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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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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从西门出发然后选在偏僻的山道一路狂奔至悬崖边,发现前往没路了才停了下来。李二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昨半夜开始他一个劲往前冲,不知不觉竟已天亮了。待他休息完后,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然后两手一搓从腰间拔出一支短柄匕首,面露凶光。
他本是街边的流浪汉,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在前几日他饿了三天,已是奄奄一息时有个跛脚的军爷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给了自己食物和银票,告诉自己只要将一个女人带到偏僻的地方后一不做二不休给杀了,这笔交易便是成了。
婉清于昨晚吃了个包子后便陷入昏睡。此时醒来,她发现自己身在一辆马车内,马车一路颠簸震得她头痛欲裂,浑身无力的她只能任着马车的起伏在车内东碰西撞。但没过多久,婉清突然感觉到马车一个急刹,她的脑袋顺势撞到了窗角,眼前瞬间白花花的一片。
车外,李二狗端了端裤腰带,一手紧握匕首一手掀开马车的布帘。他本想一刀下去迅速了结此事,但当他靠近婉清看清车内那如花似玉的一张脸时不由得起了歹心,他想他这大半辈子连个女人都没碰过,如今香温玉软就在眼前,他不做点什么就那么给杀了是不是有些可惜?
婉清撞伤脑袋后,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车不再晃动,便努力睁开眼来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才睁开眼就见到寒光一闪,接着便出现一个丑陋矮小的男人向她□□着,上来便开始扒她的衣服。她身体软弱无力,那人将手伸来时婉清一发狠死死咬住李二狗的一根手指,她用上自己全部的力气几乎是要将他的手指咬断。
李二狗立刻痛的“嗷嗷”直叫,另只手扬起狠狠得给婉清一巴掌,嘴里咒骂道:“臭娘们!给我老实点!那军爷已经把你卖给了我,你要是伺候的老子不高兴,老子把你卖妓院去!”
这一巴掌打得婉清顿时找不着北,但更让她心死的是那句“那军爷已经把你卖给了我”!
徐一川!徐一川!徐一川!
婉清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即使咬破了她也不觉。她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她对他的恨意犹如一团熊熊烈火吞噬着她支离破碎的身心 。
她要报仇!她要他付出代价!她要他血债血偿!
满怀恨意的婉清,从中似乎得到了消失的力量,她一脚踢到李二狗的裆下,趁李二狗叫痛之际推开他便想要往车外逃。哪知身后突然一股力量又将自己往回拉,婉清方才本就是一股作气,现下更显虚弱的她此时只能就着那力量重重得摔回马车内,她的后脑勺正巧撞在凳角,至此她便陷入黑暗,再也不知发生了任何事。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一年以后。
正值隆冬的一个夜晚,万物萧条,天地沉寂,北风刺骨,冷雾迷濛。
一辆汽车缓缓开在路中央。车内后座,透过氤氲的车窗是一张棱角分明,仿佛经仙人之手由玉石雕琢的脸。他的瞳孔墨黑,散发着淡淡寒气,静静凝望窗外落雪,冷清孤傲一身。
“大哥,我们为何要与林军签订休战合同?林军既然节节败退,我们不是更应该趁胜追击么?”
与林军的赵竟会面回来,关冲实在无法理解一川的做法。他以为一川坐上三省巡阅使的位子是因为野心,可如今眼前明明有个可以吞并林军地盘的机会,一川竟又会白白错过。
只见一川慢慢收回视线,眉宇间是孑然独立的霸气,话里带着说一不二的强势:“两次战役,我方虽不至大伤元气损失却也不小。现下最关键的是开辟荒土,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我才任巡阅使不久,要做的不是扩大自己的地图而是安抚民心。”
说话间车子已停到帅府门口,两人先后下车进得花厅便见来人婷婷娉娉地迎上前:“我正和丁姐姐说着话,你就回来了。我炖了燕窝去给盛一碗?”
丁香跟在玉娇之后,穿着合身的墨绿旗袍,长发绾成这时妇人常用的发髻,此时已是一位颇有韵味的少妇。她对着一川淡淡一声“少帅”,然后上前走到关冲面前为他掸去肩头的落雪。关冲瞧着心爱的娇妻贤惠的模样,早已只会痴痴的笑。
如今的人里面只有丁香对自己冷冷淡淡,一如多年前她。一川心中明了,却从不与她计较,也不为难她,每次与关冲告别甚至会破天荒的叮嘱关冲要好好待丁香。他看着关冲幸福满溢的表情略微失神,再转头却见玉娇正殷殷望着自己。他没过多得表情:“不用了,我和二弟还有事要谈。”说完便反手直接上了二楼书房。
关冲见状立刻回过神来,紧跟在一川身后,经过玉娇时只得给这妹子一个尴尬的笑。
一川落座后点燃一跟香烟问关冲:“狮子山上的小木屋建得如何?”
“哦,这事我昨儿正好打电话问过。新路已开辟完成,待来年春天雪化后便可动工造屋子了。明年夏天还能赶得上去那避暑。”
“嗯。”一川点点头,随即解开外套扣子整个人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关冲见他满脸疲惫,便也不打算就留,只是转身之际他又想起什么,说:“哦,对了,大哥。几天后忠田就铁路一事还要来一趟府里。”
一川微微一愣,他倒是把这事给忘了:“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待关冲出去后,一川真正放松下来,单手轻捏高挺的鼻梁。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一天比一天累?一年前他亲手为自己画得一个牢笼,要何时才能逃脱?
“一川哥哥。”书房的门突然被打开。
一川抬头见是红着鼻子的小包子,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丝笑意,他轻捏小包子的脸蛋问:“今天又学了什么?”
小包子笑得天真灿烂:“今天俄语老师教了我新单词,我已经可以用俄语写信啦。”小包子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封信递到一川眼前,“你瞧,这是我要寄给阿姐的信。”说着小包子拿信的手连挥了两下,接着她又很快失落道,“可惜是阿姐从不回我信。我真的好想念阿姐。”
一川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心疼得抱起小包子将她放到自己腿上:“你阿姐学业忙吧。”
正说着玉娇领了佣人进来,她对小包子说:“太晚了,该去睡觉了。”
小包子乖巧得点点头,和一川道晚安后便跟着佣人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玉娇将手中的参茶放到一川手边:“人又不是铁打的,都这么晚了再多的事留到明天做吧。”说着便欲摸一川的手。
一川却不落痕迹的避开她的手说:“你先去休息吧。今晚我睡书房,你不用等我了。”
玉娇眼圈顿时一红,泪眼迷蒙,无不哀凄幽怨,然后她拿去杯子便狠狠得朝地上摔去。她从书案的簿子上撕下一张白纸,恨恨道:“你写!”
一川心领神会拿笔便写,玉娇见他真动笔了心里又痛又恨但更多的是不甘。她一把夺过桌上的纸三两下便撕了个粉碎,她含泪冲着一川吼:“我不会让你休了我的,你这辈子都休想!”说完便捂住脸跑出书房。
当他看到她哭泣的脸时竟发觉自己是无动于衷。他打开左手边加锁的抽屉,里面空空只静静躺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染霜傲雪,一身戎装英姿,眼神淡漠着与照片外的人对望。
一川惘然若失的眸中略微失神,表情在忧郁与抑郁之间徘徊,此时的他脆弱得仿佛是空气中透明的肥皂泡,一击崩溃。
有些事,必定要再经历后才能懂得是不是你最想要的。有些人,也必定要再失去后才能明白是不是你最想珍惜的。年少时,我们总是轻言放弃,邂逅一个人,以为是偶遇,可最后一个不经意的回神才发现那其实便已是一生。
早晨起来外边已是一层厚厚的积雪,皑皑白雪掩盖下是枯黄萧瑟的燕州城。一丝冰冷的空气透进窗缝在屋内游离,一川一下子便醒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得多难入睡,易惊易醒,真是许久没睡过安生觉了。他略感疲惫的轻捏眉心,欲起身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条厚重的毛毯。
他离开沙发,来到洗漱盆前倒上热水。氤氲的水汽立时弥漫了眼前的镜子,烟雾蒙蒙中倒映着自己朦胧的轮廓。他伸出手去随手一抹,镜中便清晰显露出一双如苍穹般深邃的黑眸,黑眸的主人两鬓染霜,冷漠英挺的面容掩藏着只行走在黑夜的灵魂。
一年前,花叶尽败的秋末。
同样在这书房,关冲急急跑来对一川说:“大哥,罗婉清不见了。”
一川心中一惊,忙问:“我不是让你把她送往车站么?”
关冲低下脑袋,道:“我让那车夫送完罗婉清后回来复命,可发现他久久没有来消息。我派人把燕州城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发现青峰山悬崖下有摔裂的马车。”
一川身躯一震,此时他的心仿佛是被人活生生的剐走一块,空空的。回过神来,他上前扯住关冲衣领,盛气逼人:“罗婉清呢?”
关冲从未见过如此暴怒的一川,他不敢直视一川,结结巴巴道:“悬……悬崖下面就是惠江,人很有可能被水冲到下游了。”
“那就继续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川见关冲还愣住不动,冲他怒吼道,“去!”
看着关冲离去的背影,一川只觉得下一秒他的脑袋便要炸裂开来,心似随着那个身影不断的往下坠,往下坠……
他仇视着房内的一切,大喊一声将书案上的文件摆设统统扫落在地,接着他又来到书架前将所有的书都甩向地面,直到他累了,然后就像突然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他就如同一个木头人般坐在凌乱的书堆里动也不动,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他不觉困,也不觉得累,只是感觉到心中某处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可他竟觉得连痛的力气也没有。
一夜间,他的青丝瞬间白头,眼中也是不符合年龄的沧桑。一直以来,他身边人为他寻遍良医也治不好少年白头的怪病。只是今日,他的病虽有好转,两鬓却依旧斑白。不过,他亦无所谓了,他对身边所有的感知都在渐渐淡去,唯有对婉清的思念在每日每日的疯狂滋长。
“你起了,我做了早餐,过来吃吧。”
回忆被突然进门的玉娇给打断,只见她端着早点正笑盈盈得望着自己。一川轻微无奈的叹了口气。如今的玉娇与一年前截然不同,她变得喜怒无常,极乐意与自己争吵,而争吵完后的第二日她又对自己温声温气,了无昨日痕迹。
因为生死不明的那个女人,一川自知自己终将是要负了玉娇,他曾多次提出放玉娇离开,他可以保她一生不愁吃穿,只是玉娇从不肯离开自己。
这一年来他从未停止寻找婉清,于他来说只要不见到她的尸体,他就要一直找下去。如此熟悉的桥段,他似是有些明白为何当初婉清愿意花上十年的时间去找施廖卿。只有将一个人爱到骨子里,才会顶住那么多的压力,而只为心中的念念不忘的一抹身影。每当一川想起婉清竟曾那么那么迷恋施廖卿,他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吃过早饭,瞧着窗外大雪纷飞,他却忽然想去屋外走走。屋外的世界银装素裹。他独立一人缓缓走着,落脚踩在积雪上发生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一路来到中央大街,因为纷扬的大雪,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人,全无往日的热闹。
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想自己明明已得到了一切,为什么心里反而空荡荡的?好像被风吹起的落叶,一时在空中盘旋,回不去树上,也靠不近地面。心无所依的孤寂感,虽不至人死地,可却也如隆冬里的寒气一点点的吞噬自己。无论是绿意盎然的暖春,还是烈日当头的酷夏,他的心却仿佛永远被禁锢在冰窖一样寒冷。
回来时,一川慢慢得沿着督军府外的小道走着,在督军府围墙外只能瞥见罗马建筑威严的一角,此时也是白雪覆盖。
“呵。”一川落寞得笑出声。这幢房子曾是自己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可真的住进去了,他却是如此不快乐。
不远处,有个黑影在一片白色里移动。深冬之际,他只一件单薄的外衫哆哆嗦嗦的往前走着,留下两行浅显的足迹。看脚印的大小,一川猜测前方应是个女子。清冷的世界,只有她与他两人,他忽然兴起,沿着对方的脚印一步一步将自己的脚印重叠上去。
停驻于帅府大门仰头凝望,鹅毛大雪依旧悄然飘落,他多想这圣洁的白雪能洗涤自己的污秽,回归少年的单纯。
一川伸出一支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雪落在一川手上很快又融化成水,只有那点点冰凉的感触让一川相信它曾经在自己手上逗留过片刻。
这片刻的逗留,多像……
“啊。”
忽然从不远的转角处传来一声低呼,一川下意识得偏过头,这一望让他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他怔怔得凝望远处不知该做何种表情。仿佛是隔着千山万水,仿佛已有百年的时光,他又见到那张另他梦回萦绕的脸庞,即使她面上有灰土,但是那双不可复制的璀璨星眸……
他不会认错的,他定不会认错!
“婉清。”他失声低呼,可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人早已消失在拐角处。再也未有迟疑,一川踏步紧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