然提起施廖卿,不由得一怔,想起多年来的寻寻觅觅也没有任何施廖卿的消息,眸光一暗,即刻笑着掩饰:“怎么忽然提起这个?”目光却茫然的望向窗外。
琪轩笑得几分苦涩,心里五味纷杂:“常军上下谁人不知。只是十年的时间,你难道不担心他也许早已为人夫为人父吗?”
罗婉清起身,脸上依旧挂着笑,说:“琪轩,等你有天遇上了心爱的姑娘。你就会明白我为何坚持到至今。谢谢你的糖果,我乏了,便不送。”她转身回卧室,听到身后一声轻叹,笑容一点一点的消失在脸上,走进卧室,将门虚掩,拿起枕畔的钢笔,轻轻抚摸,指尖的触感冰凉如同那日秋夜。
“婉清,等我回家后就会用八抬大轿来娶你。”
“这笔我一直随身收藏,现在作为信物赠与你,见物如见人,你定要等我。”
风,携着初秋的萧瑟夹杂丝丝凉意,吹得林间枯叶四散,残影飘摇。少女只是轻轻握着施廖卿的手,泪珠点点。施廖卿心中亦是不舍,见少女泪眼汪汪一着急,猛的将少女拥入怀中,为她挡去寒风,下巴缓缓摩挲少女头顶的发丝,重复呢喃着:“等我,一定要等我。”
罗婉清顿时怆然涕下,泪水沾湿了施廖卿胸前的衣襟,她无声点头,难过的说不出一句话。许是感觉到自己点头应允,环保自己的手臂又使了使力。秋凉梧堕叶,两人相拥在斑驳的树影下,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像是要就这样长久不分。
暮色渐渐如幕布般低垂,四面一片苍茫。她不知他们就这样站了多久,依稀记得回过神时,月亮已悄然挂至空中,皎洁的月辉静静地洒满大地,银色弥漫苍穹。
月上柳梢头,人别黄昏后。
当晚施廖卿便赶车回了老家。那夜,先生走后,婉清独自一人倚靠窗前,定定得仰望着当空那一轮明月,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她也不曾察觉。此后,罗婉清在又一次倚窗未眠后才猛然惊觉相思虽不露,只因早入骨。
回首往昔,寒意慢慢侵袭。指尖的冰冷传至心里,无处逃,无处躲。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清铃婉转的声音零零碎碎的飘至门外,霍琪轩傻傻的盯着那欧式木门,怅然若失,久久伫立于门前。
一川随罗震天进了书房,紧跟其后的还有两名丫鬟。罗震天在书桌后的太师椅落座,其中一丫鬟随即端上西洋陶瓷茶具为罗震天和一川奉茶。另一丫鬟欲搀扶一川入座,却被一川伸手制止,他站立着对罗震天道:“大帅,世勋想告假几日,暂由关冲替我领兵操练。”
罗震天片刻沉思后同意道:“确是身体要紧。与汪明渭这一战,你功不可没,现在只能等你伤势痊愈后再接风摆宴吧。”
“谢大帅。”一川微微俯身。
罗震天忽然离座,走到一川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谓为叹息:“你爹曾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有他,就没我罗震天之今日。可惜天妒英才,本帅至今都是殊深轸念啊。”
“承蒙督军挂念。”一川顿了顿又道,“家父在天之灵定会知晓一切。”
罗震天放在一川肩膀的手一僵,嘴角微微扯了扯,语重心长道:“你爹走后,我曾派人去你东山老家找寻弟妹与你,可是无功而返,只听得消息你母亲……。”见一川谈及双亲神色悄变悲郁,罗震天并未继续,转而说道,“我本为无缘照顾兄弟的遗孤而疚心疾首。万幸,五年前你找到了我。世勋啊,只要你为常军尽心竭力,我罗震天必不会亏待你。”
“世勋,谢督军厚爱。”一川低头沉声回道,紧握拐杖的手指节发青。
春意渐浓,雨季将逝。那沁人心扉的早晨,几缕阳光怯生生的溜进婉清房内。这几日婉清身体转好,手臂的伤也拆了绷带。养病期间琪轩每天都有来探望,要么是带着西洋玩意儿,要么就是给自己讲军中事务。
琪轩已派人去查犯人底细,希望能找出其弱点。许是大病初愈,罗婉清神清气爽,心情大好,便想出走走。之前听琪轩提起,城中新开了一家西洋酒馆,听说老板是香港人。这家酒店的风格和传统酒馆的可不大一样,因为老板曾经在美利坚留学,所以是西洋式的酒馆,有个新鲜的名字叫“杰克酒吧”。
酒吧开业后一直深受城内富豪官员的喜爱。婉清极爱品茶,也喜喝酒却是不胜杯杓。瞧见这日阳光明媚,她换了套简便的私服,打算带丁香去见见世面。丁香自是欢呼雀跃,挑了件平日里不大穿的衣裳。两人刚出帅府大门,就见瑾瑜一跃下车大跨步向婉清跑来,还未等罗婉清开口就说道:“有施先生的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