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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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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婉清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吊瓶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护士是什么时候撤走的。不知怎的,她心中忽然一慌,手下意识的往枕边摸去,待触碰到一片冰凉是才放下心来。一直随身的钢笔,此时正静静的躺在枕畔,通体黑色,在台灯下,隐隐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婉清取了件外套随意披在身上,然后起身慢步走到落地窗前,瞧着窗外零星的几个路人。
此刻的太阳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燕州城被罩在一片玫瑰色中。桃红色的云彩倒映在江水上,撒的水面一片金光,星星点点,波光粼粼。远天,归鸟盘旋江面,翻飞的双翼遮住天穹。一切都显的宁静与祥和。仿佛能叫人暂时忘却这是一个充满硝烟与战火的年代。残留着的那抹淡淡的夕阳,似乎还在低吟浅唱着那些拨人心弦的回忆。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罗婉清怔怔的望着窗外,触景生情,心下落寞,低头一阵咳嗽。
终,是叫人不能遗忘。
听见咳嗽声,守在门外的丁香立刻开门进了卧室,见婉清单薄着身子立在窗前,不免担心道:“小姐,身体好些了吗?”
婉清转身对着丁香,并未回答,只是付之宽慰一笑。她逆光站着,余晖澄红,披一身绯,眉黛如画,眼神浅浅淡淡,又似有清烟一般的惆怅。
“周大哥因担心小姐,一直未离开大帅府。我瞧着他气色不是很好,劝他回去,可他不听。”
“他现在在哪?”
“楼下大厅,小姐可要见他?”
婉清身体不适,再加上思念施廖卿,心情低落。谁都不见,是最好的。她摇摇头,说:“不了。你就告诉他,我并无大碍,让他回去好生休息。”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补充道,“找先生的事已经耽搁了这么久,让他抓紧些。”
丁香懂得小姐的心思,她虽从未见过小姐口中的先生,但是几年来,小姐一直在打听施先生的下落。先生在小姐心中的地位,应该是任何一个男子都不能比的。有时候见到小姐因过于想念而不经意流露出的落寞的神情,丁香就在心中起愿,希望老天爷能够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她家小姐。就让这对相爱的人,再次遇见吧。
“小姐,霍长官也在大厅等候小姐醒来,是否也让丁香回了?”
婉清先是一愣,随即说道:“请他上来吧,再沏壶普洱送来。”年少时婉清一直带着琪轩四处玩,两人关系亲密,可是琪轩十六岁那年就被送往日本。同年,婉清披上戎装。如今已过去六年,疏远是必然。
琪轩和瑾瑜不同,婉清把瑾瑜当兄长。对待自家人,可以随意一些,也没有那么多的客套。她虽然谁都不想见,可这个“谁”也仅限于她可以随意拒绝,却不用担心后果的人,而琪轩是客。于客是不能失礼的。
丁香应声出去后,婉清又转身对着窗外发呆。她见到瑾瑜出了帅府大门,招了辆车匆匆离去,但那并非瑾瑜住宅的方向。罗婉清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的车影,低头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听见外面有敲门声,她回过神来,出了卧室,见到一身制服的琪轩。他于分别时高了许多,漂亮的娃娃脸依旧,虽身着军服,却不似一川般英气逼人,清澈纯净的眼神里带着军人少有的温和。
这种温文尔雅的气质,像极了那个遥远的故人。见到的第一眼,罗婉清竟有一刹那的错觉。
琪轩触碰到婉清的眼神时,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内心一阵局促:“罗姐……”话出一半,琪轩终究是叫不出口。他已非当年不谙世事的少年,更重要的是,再次回来,他已不想把眼前的人当做姐姐看待。摇摆不定间,竟只能傻傻的杵在门口。
婉清见琪轩这般羞涩,一如他们年少时第一次见面,不禁笑道:“你性情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容易害羞。罢了,只是个称呼何必在意呢?”
琪轩摸摸鼻子,掩饰嘴角一丝苦笑。在外六年,他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变?只是他也不清楚,为何一遇到婉清,他就变得扭扭捏捏,跟个女儿家似的。
“身体可好?”琪轩边问边进了会客室。
“方才睡了一觉,已好了很多。”
此时丁香正好端着茶进来,许是走的急了,脚下一绊,眼看着茶水就要泼到了地上,幸亏琪轩及时扶住丁香双臂,稳住了她手上的托盘。丁香惊的连退两步,脸立刻变得像熟透了的番茄。
“没事吧?”琪轩关心的询问着丁香。
丁香没有回答,只是一直低着头,倒了茶后就闪电般的离开了房间,只留琪轩还愣愣的站着。
“额……”琪轩见着丁香飞速离开,有些不明所以的回头看看婉清,旋即又笑着坐下说,“没想到你竟会成女军官。”
婉清心下苦笑,不想多聊这个话题,端起茶杯抿了口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之前都不曾听霍伯伯提起过。”
“你前去连晋没多久,就回来了。”
婉清微微笑着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想到年少时,琪轩最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罗姐姐,罗姐姐”的叫唤。那时候问他为何总爱跟着自己,少年又低头不说话。
“六年未见,你外貌变化倒是挺大的。记得我刚认识你时,你才十三四岁,长的像女孩子一样,话又不多。现在倒是比我高出那么多来。”
琪轩低头一笑,提及过往的事情还是会忍不住的腼腆:“是了,我少年时胆小,刚到日本时都还是那样。”
“在那学习的怎么样?有什么趣事吗?”
“有啊,有很多。想听吗?讲多了,我怕扰了你休息。”
罗婉清摇摇头,笑眼里带了点暖意,她单手撑着脸,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原本以为六年未见,各自总会生疏。却不曾想,琪轩变化虽大,本质却没有改变多少。短短几句,似乎又找回了小时候的熟悉感。现在的琪轩,安静更添儒雅,像山谷间落水下独自绽放的百合,暗香浮动,叫人忍不住暗暗心喜。
望着婉清一副小学生的模样,琪轩嘴角透着隐隐的笑:“在学业的最后一年里,有一个毕业典礼。在礼会上,日本天皇会赐刀给毕业生中的第一名。我毕业之时,第一名是个中国留学生,叫蒋震国,天皇的赐刀当然也归中国了。当时日本士官普遍已感到面子上难以忍受,谁知接着宣布第二名时竟是我的名字。第二名,还是个中国人,这样人群中引起的骚动更厉害了。”
窗外偶而传来汽车经过的喇叭声,会客厅极静,只有琪轩温柔的声音像是春雨滴打在檐瓦上,滴答,滴答。紫砂壶,白玉杯,红木桌上,缕缕茶香弥漫在两人之间。罗婉清听的认真,琪轩也不吊人胃口:“在马上要宣布第三名时,我见发布官犹豫了很久,最后才报出一个日本人的名字。接着第四名是日本人,第五名还是个中国人,叫左鸿志。”
“上台领奖时,我趁机瞟了眼获奖簿,获奖簿上的第三名赫然写着左鸿志的名字。我们这届,中国留学生四名,发布官是伏现宫亲王,惶恐之下,他定是感觉无法向天皇交代,临时从后面换了一个日本学生作第三名。想想前四名日本人不过半也尴尬,又增加了一个日本学生作第四名,左鸿志就只能得个第五了。”话完,琪轩眼里有一丝轻蔑。
罗婉清笑笑,也多少有些嘲讽的意味。虽说爹是靠着日本人的势力才当上常春省都督,现在已是西南三省巡阅使。但同时日本人也捞到了不少好处。有个代表日军负责西南三省事务的日本人叫高桥忠田,其人贪财好色,卑污龌龊。对罗婉清几次调戏轻薄之意,让罗婉清对日本人一星半点的好感都没有。
“第二名的成绩,霍伯伯和我爹应该是高兴坏了。记得,那时我听到我爹和霍伯伯的谈话,霍伯伯说你晚熟,需要到外面磨练。没多久,你就真被送走了,还是日本那么远的地方。”
“留学的费用如此之高,也只有这样才能报答大帅的培养。”
“说起来,今日,我还要感谢你。若不是你出现的及时,我想我们损失还会惨重些。”
“本想出城接你,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就遇见你们中了埋伏。”
婉清点点头,忽又想起被袭击的事问:“会议开得如何?”
“抓到几个活口,大帅已派人去审问。”
罗婉清本还想多追问几句,却见姚氏走了进来。她瞧见罗婉清和琪轩两人时,满脸的欣喜。
琪轩欲起身叫“伯母”被姚氏阻止了,欢声道,“坐坐坐。”然后打量起琪轩说,“哎呀,琪轩小时候,我就说这孩子长的俊呀,现在更是一表人才啊。”
琪轩低垂眼睑,笑得羞涩。婉清怕琪轩多有不自在,转头面向母亲,像是不经意的问道:“娘,你是上来找我的么?”
姚氏这才算被拉回神来,拍拍自己脑袋道:“哦,我是来问你,是下去和我们一起吃呢?还是让下人给你端上来?不过,既然琪轩也在,你就下来,我们一块吃吧。”转而又对琪轩说道,“琪轩啊,留下来吃饭啊。伯母啊,好久都没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