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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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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他不值得你为他这般。你抛开生死来见他,若他去告密透露我们行踪,林军便会抓了我们去做人质。”
“他不会的!”婉清霍然抬头,眼神坚定。就算物是人非,可她与先生之间毕竟是有情谊的,即使她知道先生就是方人也,是众军阀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对象,她亦不会置他于死地。她也相信,施先生是不会将自己陷于险境。
一川轻蔑一笑,眼神锋利如剑,问道:“凭什么?他对你余情未了?没想到聪慧过人的罗小姐也会有眼拙的时候。我本以为能让罗小姐心心念念的施先生是何等的人物,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对,他定有苦衷。我们的错过是命运所逼。”婉清不知自己为何要与一川争执这些,可话就那么说出口,失去的力气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回到身体。
他冷笑出声:“若一个人心中有你,他就会不顾一切的来找你。可那古董没有,他娶妻,生子,就是没有想要来找你。相反,这十年你在做什么!”
婉清不再说话,只是将唇咬得发白,恶狠狠的瞪着一川。她气,气徐一川第一次对自己冷言冷语,气他说的句句在理,她无话反驳。果然不在自己的地盘,徐一川的气焰比平日里都要高出三丈。可她才不会轻易向他低头,许久她才蹦出一句:“我找先生,我爹都不曾劝阻,你凭什么?”
“大帅是因为对你心怀愧疚,他不愿再剥夺你更多!”一川看上去也像是被气疯了,他见婉清被自己的话一怔,却不打算结束,将两手压上桌面,俯身靠近婉清,盯着她的眼一字一顿道:“这些年,除了你那朝思暮想的施先生,你有正眼瞧过谁?关心过谁?大帅?夫人?呵。”他怒极反笑。
婉清清楚的看到一川眼中燃烧的怒火,扯了扯嘴角,终究未再开口,她心里错综复杂,思潮起伏,一片混沌的脑海里似有一条隐隐的路,可若真想要看清又觉得雾霭蒙蒙,跨不出一步。
一川唇抿一线,一眨不眨盯着婉清,见她缄默良久,煤油灯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为她镀上一片金黄,娴静如姣花照水,他的心不由得一软,口气也温和许多:“我去叫些吃的,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坐最早一班火车。”开门前又像记起什么回头对婉清道:“哦,别忘了换衣服。”
待屋内再次转入安静后,婉清面对圆桌上的钢笔和衣服愣愣得出神,迁思回虑后将手伸向旧服。刚换完衣裳,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她正想开门出去探望,却见一川急急推门而来,动作麻利的将门反锁。她立马有不好的预感忙问:“楼下什么事?”
“我们的行踪暴露了,林军正在搜查客栈!”一川神色凝重,一边简洁的回答一边打开窗户,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正好照亮周边的情形。楼下对窗有间牲棚,挨着牲棚便是一条河,滂沱暴雨下河水猛涨,湍急流淌。时间紧急,不等呆若木鸡的婉清醒悟回来,一川将她拉到身边说:“眼下无处可躲,我们只能从窗口逃出去,你看着牲棚跳!”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大力的敲门并嚣张的嚷嚷:“开门!开门!”
婉清正准备往下跳,忽然想起什么:“我的笔!”便欲转身去拿。外面的人群开始躁动,听声音是准备闯进来,一川阻止道:“你先跳下去,我来拿!”
情况危机,由不得婉清任性,她只好对一川点点头,往窗外纵身一跃,准确无误落到草棚处,惊得棚里的畜牲四处乱蹿。婉清刚落地,便听楼上“砰”接连两声,一声像是有人踹开紧锁的门,而另一声更像是枪响,婉清心下一紧,一个黑影便落在眼前,抓着自己“簌”一下就潜入水里。
虽是夏季,夜晚的河水冰凉,婉清和一川默契的静静屏气敛息。她早先淋了雨,身体还未恢复,现下又浸泡在水中,只觉得寒气袭袭,阴冷刺骨。只听上面一阵枪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踢踏,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斥骂声:“上头特意交代,要抓活的,你们是要违背军令吗?一群木鱼脑袋,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仔仔细细的搜,就算是把阁崚揭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是!”待一串小跑声消失,婉清探出头去,再次确认上面无一人时,她与一川才又往上游游了大段。上岸后,一川整个人摇摇晃晃,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颤抖着手从口袋中掏出钢笔交到婉清手里,触碰到婉清时,指尖冰冷。婉清略感不对,正要发问,却见眼前的一川一个踉跄差点儿就要栽回河里,幸得她及时出手,使尽所有的力气一拉,一川便一个回转整个人全趴在她身上。
“你……”她刚想发作,可手一碰到一川的胸口处,发现正有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的从他身体里流淌出来,延着婉清细滑的手臂滴落到水磨石板上。她呼吸猛然一窒,整个人当场便傻在原地。
玛利亚教会医院。
窗外雷声隐隐退去,雨势渐小,被雨滤过的空气清新凉爽,凉风透过窗台吹进病房。婉清起身关窗,合上白色的布帘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望着躺在病榻上的一川,只见他紧闭双眼,苍白的一张脸毫无血色。
医生说子弹打中肺部,本不致死,可受伤后剧烈运动,使伤者失血过多,造成休克。现虽已将子弹取出,可能否醒来,就要看病人自己的造化。
婉清神情疲惫,想起方才医生的话不由得蹙眉担忧起来。她又重新坐回床边,一川为她取回的钢笔正静静的躺手上,可她却心若死灰。除了先生,无人知晓她来了阁崚,除了先生,也没人知道她是罗震天的女儿。他们被林军追捕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周身寒意四起,却也抵不住直直坠入冰窖的心。往昔那些空有的记忆,像雨打落的花,被浸泡着,发白,腐烂,最后它们伤痕累累,躲在某个角落等待消逝,朦胧一片。
一川脸容苍白得几近透明,呼出的气息微乎及微,让人无法捕捉,他静静躺在床上,整个人暮气沉沉,虚弱至极,现在的他很难将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徐一川联系起来。他赤裸的上身,深深浅浅的疤痕无不在提醒婉清,他是马背上饮血的悍将,他是常军最有才干的将士,他本该金戈铁骑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就算是死也得死得其所,而不是为了自己这点儿女私情丢掉性命。她越想越乱,俯下身贴近一川的耳边轻轻的,坚定的说:“你一定要醒来,一定要活下去!”
外面天色暗黑如墨,婉清也不知现在是几点,这一天发生太多的事,她早已是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捱到一川手术结束,再也支撑不住,话说完后她便倒头在一旁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她在一阵嘈杂中醒来,迷迷糊糊中想起林军现正在全城搜查自己和一川,睡意顿消,警惕之心陡起,走至窗前,掀开一点布帘向外看,只见几个林军士兵的背影和身穿白褂的洋人医生,他们似在争执什么,随即洋人医生摇头摆手,看神情态度坚决。身后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婉清心一抖,猛然转身,在看见是护士时才稍稍松一口气,问:“外面出了什么事?”
护士正仔细的为一川换药,听见婉清发问,抬头对她宛然一笑道:“打扰到你们真是非常抱歉。我只知道外头那些士兵正在全城搜查,也不晓得要找什么。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布朗先生已出面交涉,我想他们是不会进院搜查影响病患的。”
护士的话让婉清再次紧张起来,她勉强的笑着对护士点点头,心中风起云涌。
她断定林军放过这里也只是暂时,不找到自己和一川,他们势必不会罢休,折返再来也不无可能。本想等到一川醒过来后再离开,现下看来已是不可能了。他们最好今日就走,只是按一川的身体状况,如果选择火车,林军只要拦截一搜,他们便如同瓮中之鳖,所以火车是万万不能坐了。她需得想其他办法离开阁崚。可是到底该要怎样才能离开?
经过一夜,她的情绪已平复许多,头脑也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清晰,她沉静下心,细想一会儿,余光瞟到一川枕边的钢笔,须臾间便有了决断,对护士道:“麻烦护士小姐照看他一会儿,我出趟街,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