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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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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街上,婉清尽量挑小路走,来到一处早餐铺,肚子忽然咕噜噜叫起来,她不由得停住脚步,想起自己从昨晚开始一直未有进食。
一报童高举大字报喊着:“快看,快看,常军女将潜伏阁崚!”从婉清身边飞奔而过,她暗暗一惊,没想消息会传的这样快,风吹来,脚下正卷过一张破敝的报纸,她低头一瞧竟是张自己扎着两股麻花,身穿锦服的黑白照片,这还是当年爹刚任常春省督军时在喜宴上照的,只见照片旁赫然两个“通缉”大字。
坐在早茶铺的几人中,有一人捋了捋报纸对同桌的人道:“哎,你看报纸了吗?消息说林军和常军的这场仗,林军是节节败退呀。”
“怎么会不知?这常军野心勃勃,我怕它会打到阁崚来,准备过几天南下避一阵子。你说这些军阀打来打去,苦得还不是我们这群老百姓,哎。”
“诶。”对方不同意道,“不急,报纸上说罗大帅的女儿在我们阁崚,若是抓了她,以她做要挟,说不定我们能反败为胜。”
“真的?我看看”
婉清看那两人开始细细的研究照片,她不敢多留,匆匆离开。现在满大街都是她的照片,她必需要乔装才能降低自己的危险。
街角一家当铺,因为位置偏僻,所以门前鲜有人经过,可今日一大早便有位奇怪的小姐上门,她讲话一直低着头,声音也不大。她说要当她手中的钢笔,可说完后又怔怔得望着钢笔发呆,不再说话。
因是临时出门,婉清与一川身上的钱本就不多,在交完手术费后,口袋里只剩两枚铜板。先生赠的笔是现有她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
见婉清迟迟不动,店掌柜打了哈欠,不耐烦道:“当不当啊?要是舍不得,作罢便是。”说完伸展身体准备转身。
“掌柜且慢。”婉清急急出声,这笔本是承载着自己对先生的思念,但如今她已明白隔着十年二十年的烟尘,她亦只能在一侧仰望他的人生罢了。留恋也是多余,她递上钢笔,也许这笔最后的意义便是换成银元助他们逃出阁崚。
离开当铺,她找到一处无人角落,拿起新买的剪刀对着自己及腰的长发毫不犹豫的剪下去,并在额前剪出刘海,她要尽可能地伪装自己。改头换面后,她到集市买了一辆板车,一件普通的男装和些干粮便匆匆赶往医院。
来到医院,她也顾不得护士见到自己时满脸的诧异,为一川换上外套,然后请求护士合力将他抬置到板车上,最后破草席一盖,给人造成一川死亡的假象。她不顾医生的反对,为一川办了出院手续,推着板车刚离开医院大门时,就听见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闯进医院,她偷偷回头一瞥,果然是身穿林军制服的士兵,此地不宜久留,她手上使了使力,加快速度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昨日一场雷雨,阁崚今日的天气是温和不少,可空气依旧闷热。婉清没推多久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她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板车,在自己脸上随意一抹,眼神却瞄向不远处的城门口。果不其然,城门里外皆有重兵把守且正在一个个的拦查进出阁崚的百姓。
婉清蹲下身,在地上抓了把泥涂抹在脸上,然后低头缓缓的推车走向城门,嘴里呜呜咽咽。
“站住!干什么去?”走至城门口一士兵忽然对婉清喝道。
婉清似乎吓了一大跳,将原先就垂着的头压得更低,身子颤栗不停,畏畏缩缩的回道:“贱妇的丈夫死了,想去城外的荒地里给埋了。”
“死个人城里没地给你葬吗?需要跑到城外去?”年轻的士兵对婉清的话多有怀疑,边说边去掀草席的一角。
“军爷勿掀!”婉清急忙出声阻道,“丈夫是得瘟疫死的,靠太近怕是对军爷不利。”说完婉清伸手捂住脸,口中发出了低沉的哀号,似是有人真正的撕裂她的心肺,让听得人也忍不住心头一酸。
士兵听说是瘟疫,脸色一变,连连退后几步:“既然是瘟疫,只是葬了也不妥。你得找个空旷之地,将你丈夫烧了才可以。”
“可是……”婉清还想向士兵争取什么,却见士兵已目露凶相,不耐烦的对她挥挥手:“我让你烧了就烧了,你若不听,小心到时我不放你进城来。”
婉清一听,大惊失色,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哆哆嗦嗦欲推着板车出城。士兵见她如此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止不住的得意望着婉清的背影轻蔑的一笑。
“等下。”婉清才没走出几步,只听身后又响起个沙哑的声音,不由得身形一顿,她脊背挺得老直,也不敢轻易转过头去。
那人很快走到婉清面前,婉清低垂头,快速的偷瞟一眼,只见来人稍微年长,五官粗犷强悍,满脸络腮胡黑森森的,他拿着大字报对自己一步步走近。
“梁大哥,小心。”谁知方才的卫兵小跑上前拦了胡子士兵在他耳边一阵耳语。婉清的神经如同一根绷直的弦,额头渗出密涔涔的汗水,手心也是腻滑的感觉,她不知他们谈论什么,偷偷观察那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士兵,只见他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到诧异再到惊恐的望向她。
她顿时猜到几分,心生一计忽然就地干呕起来,她见原本窃窃私语的两人都像瞧见魔物般往后连退三步,她微微扬了扬嘴角,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之色。很快她抬头佯装虚弱道:“不好意思,这几日我一直胸闷透不过气,还时常会想呕吐。早起到现在我滴米未进,军爷行个好,可否赏口水喝?”
“去去去,哪有什么水!你要出城就赶快去,别待在这儿耽误我们执行公务!快走!”说话的人态度恶劣,依旧是这年轻点儿的士兵。婉清见胡子士兵虽未再出声,可他手掩口鼻,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感。
婉清瘪瘪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因是害怕没有说出口,只好慢慢起身,推着板车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胡子士兵见婉清走远了才稍稍放心,转头对身边的人道:“你注意那妇人,别让她再进城来。”而他口中的妇人,却慢慢勾勒嘴角,泛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常林的战场在两省交接地之北,因战事需要婉清几乎天天捧着地图,对两地地形极为熟悉,只要一直往西北方向前进,大概三四日,便能到达常军的营地。为了避开林军搜查周边村庄,她只能选择僻静的山路,越是深山老林摆脱林军的可能性便越大。
山路湿滑,婉清又是女流之辈,拼尽全力,将板车推至矮山顶已是时近傍晚。连绵起伏的丛山峻岭接受了一夜的雨水洗礼后,都被笼罩在一片烟雨空濛之中,如诗如画,如梦如幻。她已没有半点力气,只好找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又折了许多茂密的树枝摆在自己和一川周围,做好掩饰后,她坐在地上背靠板车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凉意袭人,婉清打了个冷颤立马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睡了过去,她起身深吸几口,潮湿略带冰冷的空气倒使她清醒不少,抬头仰望苍穹,寂静暗蓝一片。
因为她所在位置只是一处矮山头,所以她不敢入睡,更不敢点火,可身体又疲惫不堪,只要微微得以舒适,她便会沉沉睡去,这导致婉清一直不敢再坐下来。
山下不时传来几声狗吠,灯火隐隐,吠声后衬得夜色越加静谧。纯净如水的天空,星光闪烁,映照着一川沉睡的脸,恬然柔和。
她忽得想起,山寨那晚,她与一川漫步于树林间,仿佛一个遥远、朦胧的梦。那时他们一起掉下陷阱,他为保护自己而受伤,脚伤才痊愈没多久,便又为自己受了枪伤,如今生死未卜。想到这,婉清心中生起一缕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她微微低头,凝望着夜色中一川朦胧的脸说:“你不会死。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话语轻柔,顷刻便消逝在那不知何时吹起的夜风里头。
夜已阑人未央,好不容熬到东方晓星升起,婉清便推着一川继续前进,她准备走得更远些,再去为他寻些流质的食物。
婉清二年前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海庆军校,当初学习的野外演戏课程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山路盘旋曲折,坑坑洼洼,甚是难行,越往深处走,杂草遍地,铺满荆棘,根本寻不到小径延长的方向,而且时不时遇到漫流的山泉,湿漉漉,脚底下直打滑。艰难得前行许久,婉清忽然听到一声悠扬的鸟鸣,她驻足抬头四望,这里古木参天,高耸不见其端;奇异的野蔓,相互缠绵不绝;浓,浅,翠,墨,各色绿意盎然升起,大苍大绿。那密密松林传来鸟声啁啾,如是一个个跳跃在五线谱上的音符。此处鸟类繁多,婉清眼珠子一转,当下便有了决定。她将一川安置在茂密的灌木后,嘴里叼个包子,剪了几根身边的藤蔓,只是一会儿,手中便多出了一个带着长尾巴的简易篮子,她只啃了半个包子,将另外半个分成几小块放到一片空地上,用木枝在上面支起篮子,手里握着青藤,躲到灌木后,屏息潋气,全神贯注得盯着前方。
等了估摸有半个小时,正当她觉得腿脚发麻之际,头顶有道红影一掠而过,下一秒落到篮子附近,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通体赤色,羽毛油光发亮,拖着三条长长凤尾的大鸟。只见那鸟儿,火红的头上顶着金灿的肉冠,昂头挺胸,亮晶晶的眼闪着宝石光芒,风范似是一代王者,在一片广绿中显得特别炫丽夺目,顾盼生姿,犹如朝阳凤凰。它的眼珠溜圆溜圆,来回翻转就好像人在思考一样,环顾一圈,见周围一切安静如常,才挪着脚步一点点靠近篮中食物。
婉清的心越跳越快,手心密密麻麻的汗,她从未见过如此仙禽异鸟,想到它即刻将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心里便又是掩不住的兴奋。当见那大鸟进入篮子范围时婉清迅速一拉,青藤篮子便成功的罩住了大鸟。她即刻欢喜的奔跑过去,却见大鸟扑扇两下翅膀,便如同离弦之箭,掀翻篮子,笔直得冲着婉清飞来。婉清吓了一大跳,本能的往旁边侧身躲过。大鸟在她上空盘旋几圈,她忽感肩头有什么热乎乎的,转头一看竟是一坨白花花的鸟屎,她恨恨的仰天瞪着它却没有任何办法,直被气得原地跺脚。那鸟仿佛是庆祝自己的胜利,在空中高鸣几声便扬长而去。
折腾半日,最后她抓到两只小野鸡,也算没有白忙活一场。当她抓着小鸡露灿烂的脸容时,她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已有许久不曾这样真正的开心过。
顾不上自己一身臭,婉清拎着野味在一川身边蹲下,在鸡脖子一剪刀,温热的血便一滴一滴落到一川嘴边,但因他紧抿双唇,血液只能延着嘴角淌向脖子。
婉清见状不由得皱起眉头,犹豫片时,她果断用一只手利索的撬开他的嘴,另一只手紧握野鸡脖子,吸允一口血含在嘴里,转头对上一川的唇将咸腥的血一点点往里送。他的唇已干裂得起皮,婉清贴上他的嘴时再次微微蹙眉,不是他唇上冰冷粗糙的感觉,而是自己内心竟骤然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