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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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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监狱。
因为婉清提前打过招呼,丁香提着食盒顺利站到琪轩面前。牢房内黑暗冷寂,琪轩正垂头靠墙坐着,他的衣服虽不至凌乱,但也是沾染污秽,曾经那么耀眼的一个人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丁香当下眼圈一热,哭腔道:“霍长官。”
“丁香……”琪轩从恍惚中收回神来,待看清真的是丁香的时候,他激动的站起来抓着木桩望丁香身后张望:“婉清呢?婉清是不是来了?”
“小姐……”丁香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蚁,“大帅病了,小姐走不开,所以就让我代她来看您。”
“哦……”琪轩不禁怅然若失,“大帅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莹莹闪烁的泪纷纷落下,丁香哭得不能自己,使劲摇头:“霍长官,大帅这样对你,你难道不恨他吗?”
琪轩面上只有安宁平和,这是一种看透生死的阔达:“我不是没有办法救自己,只是君子坦荡荡,苟活不如死来得解脱。我唯一担心的是我父亲,我怕他受我牵连。丁香,我父亲可好?”
一想到霍副官丧命关冲枪下,丁香哭得更凶,嘴里却不停念叨着:“好,都好。大帅的病会好的,霍副官虽然伤心但身体也是好的。”
“霍长官,我知道您是真正的军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那您告诉丁香,您可有未完的心愿?只要丁香能为您实现的,丁香定会竭尽全力不让您留任何遗憾的走。”
“呵。”琪轩嘴角微微上翘,眼中终于出现点暖意,“我本是希望有朝暮年,能与婉清静坐庭前,儿女为伴,不理世事纷扰……但现在我最想的是再见她一面,只一面,我便可无牵无挂。”
丁香不住的点头:“您等着,我现在就给您去叫。”说完便匆匆转身。她一路狂奔回府,冲上二楼罗震天的房间便见婉清正静静得坐着发呆。她二话不说拉起婉清的手臂就走:“小姐,跟我走。霍长官想见你最后一面。”
“你干什么?”婉清甩开丁香的手,表情淡淡。
丁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怕会惊扰到卧病在床的罗震天,她扯着婉清的衣角声泪俱下恳求道:“小姐,我求求你,你就去见见霍长官一面吧。他是真的爱你的,你就去见见他。”
婉清不知为何心中会是隐隐作痛,她质问丁香:“他是同盟会的人,是我的敌人。你现在是在求我去见一个曾经欺骗过我的人么?”
“小姐,一个欺骗你感情的人怎么可能在将死前还念着要再见你一面,看在霍长官之前都是爱护你的,你去见见他吧。”
“出去。”婉清声音冷寂。
“小姐!”
“我说出去。”见丁香不肯走,婉清叫道:“李叔,把丁香带出去。”
李叔闻声而来,瞧着眼前这阵势着实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乖巧的丁香撕心裂肺的样子。他上前拉着丁香往外走,却听丁香还是不放弃的朝着屋内哭喊:“小姐!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霍长官才短短的几年,他把感情全给了你,你不能这么对他……小姐……”
丁香被李叔带到自己的房间后还是一个劲的哭。李叔心地善良,他看丁香哭得如此凄凉也不忍过多的责备,只是劝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便出去了。丁香从未停止哭泣,直到最后她哭累了已开始昏昏欲睡却猛然惊醒,她还有事没做,她怎么可以睡过去?她抹干泪痕,起身拿来纸笔,思考了一会儿便匆匆写起来。
转眼暮色沉沉,丁香拿着信还有纸笔,再次来到南江监狱。
“婉清!是你吗?”晦暗的光线中,琪轩看不清来人,只见一盏摇曳的灯笼由远及近。
“是我,霍长官。”
“哦。”他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失望。
丁香走近琪轩,灯火下她拧紧眉头,眼神四下游离不敢看着琪轩:“其实丁香骗了霍长官,大帅的病已到了连洋医生都束手无策的地步,随时可能就……小姐作为大帅唯一的孩子,这个时候是决不可能离开大帅寸步。霍长官千万不要觉得小姐无情,她没办法见你却让我带了信给你。”说着拿出信封递给琪轩,指尖触碰的一瞬,她心中一惊犹如触电般立刻收回手藏到了身后。
琪轩拆开信封,接着微弱的烛火辨认,墨黑的字迹俊秀优美确是出自婉清。他心中微喜,上面只有一句话:“此生无缘,只待来世。”
他看着一行字又悲又喜,颤抖着手在几个字上来回摩挲,晶莹的泪打落在未干的墨迹上,将思念洇成一片浓浓淡淡的灰。
约好了,我们来世重逢。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定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你,牵你的手,永生永世不再分开。
琪轩含着泪将信折回原样,然后珍重得将它藏到了胸前的内袋中。于此,他从内袋中拿出一张黑白照片交到丁香手里,对她说,“这是我和她唯一的合照,我将它带在身边许多年。如今请你代我把这相片交给婉清,我希望她千万千万不要将我遗忘。还有,请告诉她,我爱她,从头到尾只爱她一人。”
丁香的泪水好似决堤一般,她已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的点头答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相片,黑白照片上是两张稚气未脱,盈盈浅笑的脸。清俊和煦的少年,明眸皓齿的少女,他们的眼中是对未知未来的期冀和憧憬。
他们跃跃欲试,他们无所畏惧。
寂静的夜,漫无边际如墨染般漆黑。
玉娇轻轻推开一川书房的门,见他坐在书案前正埋头看着公文。她为他换上新的瓣香,他最爱沉水香,这个房间一年四季都有淡淡的沉香弥绕。玉娇坐在凳子上静静得隔火凝望一川,暖黄的灯火柔柔得勾勒出他英俊的脸,少了白日了的英气,多了几分儒雅。她看着看着,眼神不由得一点点幽怨起来。
秋风携带雨后清新吹进屋内,吹得烛火摇曳,人影浮动。她起身为他关上窗,张了张口本是想说什么,见他全神贯注的侧脸,最后终究什么也未说出口,悄悄的转身离去。
听到“吱呀”的关门声,一川的视线才从文件上挪开,他点燃一支烟卷,望着袅袅熏香出神,静静的让思绪陷入夜色。
“没想到你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
她说他残忍?她竟说她残忍!她怎么不问问他,是谁逼得他这般铁血无情?
门再次被推开,随着关冲而入的还有夜半凉意。关冲走至一川身边,躬身凑近一川的耳朵:“大哥,今你让我去帅府打探。守门的护卫说已多日不见大帅进出。别的将军有事来找大帅,也是同你一样被拒绝在外。”
一川听了此话,背手在房内来回踱步。思忖许久他才对关冲道:“下令即刻处决霍琪轩和左鸿志一伙。”
“好。”关冲心中虽感一惊但还是回到,“我去上报督军府。”
“慢着。”一川却阻止道,“直接下令,不用上报了。督军府有蹊跷,明日我会再去一趟。”
在黑色轻纱掩藏下的西郊,空气刚刚经过一场秋雨的洗涤显得分外清爽。今晚见不到玄月,可即便没有月色的渲染,广阔天际依然纯净深邃。
夜,安祥深沉。
除了杂草丛中偶尔的几声慵懒虫吟。不远处忽然阴阴约约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远远的那条泥泞土路上,几辆装甲亮着刺目的大灯摇晃着开过来,鱼贯穿过一片树林,尔后便是一片面向悬崖的空地,这里便是饱饮血汁的西郊刑场。
车子停稳后,士兵像拉牲畜一般将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囚犯押下车,让他们面向悬崖的跪着。
悬崖下是愤怒的惠江激流拍打着岩石不断的怒吼,声音犹如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又如铿锵有力的高亢旋律,激奋人心。
琪轩与左鸿志交换了下眼神,两人面上皆是冷静,从容不迫的表情,嘴角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他最后一次抬头,仰望苍穹,空气中处处飘溢弥漫着另人迷醉的黄土清香。
婉清,说好了。我们来世再见。
行刑开始,每个囚犯身后都站定一位行刑手,待指挥员一声令下,他们便将枪口对准犯人的后脑,抠动板机。
随着几乎是同时的一声枪响,林中飞鸟被惊得四处走散,这些满怀热血的青年就像一片片秋叶飘零坠落。
琪轩终于结束在他绚烂的22岁。短短时光,似烟花璀璨夺目,似是昙花刹那芳华。
督军府,丁香泡了参茶送往罗震天房内,推开门见婉清一动不动的守在大帅身边,多日的陪伴导致婉清脸色焦黄,丁香心中不忍,上前轻声道:“小姐喝杯参茶吧。”说着便将茶杯递过去,突然她心中凸的一跳,她下意识的放开双手,茶杯一下被摔碎在地板上。丁香立刻蹲下身去捡,锋利的瓷片立刻划破她的手中,疼得她瞬间又收回了手。
“你没事吧?”见丁香心神不宁婉清关心得问。
丁香慌乱的摇摇头,心中却依旧平静不下来。
此时婉清感觉身边的父亲有动静,转过身见罗震天紧闭多日的眼竟睁了开来,婉清大喜过望:“爹!”
第二日,许久未见的太阳终于露面,遥遥得挂在当空,慵懒的伸着懒腰。
一川在昨夜向叶洪亮发去消息请他速来燕州,而今日一早他联系了所有在燕州城内的常军干将,一众人声势赫赫来到帅府花厅。
李管家慌忙领着府中佣人出来招呼,只见他干笑了几声道:“各位将军这一早的……吃早餐没,我让厨房去做。您们请先喝会儿茶。”说着便要转身。
“诶——慢着。”崔建福出声阻止道。此人原是叶洪亮的心腹之一,近段时日被调来燕州任陆军第十九师师长一职。只见他人高马大,声音也有如洪钟,“我们到帅府不是来喝茶吃早饭的,你只要告诉我们大帅在哪便是。”
“这……这……”李管家见这帮高官来势汹汹,想起婉清前几日的叮嘱,“大帅还睡着呢。要不我去请大小姐下来。”
“大帅千金只是区区一参议副长,和她说有什么用?这都日照三竿啦,大帅还不打算起吗?过去就算是深更半夜,只要有急报那大帅不也得起来召开会议吗?”说完崔福建绕开便拦着他的李管家道“你别拦着我,我上去瞅瞅。你不敢叫,我敢叫。”
李管家的身材和崔建福的不能比,想要阻止崔建福便如鸡蛋碰石头,正当两人拉扯间。忽听二楼,楼梯转口传来叱责声:“大清早,胡闹什么!”
众人闻声抬头,见罗震天一身戎装立在楼梯拐角,眼神摄人心魄,威武不凡。他的身后则是一贯平淡的罗婉清。崔建福先是一愣,然后撇撇嘴一脸的索然无味,离开李管家与大伙一起立正齐声喊道:“罗大帅!”
书房内安静得诡异。罗震天脸色苍白坐在书案前悠悠喝着茶也不说话。
一川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上前一步道:“大帅,驻守北边的鲍将军急电,连军将大炮聚集到边境地,扬言要夺回云石和狮山来洗刷屈辱。”
卢旭忠在一边握拳愤愤的说:“汪明渭这十足的小人,他就是趁我们才与林军打完战的时候来放肆。”
一边的杜友铭亦出声道:“是啊,大帅,我们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的遂了他的意。”
罗震天从杯中抬起脸来,缓缓道:“常军部队才经历整编,内乱未平外患
又起,若此时与连军交恶,不利我常军。”
“大帅,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崔建福明显对罗震天的决定感到不满,“我们常军军人什么时候成了贪生怕死之辈?连军既然要打,我们就陪他们打。”
“大帅,若此不迎战,只怕会惹得其他军阀亦对我们狼顾虎视。” 杜友铭继续坚持道。
罗震天轻咳几声,微怒道:“这仗我说了不打就不打。”尔后转头对身边的婉清说,“你现在就拟份电报,让鲍城豪代我向连军谈判,拟好了就发过去,不得延误。”
“可是……大帅……”
杜友铭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罗震天打断,只见他气息急促,脸色越发泛青:“你们还需我多说一遍吗?恩?”他的目光如一把机关枪在每个人脸上扫射,使得他人不敢与之对视。他看了一遍所有人,突然问道:“霍副官怎么不在此?还在家休养吗?”
身侧的婉清心一紧,想起大卫医生的嘱咐,正要开口隐瞒,却有人先于他出声。
“大帅,霍副官因勾结乱党贼子被属下的兄弟错杀。早几日我已将此事详细报告到帅府,大帅难道不知?”
“你说什么?”罗震天听到这话,双眼顿时充血,下一秒他阴测测得盯着一川。正想发作之时只觉得胸腔一阵剧痛,他禁不住后退几步,捂住胸口猛咳一声,暗红得血喷涌而出。
“爹!”
“大帅!”
罗震天瞬时眼前一黑便在一片惊呼混乱声中昏厥过去。
到了晚上,在徐府厅堂。一川与崔建福等人围坐在一起。
“叶公何时能到?”崔建福问。
坐对面的一川回他说:“今早上的车,估摸着也快到了。我已派兄弟去接了。”正说着话,徐府大门被推开,关冲领着叶洪亮和曾远风尘仆仆的赶来。
“叶公。”
“叶司令。”
在座的几位皆身迎道。
叶洪亮也不多与几位客气,坐到上座直问一川:“如今是什么情况?”
“鲍城豪已与连军签署了割城的条款,连军此次多要了临近狮山的一个镇,大帅也同意了。”
“妈的。”叶洪亮听此暴跳如雷,猛得一拍桌子,“罗震天是老糊涂了,竟让连军不动一兵一卒的拿回了我们辛苦打下来的城池,这口气叫我怎么咽的下!”
杜友铭在一边担心道:“嘘——叶公,小心隔墙有耳啊。”
叶洪亮不理会杜友铭,向一川问道:“准备的如何?”
“一切妥当。”一川微笑抱拳,眸光微凛,透出丝丝寒意。
“好!”叶洪亮对一川赞许的点点头,眼中隐笼杀气,“罗震天已是半死之人。但他死归死,休想拉着常军陪葬。听我命令召集人马,包围督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