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情，三生爱》卷卷饭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稍作休息后，婉清继续赶路，她要趁天黑之前再走上一段，进了深山，他们被林军发现的几率就会降低许多，但同时他们遇上猛兽的概率也会增加。

　　昏黄的暖光透过松林的缝隙，照射在婉清脸上，她不由抬手遮挡，透过指缝望见那夕阳坠落，光彩渐敛，天边翻滚如火的朝霞，由绯红到粉红，再到淡黄，逐渐逐渐暗淡下去。

　　婉清趁夜色来临前终于到了山的最深处，这里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湿之气，互相绞缠一块的株株参天巨树，黑影重重，犹如百鬼众魅，在晦暗的天色下，对着婉清张牙舞爪，令人心里直瘆得慌。周围除了死静还是死静，仿佛寒气把一切生命都阻隔在外。她在山溪附近找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坡地，也许是地势略高，这里的地面也要比周边土地来得干燥些，此处背风又多有枯枝干草，用来选作今晚的露营地是最合适不过了。

　　待到月明星稀时，她升起火，将另一只野鸡血喂给一川后，便将鸡用树枝驾在火上烤，只等肉香扑鼻而来，她就终于可以饱餐一顿。林间清风微微漾起，婉清因背靠木板车，脑袋离一川极近，近得她仿佛可以听见他轻浅的呼吸。她身子轻轻一顿，似是犹豫，然后缓缓转过身来，垂首凝望他睡颜。他的睫如黑色羽绒般浓密幽长，跃动的火华下，追光逐影，似振翅欲飞的蝴蝶。睡梦中，他犹自攒眉，似是心有无限愁思，婉清不自主的伸出一根手指，屏息静气，神情小心翼翼，只想为他抚去眉间浓重的阴影。

　　一阵山谷风吹得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微微拂动，火光摇摆下，他的睫毛轻轻翕动了动，好似下一秒，他便会睁开眼来。她心一紧，立刻转身坐到火堆的另一边，扭着脑袋开始装模作样数星星。

　　寥廓深邃的天空镶嵌着大大小小、忽明忽灭的繁星,婉清头虽仰天，可余光总忍不住瞟向一川，见他半天未有动静，心里才稍微平静些。

　　火光映照下，他脸色依旧异常苍白，宛如坚玉，他有着一对极威武的眉毛和棱角分明的轮廓。她将他从眉毛到下巴，又从下巴到额头仔仔细细的读了好几遍，这张英气逼人的脸，她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没发现呢？如今想来，不管什么衣裳，穿在他身上好像都很合适，就连现在这身灰色大褂，穿在他身上，也变得赏心悦目。

　　夜深后，气温骤降，她将一川躺着的板车向着火堆推近了些。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婉清托着脑袋傻愣愣的望着被火光照亮的一川的脸，思绪几度飞散。

　　“大帅是因为对你心怀愧疚，他不愿再剥夺你更多！”

　　那日一川语重心沉，她抱膝认真回忆。确实，这么多年她只专心了两件事：一件是寻找先生，另一件便是时不时的对爹表达她的不满，用一切她可以发泄的方式。

　　“这些年，除了你那朝思暮想的施先生，你有正眼瞧过谁？关心过谁？大帅？夫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忿恨中，又怎会去细究父亲从不阻止自己寻找先生的缘由？要不是一川的那番话，婉清根本不会注意到连平时对自己宽容宠爱的母亲都几次劝自己，而爹从不就这事多说一句。

　　山坳里黑得可怕，狭长的月光照得那悬挂树干的枝条越发诡异，不远处的草丛里时而发出“嗖嗖”的声响，婉清总觉得有什么在山峰之间游走稍纵就过。黑暗仿佛在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心，白日里信誓旦旦的说要带着一川走出大山，但一入夜，那份勇气和坚定都减去几分。于她来讲，为了自己和一川，她必然会拼尽全力，可未知的途中他们会遇上什么，她无从而知，能不能活着出去，她亦未有把握，想起两鬓发白的双亲，她的心中酸涩，她已任性太久，可意识到时，却不知将来还有无机会去弥补二老。

　　婉清轻轻甩了甩头，希望能抛去这些灰色的情绪，她捡了几根树枝扔进火堆，转头再看一川时，却见他浑身哆哆嗦嗦停不下来。她伸手一摸，发现他的身体冻得与冰霜无异，她赶紧又扔了好几根树枝，火势渐旺，可一川反而抖的更厉害。这也难怪，潮湿阴冷的山间，就是婉清也连连打冷战，更何况气虚羸弱的徐一川呢。

　　她面露忧色，这样下去，他不知能不能捱到天明。这样想着，她在一川身边侧身躺下，不断的摩搓双手呵气，然后把双手捂在他脸的两边，通过手将温度传递给他，她紧紧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感觉他冰冷的身体正在被她一点一点温暖，听着他平和的心跳让她莫名的安心，她不禁抱得更紧些，希望能够平安度过一夜。

　　迷迷糊糊捱到天亮，婉清便起身赶路。也不知走了多久，原本火日炙人的天开始卷起灰蒙蒙的云，西北方向雷声隆隆滚动着，沉闷而迟钝。

　　她望了望天，估摸着等下又会有一场暴雨，四下张望，想要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忽然在草丛中瞥见一具裹着棉服的枯骨。她走近一瞧，棉服虽是破烂却也能还能保暖御寒，心下一动，对着那无名白骨一鞠躬，便将它身上的衣服卸下来盖在一川身上。她本还想将那尸骨埋了，但见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天空中雷声四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只好作罢，慌乱间推着车躲一支丈余长的阔大芭蕉叶下等着雷雨过去。

　　她瞅着垂直而下的雨，怔怔的发呆，想起了施先生，想起了因他与一川的争执。先生明明伤得她这样深，可她就是不愿意有人说他的不是，说到底，只是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一腔真情对错人，承认自己十年光阴虚度，承认自己二十余年的失败。她伸手接雨，冰凉湿润，记忆就像这雨水，无论是摊开或紧握，终究还是会从指缝中一滴滴流淌干净。雨滴四溅，她身着的布衣已濡湿了大半，湿寒之感腻在皮肤上，婉清忍不住连打两个喷嚏。

　　“水，水……”忽然她听见一川虚弱的声音，她惊喜的低头去看，只见他双眼依旧紧闭，只是不断的再说：“水，水……”

　　婉清急忙用手接了雨水给一川，只见一川舔着干涩的嘴唇，无力的睁开浑浊的眼，未等她反应过来，只是一眼，他便又昏睡过去。婉清不甘心在一边唤着：“徐少将，徐一川，你醒醒，醒醒，一川。”但一川依旧是沉睡的一张脸，就好像他从未醒过一样，那一眼只是婉清的幻觉。

　　天边乌云渐渐散去，露出浅蓝色的天空，烈日再次探出脑袋，灼热的光线投射到正在赶路的婉清，让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她心中更觉焦躁。忽然前方传来山水潺潺流动的悦耳声，她不禁加快步伐。穿越重重绿障，一挂瀑布宛如一条白龙飞泻，顿映眼帘。幽静碧绿的山谷中，飞流迭翠，水蒸腾若云雾，在雨后阳光的折射下，出现一道绚丽的彩虹桥连接天的另一端。

　　她看得不由的痴了，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方才的郁闷情绪一扫而光，这里有一种让人翩然忘忧的神奇。她忽得一笑，人生不就正像这雨前雨后的变化，会遇上阴沉失落的时候，会出现困难重重的时候，但唯有坚定信念，排除万难后你就会看见他人看不到的风景。

　　想到之前那大鸟弄了自己一身臭后，一直没有衣服可换洗，现下婉清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下水，暂时洗去一身的臭泥和疲惫。她将一川推到瀑布边，想着既然他昏迷不醒，那就让他面对瀑布的躺着，自己也好方便看着他。

　　她用脚试了试水，山水清凉，甚是舒服，入水后，将衣服脱了，搓掉上面的鸟屎，便将衣服铺在大石头上等着晒干，自己则潇洒的游到了水中央。

　　雨后的空气弥漫着浓浓的树木清香，树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猴子和不知名的鸟叫声。婉清不敢玩得太久，游了一会儿便折回起身上岸，她习惯性的低头看一川，见他的脸被太阳晒得起了红晕，随手摘了大片蒲葵叶子盖在他的脸上为他遮挡日头。穿好衣服，婉清继续往前走，如不出意外，明日他们便可走出这山林。

　　入夜，因为山涧下过雨，地面潮湿，婉清怎么都生不起火，她只能借着黯淡的星光，双手抱膝的靠在板车边上，困意渐浓，阴冷的感觉一阵阵，冻得她直起鸡皮疙瘩，这夜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还是没睡。

　　天微微亮，婉清稍稍伸展了下身体，身上的棉衣就掉下来。她捡起棉服，转头望了眼一川，这衣服昨晚明明是盖在一川身上，怎么现在又会在自己的身上？总不是自己在睡后，抢了一川的棉服。想到这情景，婉清忽然觉得好笑的摇摇头。还是不要耽误时间，今日他们便有可能到达常军营地，想到这她提了提劲，握上板车的手把。

　　时近傍晚时，婉清终于带着一川走出这山林，方才在高处她远远的便觑见山下平地驻扎的常军。当她确定是自己的军系时，一种死里逃生的激动让她直想流泪。军中任职后，甚至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施先生抛弃后，她都不曾有流泪的冲动，可她现在只想扑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的怀里哭，告诉他，路上她的辛苦，她的无力，她的绝望，她的恐惧。

　　心中燃起希望后，她的力气也仿佛大增，推着一川大步大步的走向营地。到了，他们终于到了！她终于是活着回来了！

　　不远处持枪巡逻的侍卫，发现来人，立刻举枪警告，婉清正欲开口，眼前突然一黑便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