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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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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震天卧室门前,婉清双手环胸,表情是从未有的凝重。当她询问医生父亲的情况如何时,大卫提出换个地儿说话她便有种祥的预感。
只听大卫用生硬的普通话先打破沉寂:“罗小姐,大帅得的是肺结核,也就是你们中国人讲的肺痨。”
婉清下意识的摇头:“怎么可能?你常来府里为父亲做检查,我从未听你提起。”
“那是大帅的命令。他不准让任何人知道,同时他一直有配合我的治疗。但现在很抱歉,我已尽力了。”
婉清一下子变得冲动起来,她红着双眼上前揪住大卫的衣领,怒吼道:“什么叫无能为力!你是医生啊!医生不就该救死扶伤吗!”
被婉清叫声所惊动的李管家匆匆跑上楼,见大小姐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样,赶紧前去劝:“大小姐,使不得,使不得。”
被拉远的婉清,眼泪不由自主的滑下来,她双手捂住太阳穴,嘴里无意识的一直在道歉:“抱歉……抱歉……”
大卫倒并没有生气,作为医者他非常理解即将失去亲人的感受。只见大卫稍整衣领,对婉清说:“罗大帅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请不要让他接受刺激也不能操劳过度,望主保佑你们。”说完他留下一名护士照顾罗震天便转身下楼。
李叔将大卫医生送到门口后折身返回时见婉清蹲在门口紧紧的抱住自己,脸上难掩悲伤。
李叔上前轻声唤道:“哎呀,大小姐,你怎么蹲在这儿啊。我扶你去休息吧?”
婉清却是摇着头起身,她此时觉得自己筋疲力尽,心头升起从未有的厌世情绪:“不……我要再陪会儿我爹。”说着便要开门,旋即她又回过头来,“李叔,这段时间不要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父亲休养。所有的事都交由我过目。”
徐府。
细雨渐止,暮色加浓。晚风带着清澈的凉意侵染庭前的桂花树,空气中弥散着淡淡花香。
玉娇夹了菜放到一川碗里,面露笑颜:“难得你今晚回的早,我等会儿去给你烧水,你洗洗澡,早点歇下吧。”
“哎——”只见坐在一川身边的关冲摇晃着脑袋长长一声叹,然后看着筷子上夹的肉片自顾自说,“这哥哥果然不如夫君。我等光棍只能自己夹给自己吃。”
“诺,吃多点,吃死你。”玉娇边夹了大块肉放到关冲碗里边瞪着关冲娇嗔道,回过头嘴角带着笑意,脸颊酡红,似有胭脂晕染。
身边的一川稍许不自然:“哦,我一会儿去书房,还有文件要读。”
“书房,书房。”玉娇突然秀眉微蹙,闷闷不乐道,“我看就干脆摆张床在那,省的你也来回跑。”
一川却好似听不出玉娇话里的埋怨,只是笑着应下来:“倒是个好主意。”说完便要叫福叔。
“哎——”玉娇见状忙出声阻止,她拿眼瞥一川又气又恼,“我说笑呢,你也当真。”
一川知道玉娇真生气了便不再捉弄,只是微笑着夹菜给玉娇:“快吃吧,菜都凉了。”
玉娇撅起嘴不再说话,一川长她四岁,她知道一川宠她,因为他从未对自己发过脾气,但即便是如此玉娇也不敢多惹一川不高兴,她从出生开始便与他在一起,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也只想依靠他。可她心里毕竟是有委屈,一川天天在书房忙到很晚,怎么说他们也是新婚,可她至今都没有枕着他手臂醒来的记忆。
气氛一下变得沉闷,连一边神经粗大的关冲都察觉到,他见此也顾上扒饭了,说:“玉娇妹子,现在营里是真忙。罗大帅新调了一个师给大哥,大家都忙坏了!”
玉娇听关冲解释,白了关冲一眼,意思是谁让关冲多管闲事,但心里总归是释怀许多,她不愿让一川认为她是无理取闹的人,所以只好安慰自己,兴许营里确是事多,因为二哥也有好几次赶不上家里的晚饭了。
正当想着,徐府大门却传来“笃笃笃”急促的敲门声,福叔提了展灯笼从偏方出去开门。只见进来的是一矮小的护卫,他快步跑到一川面前,立正敬礼:“报徐少将,霍副官和曹梦德与其所带领的部下同时消失不见,大帅有令此事由你处理。”
“大哥,现要怎么办?”待遣那护卫回去后,关冲急急问。
只见一川沉吟片刻,道:“霍副官没有自己的军队,曹梦德又是霍琪轩的死忠。他们此时一同消失,定是打算救出霍琪轩。”
“那我让监狱加强监视同时派人搜城。”
一川摇摇头:“加强监视便可。搜城就不必了,我有办法让他们自己出来。”
第二日,上午九时,三辆装甲卡车从燕州城西门驶出。因昨日的一场秋雨,致使西郊的路泥泞难行,卡车一路颠簸的缓慢行驶着。突然领头的卡车馅入泥泞的路面,往后的两辆车只停下来,车里的人都下了车,大家涌到第一辆车后,齐心协力推使车辆向前。
此时,埋伏于路旁杂草丛的霍葛言和曹梦德互看一眼,然后曹梦德一挥手,身后与对面的兄弟便举枪包围了正在聚在一块儿的卫兵。
霍葛言趁此跳上载有犯人的车子,抓住身形像琪轩的人便说:“轩儿,为父救你来了。”哪知转过头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孔,霍葛言一惊还未做出反应,同是假扮囚犯的关冲立刻起身,狞笑着朝霍葛言的后脑勺连开三枪,霍葛言便睁着眼,直愣愣的倒在地上。
关冲走出车外,车外已是枪声一片,卫兵收到三下枪声的指令后正与曹梦德厮杀起来。一直躲在第三辆卡车内的卫兵此时也一拥而上,曹梦德一伙很快便因寡不敌住败下阵来。当卫兵将仅还活着的曹梦德押至关冲面前时,关冲对准他便是一枪,他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在了关冲的枪下。
有一卫兵见此,忍不住问:“关大哥,不押回去审问就这么给毙了吗?”
“老子需要你教?”只见关冲一脸戾气,他将枪高举头顶,横眉怒目的说,“都给我听着,徐少将有令,只要与霍琪轩扯上一星半点关系的都格杀勿论!”
自琪轩被捕入狱后,丁香整天魂不守舍的,也不能专心做事。今日,她终于鼓起勇气去请求婉清,让她允自己去看琪轩。婉清整日陪伴在罗震天床前,也无心其他,丁香来求自己她便允了她,并且为她往监狱打了电话。
得到婉清的允许后,丁香打起精神在厨房忙活半天准备了几样拿手菜后便匆匆赶往南江监狱。可她才走出帅府的大铁门便见着有人影兴冲冲向自己跑来,只听来人喊着自己的名字来到面前:“丁香,丁香,我正想去找你。你说咱俩怎么就那么有缘。”说着关冲掏出怀中的绒布打开,里面静静得躺着一对银耳坠,“我把上回那发簪换成了坠子,这下你喜欢了吧?”
丁香怒瞪了眼阻挡自己的关冲,准备绕着他走。
“诶——”关冲伸手便拉住丁香,“你怎么瘦成这样啊?说,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教训他。”
“不要你多事。”丁香没好气的回。
“诶,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关冲觉得被丁香小看了,不禁挺了挺胸道,“如今大哥在常军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我自然跟着晋升。以后你就报我关冲的名字,看哪个孙子敢欺负你。”
“谁需要仗着你的气势,我有我家小姐护我,谁敢欺负我。”
“哼,她?”关冲一脸的不屑,但见丁香微怒的表情,倒也不再多说。
丁香看着关冲心烦,说:“你让开,别挡着我去找霍长官。”
关冲一听丁香是为见霍琪轩不以为然道:“你怎么还叫他长官?他是同盟会的人,是常军叛徒,他爹已经死了,他离死也不会远了!”
“胡说!”丁香不相信同时又不满关冲这样诅咒霍副官,“霍副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哎,我骗谁都不会骗你啊。那霍副官带着曹梦德一伙想要救霍琪轩,大哥用计把他们引了出来,然后霍副官就被我一枪……诶,丁香,丁香……”关冲话都没说完就见丁香脸色煞白,回头就跑。
丁香跑回督军府,急急冲进罗震天房内:“小姐,小姐。”
“嘘。”婉清起身拉过丁香走到外屋,略带责备的说:“明知父亲在休息,还大吵大嚷的……”
“关冲说副官死了!”不等婉清教训,丁香脱口道。
婉清一时惊的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是徐长官下的命令,他让关冲杀了霍副官!”丁香红着眼睛,几欲哭出来。霍副官于她明明没有交集,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心里会那样难受。
婉清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回房取了外套后对丁香交代道:“你照看好督军,我出去一下。”
婉清先到了徐府,从福伯那获知一川今日在校场,她便又让司机开往那。
到了营地,一川正在操练军队,卫兵将婉清请至休息室后便去通报一川。不一会儿,休息室的门被打开,逆光中是一英武挺拔的身影。
“霍副官死了,是你的指令?”来人才合上门,婉清便开门见山的问。
一川不急不徐坐到凳子上,然后为婉清倒上一杯茶,轻描淡写道:“霍副官今日打算劫囚车,兄弟们失手给杀了。”
“失手?”婉清断然不相信素来心思慎密的一川会有失手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不信任的,“他是我爹的军师,常军响当当的人物。你一句话,说没了就没了?另外关于琪轩的枪决日期,我爹明明还未做出决定,谁允许你擅自散播假消息?”
她不知自己的是哪个字触动了一川的神经,只见一川突然起立,靠近婉清的脸只有一指的距离,额上青筋突起,粗鲁的打断她,“大帅既将这件事情交由我全权负责,我怎么就不能散播消息?你要清楚,与霍副官一同不见的还有曹梦德一伙,若不是用此办法,怎么吸引得他们出现?”
一川眼神冷冽直直盯着婉清,面无表情:“如今霍琪轩是同盟会的人无疑,那么霍副官和一心想要救他的士兵也脱不了嫌疑。我兄弟杀了他们,何罪之有?退一万步讲,即使副官和曹梦德不是同盟会的人,但他们胆敢勾结忤逆大帅的意思,换做大帅他会手下留情?”他突然一声冷笑,冰凉的黑眸闪烁着残酷的光,“呵,只怕会死得更惨。”
婉清脸色惨白,她咬紧嘴唇,手握紧紧的攥成拳头。此刻的一川另她记起那日父亲说他不会留下琪轩时眼神也同样是冷血无情,一种阴森冷酷的寒意如狂风暴雨般向她席卷而来,躲之不及。今时今日她才真正了解到父亲为了常军利益可以有多不择手段,而一川竟是比自己更早或更懂父亲的心思。
一川见婉清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伤痛,眼一觑,忍不住阴阳怪气道:“罗小姐不要忘了是谁向大帅告发的霍琪轩,你如今的表情又不会是在同情那对叛党父子吧?呵,罗小姐一会爱一会不爱的节奏,我们一般人还真是跟不上啊……”
“啪”沉闷一声响打断了一川接下去要说的话,他天生肤白,脸颊边立刻浮现出一个手掌印来。他不怒不恼,只是望向婉清的眼神越加冷若寒冰。只见婉清似是气到了极点,她剧烈的喘息着怒瞪一川:“就算是我将琪轩推入大牢,你也没有资格在这里对我冷言冷语?霍副官有罪,甚至最后还是死路一条,那也是要等我爹来做决定而不是由你擅自越权!”她强压着胸腔一团怒火,一字一顿:“没想到你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
她紧紧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已想不到要再说些什么或者说她知道即使说再多,宣泄再多的愤怒,霍副官也不可能活过来。她缓缓走向门口,临开门前婉清自嘲的一笑,偏头留给一川一个侧脸幽幽道:“你曾经说过,我未有看人的眼光。那你该知道,我这辈子看的最错的人就是你。”
见婉清离开后,一川终于不能压抑自己,红着眼怒吼一声,伴随着犹如野兽的嘶吼,他一拳砸向玻璃窗户,玻璃尽碎,受伤的手瞬时血如雨下,仿佛秋风雨里的落泪。
婉清离开营地后并未有直接回帅府,而是不自觉得让司机将她送到南江监狱。正值深秋的天,秋雨伴随寒潮而至,北风迎面吹来,冷风嗖嗖的。灰蒙中的监狱,窗户有严密的铁阑珊罩着,每隔一米便有卫兵持枪驻守,比起以往戒备森严了许多。
她独自站在监狱门口许久许久,守在门口的狱卒最后终于忍不住上前问:“罗小姐,我看您站了那么久,是要进去吗?”
婉清这才回过神来,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是摇摇头。罢了,罢了。即使见面,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旋即起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她又似想起什么折身返回:“对了,冯狱长今在当班吗?”
狱卒惊讶的望着婉清:“罗小姐不知道?冯狱长不久前突然暴毙于家中,他的家人在他死后举家搬迁,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仿佛一夜间消失了一样。”
“暴毙……”婉清震惊之余喃喃自语,怎么就会突然暴毙了呢?她脑中疑云四起,只希望此事不会与母亲有关。
秋雨绵绵带着淡淡的哀思再次旋舞在清冷空中。司机下车为婉清撑起伞:“罗小姐。”
天空是萧瑟与落寞呼应着婉清站立的背影,她抬眸凝望着眼前的灰色建筑,眸光黯淡,最后她终于出声,语音中略显疲惫:“回去吧。”
回到帅府,婉清径直上了二楼罗震天的房间,她见丁香一直低着头站在罗震天一侧,脚下是红漆雕花食盒。她想起今日本是答应丁香准她去看望琪轩。
“小姐……”丁香听到开门的动静,抬起一双红肿的眼。
婉清在罗震天的床边坐下,她脸上笼罩着一片淡淡的哀伤,放了丁香去看琪轩,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抚摸过罗震天额上一道道历经沧桑的皱纹:“爹,您往日的教导都是对的。人心难测,如今的一川让女儿陌生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