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情，三生爱》卷卷饭

44、第四十四章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一名个子矮小，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双手插袖，缩着身子从街边告示栏前走过。他看着告示栏上贴着自己一年前的画像，面露厌恶的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转身走进路边的酒馆。待到将身上最后一点钱散尽，喝的酩酊大醉他才蹒跚着找回去的路。
　　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城门，最后来到西郊的死人窟，他忽然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他接连上前几步，看清前面的女人正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里紧护着什么东西。

　　李二狗抹了把脸，眼露凶光。他一路紧跟在那女人身后，走进树林马上就要到他搭建的破败小屋。待见那女人即将进屋之时，他上前一把抓住女人的脖颈，同时一脚将门踹开，将女人往地上扔去：“贱女人，谁让你跑出去的？”

　　婉清双手被擦破了皮，但她不敢去看，颤抖得从怀里掏出半个沾灰的包子，低下脸不敢看他。
　　李二狗眼一觑，回忆起是自己让这女人出去找吃的，但当他看到只有半个包子时，他对婉清一阵猛踹：“我要你去找吃的，你给老子找了这么点破东西，你是不是吃了？啊，我问你是不是偷吃了？”

　　婉清吓得缩成一团，暴露在外的皮肤淤青一片：“没……没……”

　　李二狗对婉清拳打脚踢一阵，觉得还不够解气。他随手拿过放在枕边的鞭子，对着婉清便是一鞭抽下去：“你个贱女人！赔钱货！”

　　婉清立刻被打得皮开肉绽，本能得四处逃窜，李二狗便在这不大的房间内追着她打：“我让你逃！你逃啊！死贱人！”他一边说一边找机会将婉清堵在角落，然后给她反手一巴掌，“看爷爷今不打死你！贱货。”

　　李二狗越说越急，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疯牛，死死的掐住婉清的脖子：“你想饿死我，是不是！毒妇，老子现在就杀了你！”伴随着恶毒的咒骂，李二狗手上的力道便重一分。

　　对面的婉清本能挣扎着，憋气的脸色越来越红，她奋死抵抗却毫无用处。就在她命悬一线那刻，在李二狗的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只是一挥便将李二狗从婉清身上扔了出去。

　　婉清便缓缓得贴着墙壁倒下去。迷迷糊糊中她看见一位剑眉星眸的青年，他手握□□，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不断求饶的李二狗，孑然独立间散发着傲视天地的霸气。

　　“哦哟，大……大爷……爷爷……饶命啊……”李二狗早已是眼泪鼻涕同流，趴在地上对站着的那人又磕又跪的哭着求饶。从他□□中间有什么一点点流出来，空气中隐隐有骚臭味。

　　一川对李二狗的求饶充耳不闻，他的瞳孔越缩越紧，血红着眼就如一只嗜血恶魔。

　　“砰”

　　毫不犹豫的开枪。李二狗的脑袋瞬间多了个大窟窿，血浆喷了婉清一脸。

　　婉清虚弱的靠在墙头，她亲眼目睹李二狗被杀的过程，鼻尖游离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她全身冷透了，不住的颤抖，她想逃可浑身无力，最后竟害怕得昏死过去。

　　在督军府，玉娇正询问着管家一川的去向便见一川横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匆匆的出现在花厅门口，只见他进门后径直上了二楼，并冲着身边的佣人吼道：“叫医生，快！”

　　他视若无睹的在玉娇面前经过，玉娇瞥见他怀里的人一眼，整个人却懵了。那不是在一年前被枪决的罗婉清么？

　　一川半拖半抱的将婉清放到她自己的床上。她的闺房自一川入住督军府后一川依旧命人每天打扫，除了他拿走一张相片以外，屋里其他的一切被原封不动得保留着。

　　躺在床上的婉清面容枯槁，头发蓬乱，身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他绷着脸，轻轻握上她一只手。他就知道她还活着，他千方百计想要留下她的命，没有他的允许，她怎么可以死呢？他心中悲喜交加，攥紧婉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这整整的一年她原来就离他那么近，可她却从不出现在他面前。想到这，心底深处莫名伸出一只叫做恐惧的触手。她一定非常不想见他，甚至她极可能对他连恨都不屑了。

　　感觉到有人进来，一川警觉得抬眸，罗婉清还活着的消息不能让多余的人知道，可当他回头时却只见到一个落寞的身影。

　　“医生怎么还没到？”一川略有不耐烦。

　　“已经去叫了，许是雪大，在路上耽搁了。”玉娇环顾一圈，搬来帅府一年有余，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这房间。她看着看着，眼神愈渐悲凉，“你气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这里由我来守着。”

　　“不用。”

　　“可……”

　　“我说了不用！”一川不自觉的加强了语气。

　　一川从未对玉娇发过脾气，即使是她在最无理取闹的时候，他也只是由着自己发泄情绪。可今日他竟为了一仇人之女而对自己如此冷漠。他背对着她，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瞧见他紧紧攥着罗晚清的手。

　　玉娇心里有怨，又觉得委屈，她忍不住掉泪，两手紧紧捏成拳头，恨恨的瞪着那张睡颜。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出现？为什么死人还要回来和活人抢幸福？

　　此时，昏睡中的婉清动动眼皮，有了转醒的征兆。

　　一川喜出望外：“你醒了！”

　　婉清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待看清眼前的人是那嗜血妖怪时，她惧怕得极力躲闪他的目光，心中充满了惊恐与不知所措，只能挥舞着双手不让他靠近自己半分。

　　“婉清……”一川心中异样，府上前想要去握她的肩膀。

　　婉清却“啊”一声，喊得嘶声力竭。伴随着尖叫声刺耳的枪响打破督军府的宁静。硝烟退散后，一川腰间的佩枪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手里，她剧烈喘着气，枪头对准一川。

　　一川一吃痛下意识的握住受伤的右手，婉清便趁这当隙跳下床直冲门外逃，而此时门外早已围站这被枪声引来的卫兵，他们将枪头齐齐对准了蓬头散发的婉清。

　　“徐……徐大哥，你的手……”玉娇指着一川不断流血的手臂，脸色吓得惨白，当下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一川却顾不得这些，他忍着强烈的疼痛来到门外，身后是一路的血迹。其中一卫兵见此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却听一川一声冷厉：“不准伤她！”

　　婉清察觉到一川的命令使在场所有的卫兵都有了迟疑，她便抓住时机想要尝试着穿破这重重人墙。可不等她做出行动，后颈处便感觉到一股重击，意识便又再次被抛入黑暗。

　　正巧此时被传唤的年轻医生也已赶到。因子弹是穿透手臂，所以一川让主治医生去看婉清的伤势，只留了护士给自己包扎。

　　玉娇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忧心忡忡的站在一川身侧问他：“她留在府里真的好吗？”

　　一川只当没听见，于他来讲，不管好坏，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他的视线。这种强烈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在时时刻刻的告诉他，他低估了自己对一个人的感情，他甚至开始有些后悔他对她所做的一切。

　　见一川不答话，玉娇不禁激动起来，她拔高了音量：“她会杀了你的！”

　　“若真是如此，那也是我的事。”护士为一川包扎好伤口，他将衬衫袖子撸下来平静的说。不等玉娇再说什么，他起身走进婉清的卧室问医生：“她的伤势怎么样？”

　　“看得见的都是皮外伤，只要好好调理都能痊愈。只是……”才从德国留学归来的年轻医生话锋一转，一川不由得眉头一皱，“比起外伤，我更担心这位小姐脑部的创伤。”

　　“脑部创伤？”一川不动声色的问道，可看婉清的眼神里多了份不安。

　　“我刚为她检查时，发现她脑后有许多因撞击而留下的疤痕。在西方医学中，有种称之为失忆的病症，脑部受创或者遭受精神打击皆可能导致患者失去记忆。少帅方才说患者看你的眼神就似陌生人一般，我想她很有可能就是失忆了。”

　　医生说完话时，一川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他紧锁眉头，抽出支烟正要点上时似又想起什么，收回摸索火机的手，只将烟含在嘴里，盯着婉清的脸沉默良久后才问了一句：“失忆可是会要人命？”

　　医生摇摇头：“倒不会威胁人的性命，只是现如今还没有方法可以医治失忆的病人。”

　　“什么叫没有办法？”一川的脸彻底垮下脸来，“难道就没有失忆的人又找回记忆的吗？”

　　“我在国外时到是有见过这样的案例。但多数病患是自己莫名痊愈的。少帅可以给这小姐讲过去的事或者去她熟悉的地方。只不过最后到底能不能恢复还要看她个人造化。”

　　医生的话有如当头一棒将一川重重击倒，他坐在床上心里思绪万千。他知道，婉清看自己的眼神不仅仅只是失忆那么简单。她，根本就是疯了。曾经，那种软弱惧怕的眼神他从未在她眼里看过，她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罗婉清。

　　他怔怔的坐了许久直到婉清再次苏醒。昏迷时已有佣人过来给她擦过一次身，但是她的头发依旧脏乱，指甲沟里嵌着许多泥垢，浑身散发出食物酸臭的味道。

　　一川本想叫两丫鬟来给婉清梳洗，可待两丫鬟来了后婉清不是躲在窗后用布帘裹紧自己就是随手拿过身边什么东西对靠近她的人乱扔一通。

　　最后一川实在没办法，想起医生临走前的话，便来到书房拨通了关府的电话。

　　“婉清找到了。”今日的烟抽得有点多了，一川黯哑着嗓子对电话那头的关冲说道。

　　电话那头一阵安静，关冲似是反应不过来：“找……找到了？不是坠崖了吗？”

　　一川一边说一边轻柔两边的太阳穴：“她如今在帅府，但过去的事已都不记得了，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曾与丁香最亲密，我想让丁香来一趟希望能够安抚下她的情绪。”

　　“哦……好……”关冲又是半天才想起来回话，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挂了电话，一川又点上一根烟，打开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他实在无法将照片中简傲绝俗的婉清与如今在帅府那痴癫狂乱的女子联系起来。

　　他怔怔得看着自己受伤的右手，是它！是它将婉清变成如今的模样！一川的嘴角微微抽搐，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下一秒便将点燃的烟头烫向自己的右手掌给生生掐灭。

　　丁香在被告知婉清还活着时，心如擂鼓般，震惊之余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喜悦。以往去督军府一趟都是关冲求着她去，今日还不等关冲开口，她便催着关冲去叫车，但因为风大雪大，到了帅府时也是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车子一在帅府门口停下，丁香也未来得及和任何人打招呼便直接上了二楼转入婉清的房间。当推门而入时，她果真见到有个熟悉的身影缩在角落。即使那人蓬头垢面，衣履阑珊，瘦得不成人样，她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待她如亲人一样的小姐。

　　“小姐……”丁香不敢相信的瞪着眼睛，喃喃自语。关冲没有骗她，眼前的真的是小姐。下一秒，丁香的眼泪便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可她的嘴角却含着笑。又喜又悲的她缓缓靠近婉清，轻声唤她，“小姐。”

　　一直在墙角颤抖不停的婉清听到声音，突然有如电击一般猛的抬头。抓起手边的点心便向丁香扔去。丁香下意识一躲，在看清地上扔的到处都是的韭菜脆皮点心时，她便明白过来，韭菜素来是小姐最讨厌的，难怪她看上去都快饿死了也不愿吃上一口。

　　不过，丁香转念一想。自徐一川入住后，他将府里的管事佣人都来了个大换血，就连待她一直不错的李叔也被一川遣返回乡。自己当年若不是选择嫁给关冲，兴许今日也是沦落街头吧。

　　罢了，督军府已不再是过去的督军府。厨房又怎会知道小姐的喜好。丁香原本是打算责怪小丫鬟送韭菜点心给小姐，但此时她已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叫来一直守在门外的丫鬟，说：“你去准备些豆沙糕端上来，记得一定要热乎的。”

　　当丫鬟端着香气扑鼻的豆沙糕走进婉清房间时，婉清的目光果真被丫鬟手中的糕点给牢牢吸引。
　　丁香试了试泪痕，笑着接过糕点，拈了一块慢慢递到婉清面前：“小姐，你还记不记得你最爱的豆沙糕？以往就在这桌上，一年四季都会搁着一盘？”

　　婉清实际也没听丁香再说什么，她只觉得那糕饼好闻，偷瞄了丁香几眼便实在忍不住大着胆子一把抓过点心塞进嘴里，绵软的甜香立刻在舌尖化开。常到甜头后的婉清终于不管不顾抢过丁香手中的盘子，虎咽的吃了起来。婉清一心扑在食物上对丁香也渐渐放松了警惕，任由着她慢慢接近自己，然后她突然将自己死死抱在怀里痛哭流涕：“小姐，小姐……你没死……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婉清本对周遭一切都没什么感觉，但当丁香温热的泪落在她手臂上时，她却停住所有的动作，缓缓的抬头怔怔的看着满脸泪痕的丁香。

　　“小姐……”丁香抽噎着，察觉婉清涣散的目光渐渐聚起光来，接着婉清突然伸起手臂为她擦去眼泪，不利索的开口：“不……不哭……”

　　另一边书房内，关冲正愁眉苦脸的对着一川：“大哥，你不会打算把罗婉清留在督军府吧？如果让罗婉清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叶司令他们便知道当初你使诈，欺骗了他们。”
　　只见一川背对着关冲倚栏凭望，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这次她只能留在我身边。至于其他，我管不了那么多。”

　　“但……”关冲还想劝说却见书房的门被打开，丁香牵着婉清走了进来。梳洗过后的婉清，身穿加厚的藕色旗袍，外就一件兔毛的短外套，黑亮的长发被松松绾起，乍一看去仿佛是画中走来的女子，美得不可方物。只是眼前美人神色茫然，她无意识环顾了遍书房，在她扫过关冲的脸时，关冲下意识的别过脸。

　　“婉清。”一川惊喜的转身，上前便想要去握婉清的手却见她躲到了丁香身后。

　　丁香面无表情的盯着一川冷冷道：“小姐怕少帅很正常。”

　　“哦……”一川身形一僵，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一川的反应使丁香防不及防，她没想到这个深于城府，不可一世的杀戮者竟也会有惘然若失的时候，不由得一愣。

　　关冲见此担心再待下去丁香会惹怒一川，连忙上前将丁香挡在身后对一川说：“大哥，今天天气不好，我和我妹子就先回去了。”

　　一川从恍惚中惊醒点点头，叫了刘管家去备车又让丫鬟扶着婉清回房。这日他破天荒的将关冲夫妇送到花厅门口，丁香突然挣脱关冲的手转身来到一川面前，她定定的看着一川说：“你看出来吧？小姐不只是失忆，她如今连句话都说不完整，颤颤巍巍犹如惊弓之鸟。她这模样皆是拜你所赐。你说你欠她的，要怎么还？”

　　一川低垂眼帘，也不看她，语气淡淡却又是那么的坚定：“待她恢复记忆，她想我怎么还便怎么还。”

　　丁香直直盯着一川深邃的眼眸，仿佛是要将他比海还深的心给看穿看透。可即使她能做到眼睛一眨不眨，却依旧没法看清眼前这个被忧郁笼罩的男子。这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他会不会对大帅余恨未消转而折磨小姐？丁香不得而知。

　　此时车子已在门口停下，关冲见状赶紧将丁香拉上车，然后与一川告别。

　　车子里，丁香木然得面向窗外。关冲偷眼瞧她，心中几番天人交战后终还是开口：“那个——罗婉清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丁香也不答话，只是回瞪关冲一眼。关冲立刻乖乖的闭嘴：“好好好，我什么都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