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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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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昏睡三日后,婉清终于慢慢苏醒过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简易的帐篷内,连日来的担心受怕让此时的她产生不真实的感觉。
“你醒了?”耳边传来清澈的男声,话里是掩不住的喜悦。她循声转头,虚弱的强撑着眼,昏黄的光线下她半天才认出面露忧色的琪轩,挣扎着想起来,却是浑身乏力。琪轩见状扶着她坐起来,她张了张口,觉得喉咙干涩,本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琪轩看得心疼,拿过身边的粥,一边搅拌着吹凉一边柔声细语的说着话:“医生来看过你,说你这几日心力交瘁,休息足了便好。”他将粥递到婉清嘴边,婉清伸手去接,他却避开她的手,说:“你现在身子虚,我来喂你。”
她见他一脸的执着,便也由着他,机械的张嘴一口一口的吃着,心却不知飘向了哪里。一川现在在哪?他的伤势如何?他是继续昏迷还是……?婉清心中有着千万个疑问,却因没有力气而无法问出口。
喝掉大半碗粥后,她觉得稍稍有了气力才开口道:“一川,他现如何?”她的声音轻飘微弱,琪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微笑着回答:“徐长官伤势恢复良好,昨日便醒过来了。大帅那边已经派了人来接你们。我想今日应该会到。”
婉清听他提及父亲,不禁垂首沉默良久。她擅自前往阁崚,还连累一川,父亲知道了一定很生气,母亲恐怕也是担心坏了。她心感愧疚,若不看着一川好起来,她内心总是不能释怀的。想到这,婉清便再也没有胃口,下了床准备去看望一川。
琪轩赶紧阻了她:“下床做什么?”
“我要去看他。”婉清说着便要去拿桌上的军外套。
琪轩只好牢牢的压着她的手臂,不让她再有动弹的机会,劝道:“明日去也不迟,现在外面天色已晚,你这样冒冒然去,扰了人家也不一定。”
她终于肯抬眸打量他。多日未见,他变黑变瘦许多,眉目间倒是依旧清峻,可在举手投足间多了份果断,即使是张漂亮的脸也掩不住周身的男子气概。
其实在婉清前往阁崚的几日后,琪轩便收到消息。婉清前往阁崚是为找施廖卿,他很想知道她在阁崚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有没有见到施先生,但他又怕忍她不高兴,他嘴角微动,欲语又止,就这么踌躇的时候,只听她问:“现在战况如何?”
琪轩一愣,见她不再挣扎着要去见徐一川,放心下来,松手道:“若林军再不投降,下一步就是阁崚。”
婉清点点头,父亲果然没有看错人,琪轩文经武略,在自己闯祸的时候,还能有带来如此的好消息,不知父亲是不是会觉得宽慰许多。
“小姐,小姐。”忽然帐篷里闯进个瘦小的身影,进屋便跪坐在婉清床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婉清见到丁香又惊又喜,琪轩见到丁香便猜来接婉清的侍卫已达营地,他起身对婉清道:“时候不早了,记得早点休息,明日我会安排车辆送你们去车站。”随即转头对丁香嘱咐道:“不要聊太久了,让你家小姐好好休息。”丁香红着脸应允,细若蚊声,琪轩亦不在意,对她温和一笑,便转身出去。
琪轩走后,丁香明显松了口气,看着面色憔悴的小姐,心下一酸,温软的泪便要涌上来:“小姐,你的头发……你瘦了许多。”
“没什么。”婉清虚弱的笑了笑,犹豫了片刻问:“我爹……娘,他们?”
“大帅知道小姐擅自前往阁崚后大发雷霆,后来又迟迟没有小姐的消息,一夜间仿佛苍老不少,夫人则是整天的以泪洗面。”想起府中清冷的模样,眼泪便在丁香在眼眶中打转,“丁香也天天担心小姐。阁崚现在那么乱,小姐能够安全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婉清一听这情况,沉默不语,心中的愧疚更深。
丁香拭去眼角的泪,双手覆上婉清的手,关心的问:“小姐,此次可是见到了施先生?”
婉清一怔,她唱了十年的独角戏,现在是该谢幕的时候了。她不会再去挂念如今的施先生,但十年前,芙蓉寨,荷塘畔,那个水墨长衫,清秀俊逸的施先生永远是美好的叫人不舍忘记。
婉清无言摇头,丁香只以为是依旧没有找到,心里郁闷道:“真是可惜了,本以为小姐这次不顾性命的去找,老天爷总会被这份痴心所感动遂了小姐的意呢。”
不再挂念便是不再挂念,婉清也不想与丁香再讨论先生,便转开话题问:“就你一人来了么?”
丁香这才像想起什么,回:“哦,对。周大哥和严玉娇也一起来了,我见着小姐一时激动都给忘了。大帅因为小姐的事责罚了周大哥,来找小姐之前他一直是躺在床上养着伤。听说小姐回来了,非得跟着一起来。”
婉清眉头皱了皱问:“爹,怎么惩罚了他?”
“是杖棍。”丁香憋了憋嘴,似是不忍说下去,“大夫说周大哥身上布满伤痕,怕是要留疤了。”
“他人呢?怎么不见他。”
“一直在外面站着,说是没有小姐的允许不敢进来。”
婉清想了想问丁香:“那金疮药你有带着吗?”
丁香听了打开手中的包裹,说:“来前,是担心小姐受了伤,所以就带了些药过来,金疮药也给带来了。”
婉清看看药对丁香赞许的点点头,便让她去叫瑾瑜进屋。婉清见瑾瑜稳步进来,在视线投到自己脸上时,她见他脚步顿了顿,本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微微蹙起眉头,但是很快他便低下头不让她看见他眼中的暗涌。
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男子,在常军里也算得上是一个怪人。瑾瑜的五官并不出色,可眸子一直透着晶莹,举手投足间总是浸润着贵族派的内敛气质。杜友铭,杜伯伯年轻时曾在街头摆摊算命混口饭吃,但你要说他是招摇撞骗,他对于周易八卦倒是略懂一二。私下里他曾对婉清说过,这周瑾瑜就是一张富贵王孙的面相。杜伯伯这人正经的时候极少,他说这话时也多是调侃的语气,可婉清心里总是惦记着,只因父亲也曾向她提过,瑾瑜的潜力不可估量,所以她向来认为让瑾瑜待在自己身边,没有什么大的官职是委屈了他。
婉清拍拍床沿示意他坐下,瑾瑜见状犹豫了片刻终是未有拂她的意思,默默的在她身边落座。婉清一边低头打开药瓶,一边淡淡的说:“把衣服脱了。”
瑾瑜和丁香听了皆是一惊,不同的是瑾瑜即使是受惊了,脸上也没甚么表情,只是转过头一动不动的盯着婉清,仿佛是要再确定一遍。
反观婉清倒是一脸的平淡表情,她回望着瑾瑜的眼睛,说:“要我帮你么?”她当然知道有句古话叫“男女有别”,但她自小长在男人堆里,什么赤裸的身子没见过。见瑾瑜迟迟不动,婉清只好伸手去解他的扣子。瑾瑜连忙阻了婉清,背过身乖乖得自己将衣服给脱了。
当看见瑾瑜身上的伤时,婉清不自觉的倒抽一口冷气,这背后密密麻麻的伤痕,瑾瑜因自己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她沾了点药,小心翼翼的抹在伤口处,手法极其温柔:“我爹下手竟这么狠。”
瑾瑜挺直了脊背,纹丝不动地坐着,盘着的双腿渐渐泛起麻痹,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酥痒,对她的话也像是恍若未闻,许久才回:“本就是瑾瑜的失职,这点惩罚是应该的。瑾瑜没有任何怨言。”
婉清拧眉不语,她这趟实在连累了太多的人,心中愈加难安,忍不住问:“周大哥,你恨我和爹吗?”
轻轻一声“周大哥”却让瑾瑜心中一震,自从婉清在军中任职后她就像换了个人,他再也没有听她这样唤过自己,如今阔别多年后的一声“周大哥”让他心乱如麻,说:“瑾瑜不曾恨过任何人,大帅与罗小姐对我恩重如山,瑾瑜更不敢这样想。”
“我也不恨。”婉清自言自语一句,想起远在阁崚的施先生,她本以为他的失约会让自己恼羞成怒,可结果她竟连恨的力气也没用,因为她已当做他是不相干的人,谁又会去恨个陌生人呢?
瑾瑜不明所以,回过头来看婉清,她抬头对他微微一笑,也不打算解释,忽然瞧见站在床边的丁香,一副低头红脸眼神不知该放哪的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浅笑着说:“丁香,你若帮不上什么就去休息吧。”
丁香听了如获大赦一般,连说了两个“谢小姐”便一溜烟的没了人影,只剩瑾瑜一人坐在那略显尴尬。婉清的手时不时的擦过他的皮肤,他的身子有些微微发烫,浑身难受的紧。
“我爹知道方人也便是施先生吗?”待丁香走后,婉清才开始谈正事,倒不是不信任丁香,只是现在世道知道越少便越活得越容易。
为了维护统治,罗震天一直是极力镇压革命党,就婉清知道的暗杀活动便是不下一千件,以方人也为首的那一派是罗震天最为忌惮的,若是让他知道方人也便是施廖卿,并且他就在阁崚,罗震天定会杀之而后快。
婉清虽已放下对施先生的执念,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看在他们以往的情分上,婉清并不希望看到先生死在父亲手里。
瑾瑜体内仿佛有团熊熊烈火,他听婉清问他,正好可以通过讲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大帅只以为小姐去找施先生。施先生……”
“这药是我还在寨中的时候,父亲抓了个药商,他为了保命就拿祖传秘方的金疮药作为交换。这药涂着会有些疼,但它的去疤效果极好,你忍着些疼,也算是值得。”
瑾瑜见婉清不愿意提起施先生,心里便也是明白几分,如果她不愿说,他亦不会逼着问。两人相对默然,婉清略微冰凉的手碰在他的皮肤上,引得他一阵阵颤栗,仿佛在强忍着什么。
帐篷外的天早已暗下来,偶尔有巡逻队经过,一阵踢踢踏踏。瑾瑜深吸了口气,他已不能再待下去,忽的起身低头道:“时候不早了,罗小姐还是早点休息吧。余下的,我回去可以自己擦。”
婉清只将药用掉一半,但想瑾瑜来到这也是舟车劳顿,便将药递给他,放了他回去。
瑾瑜走后,她便躺了下来,虽然听琪轩说自己已昏睡三日,可她觉得还是没有睡够,这会儿便又困了。
入夜,她正在睡梦中,迷迷糊糊间听见衣声窸窣,然后有只手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脸,她隐约闻到苦涩的中药味,她最不喜苦味,不由得皱起眉头。可不知为何,当那粗糙却温暖的触感消失时,心也跟着变得空落落,就像被风卷走那悬挂在枝头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