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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第十八章

      燕州至阁崚,坐火车大概需要一天半。第二日傍晚,空中一个闷雷将婉清从睡梦中惊醒。她揉揉眼睛,抬头望天,乌云压得很低,就像一块帷幕灰蒙蒙的一片。要下雨了,她心默念。

      “你醒了?”对座的人见婉清醒来开口道,“我刚问了掌车的,再过一刻便到阁崚了。” 他的话语温和,眼瞳犹如夜空的皓月,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将桌上的蛋糕移到婉清面前:“吃点东西吧,等会儿下车后你一定只记着找人了。”

      婉清不说话,接过一川递来的叉子在蛋糕上胡乱拨着,伴随火车的减速,她的心越跳越快,她扔了父母,扔了常军,只身一人来到阁崚,若依旧见不到他该怎么办?婉清余光忽然瞟到一川,哦,她不是只身一人,还有个傻瓜也跟着来了。

      火车终于在阁崚站停下来,头顶阴云密布,乌云越聚越拢,好像下一刻就会压下来,天边一个电闪雷鸣,天空硬生生的被撕裂一道口子,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滚滚雷声。车站附近早摆起了三三两两的雨具摊位,专做那些忘带伞的旅客的生意。

      一川和婉清一起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眼天对婉清道:“要下雨了,你等一会儿,我去买伞。”可待他买了伞转身找婉清身影时,却见她正好坐上辆黄包车头也不回得就往前冲。一川见状连忙拦了辆迎面而来的黄包车,坐上后指着婉清的方向说:“快,跟着那辆!”拉车人阅人无数,眼前的青年,衣式普通,气质却不凡,当下抖擞了精神,吆喝一声掉个头,车轮子便飞快的滚动起来,只听身后摊主“先生,找您钱!” 的声音,渐行渐远。

      呼啸的风从耳边刮过,吹得树梢“哗哗”作响,路边草丛里虫声如织,似是庆祝被烤了一天后即将来临的甘露,唧唧啁啁此起彼伏。车夫按照婉清给地址将她拉到一间私塾门口。婉清下车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屋内很静,她害怕进去后是空欢喜一场。天上的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一滴,两滴,豆大的雨点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她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没伞,正想进屋躲雨却见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跑到院子里伸手接雨水玩。里屋传来清朗的男声,那个声音用宠溺的口吻叫唤着:“傅儿,小心别着凉。”

      婉清惊喜万分,心也“突突突”的跳的更快,这不正是那个梦回萦绕的声音么?她欢喜的跨出一步,只听男孩一句“知道了,爹。”她蓦然睁大了眼睛仿佛晴天霹雳,迈出的步子停在半空再也踏不下去。

      屋内有人影踱步而来,她心一慌,下意识的躲在门外,只露出一只眼,她偷偷往里打量,只见人影渐渐清晰,一袭青衫依旧,文质彬彬,只是挺秀的鼻梁上多出一副眼镜,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流年回转,在婉清的眼里,她仿佛又见到了往昔那翩翩的少年郎,温文尔雅,凝眸对雨檐。她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先生”二字呼之欲出。十年,整整十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他!她多想像以往一样,得到他带笑的回应。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可她就是不敢出声,连喘息都是小心翼翼。

      婉清见施廖卿出来看了看天说:“这雨应该一会儿就停,我们再等等。”说着慈爱的摸摸男孩的头,补充道:“不要乱跑,小心地上湿滑。”

      心底深处剧烈的不安,可她也不愿深想,只是安慰自己,兴许,那只是他领养的孩子,毕竟十年的时间,他若没有子嗣旁人会怎样看他?

      “请问……”身后传来娇柔的声音,婉清转头见到一张秀丽脸庞,黛眉弯弯,素衣长裙,撑一把雨雾纸伞,宛若空濛中一朵清风绝尘的水仙。

      女子端量婉清的衣着猜是富人家的小姐,可富人家的小姐又怎么会来他们的小私塾呢?瞧着她面色苍白,神情憔悴不免担心道:“小姐是否身体不适?若不嫌弃可以进我丈夫的小私塾稍作休息。”

      婉清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面前女子吐字极轻,似是隔着千山万水,声音飘飘幽幽,落在婉清耳里却如同雷霆万钧,呆呆的问:“夫人,是否姓沈?”

      女子惊诧脱口而道:“小姐怎么知道?”

      婉清身子顿轻,往前一个踉跄,幸亏女子出手搭了一把,她一低头便看见女子顶大的肚子。冷,好冷,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点点得被冰冻,彻骨的寒意沿着血脉侵袭全身,心里一座好大的冰山压得婉清喘不过气,恶寒一波波,让她控制不住的颤栗。

      “小姐,你没事吧?” 女子关心的问。

      她一时无语,倚靠着墙壁无力摆手。女子知道有钱人家的小姐脾气大多古怪便也不强求,只是将手中的另把伞打开:“这把伞留给小姐,若需要帮助尽管开口便是。”

      婉清心如刀绞,失魂落魄,女子将伞送至她的手里,她也只是木然的接受。他终是娶了她,那与他有婚约的沈家小姐。原来情深似海又怎样,还不是敌不过似水流年。呵,心若磐石,也只是过眼浮尘罢了。婉清撑着伞一动不动,如同活死人。

      女子进屋前不放心的回头看了她好几眼。院内她熟悉的声音惊喜道:“若兰,你怎么来了?只不过是阵雨,你怀有身孕就不必来送伞了。”小男孩则欢快的叫着:“娘亲,娘亲。”如此一副天伦画卷。婉清却只想逃离,她勉强提起劲来,跌跌撞撞没走几步便遇上施廖卿一家打着雨伞出来,乍然重逢,她与他四目相对,青色烟雨,他宁静致远,雨意朦胧里像一幅烟云四起的水墨画。只是初见时眼眸的情意,早已随风而去,他眼角是冷漠的光,凝在她的脸上一瞬,形同陌路,只是一眼便转过头握紧身旁妻子的肩膀对她软言细语。这一转身便是一个光阴的故事,他将她的所有都弃之脑后。与她擦肩而过时,他头也不回,如此决绝,还不如他身侧的妻子,只是与婉清一面之缘,却在要错过时对她点头微笑。

      婉清的心直直地往下坠去,惊愕,失望,苦涩,难以置信,各种情绪犹如洪水吞噬着她,欲哭无泪。他竟不认她,他不愿意再认她,只因为他是革命党人,而她走在与他相反的方向,他便视她为陌生,徒留她孤影单薄。婉清心底止不住悲戚纷纷,那些年华,是一去不返,恍然如梦。她痛苦得猝然跪地,手中的伞滚了几圈,被狂风吹落在施廖卿身后。

      当头轰隆隆一个响雷,仿佛是天在嘶吼,顷刻,瓢泼大雨伴随暴风肆虐如一条条银链急速的抽打在婉清身上。她冷得只能抱紧自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忽然有谁出现,为她挡去那寒风,身上也感觉不到雨砸下来的痛楚,婉清心中一喜,豁然仰首,却见徐一川撑一把油纸伞,他眉头紧皱,看自己的眼神复杂难辨。她对他虚无缥缈的一笑,心中陷入一片死寂。她回头,烟雨长巷,那一双光影绰绰。她感到自己摇摇欲坠,眼前的光亮愈变愈暗……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光,就在她颓然倒地的那刻,一双温暖的大手及时托住了她。徐一川神情肃穆,眼中似有隐隐的怒意。

      这一场忧伤烟雨,辗转相思几度?情真意切却抵不住岁月蹉跎,那古董竟会辜负她的一片痴情守候。人生若只如初见,真有如此不易?

      他带着魂不守舍的婉清找了家客栈落脚。屋外风大雨大,许多店铺都已早早打烊。他本想为婉清买身衣裳,现下也找不到地方。幸好客栈老板娘热情的拿出自己已洗净的旧衣,一川本想给钱却被老板娘再三婉拒。他拿着衣服来到婉清的房门口敲了敲,无人应答,便索性推门而入,只见她全身湿透,几缕发散落在两鬓,雨水沿着发丝,在发梢凝成小水珠,一滴一滴再次沾湿衣襟,她两手放在桌上紧紧搓拳,脸色惨白,面无表情的盯着桌上的钢笔发呆。低垂的睫遮住了她的眼,一川无法揣测她此时的心境。

      她在他面前向来要强,从不肯服输,就好比水墨画刚刚起头,笔酣墨饱,最浓重的一笔,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的模样,犹如残荷听雨,风葬落花。他不由得轻声一叹,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缕复杂的怜惜,对她道:“把湿衣换了吧,时间一久,小心感染风寒。” 但见婉清傻傻的不为所动,他忽然心生不快,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他绷紧脸又道:“罗小姐若再不动,就让徐某代劳吧。”说着便伸手摸向婉清的衣扣。

      “为什么?”婉清喃喃的问。

      一川停止动作,不明的瞥向婉清,只望见她的眼里的一滩死水,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一川忽然意识到,她明明是伤心欲绝竟一滴泪也没有,这样的她让他的心莫名一抽。

      “为什么?”婉清依旧自言自语。为他,她可以等到流年燃尽,容颜枯萎,可最后却换来了自己的一厢执念。那些浮生爱恨从心底生起,慢慢凝成比尖刀更锋利的冰凌剜刻于婉清心上,又疼又冷,“十年前他送我这笔作为定情信物,我们说好的,他让我等他,他会来娶我。”

      一川想起方才婉清倒地时,施廖卿只是回头漠然一望便又转过身去,还握紧他妻子的肩膀不让其转头看,就那么放任婉清不管。他收回伸出的手,抿紧嘴唇,语调也变得冰冷:“这样的东西扔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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