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
-
一川一路追着婉清来到火车站,常林现正打的炽热,虽不影响火车运行,可站内的人仍是寥寥无几。他一眼便捕捉到那熟悉的身影,冲上前一把捉住女子的手,瞥了眼,女子手里的车票上赫然印着“阁崚”二字。
“你干什么?”婉清转过头见是徐一川不由得怒目而视。
“这事,罗小姐可以回府从长计议。如今常林两军打的不可开交。你此时前往阁崚,要是消息传了出去,不就是羊入虎口么?”一川绷着脸,紧盯婉清怒容,目光笃定,以往的从容惬意消失不见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黑眸深邃,波澜暗涌,嘴角微微下沉,似是强压着怒意,“你这不仅仅是不顾自己的安危,你把整个西南三省的百姓和常军的生死放在哪里?”
婉清早已被急躁情绪冲昏了头脑,一川说的话她又哪里会听的进去,她只知她一定要去见施廖卿,她寻寻觅觅足足十年,若再次错过,她有几个十年?
此时火车发出沉重的汽笛长鸣声,婉清心里紧张起来,可一川死死的抓着她的手不放,她无力挣脱,她脸上是决绝的表情,眼角闪着隐隐泪光。一川一瞬的恍惚,想是自己看错了,5年来他从未见她掉过一滴泪。婉清趁一川愣神之际,抬起一川紧握自己的手便狠狠的咬下去,一股腥甜味儿立刻弥漫舌尖。一川吃痛,手一松,她便趁这个间隙摆脱一川的控制。
火车缓缓启动,她身手敏捷的跳上车厢,过大的冲力让她一下子失去重心,眼看即将坠地,身后却突现一双手,将自己环腰抱住。婉清本能回头,一张英气逼人的脸近在咫尺。两人几乎是脸贴脸,皆呼哧呼哧大喘着粗气,浓重炙热的呼吸打到对方的脸上,湿湿痒痒的感觉。一川身上有一种婉清说不出味道,若有若无得萦绕在鼻尖,另人恍惚。怔忪半响,她才像触电般从一川怀抱里弹开,没有再看他,只是挺直了脊背随意找了处靠窗的座位。
婉清转身前那脸畔的绯红落在一川眼里,他望着她坐定的背影,低头轻笑,淡淡的温柔好似暗夜的昙花,只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悄绽放。他走到婉清身边,在她对面坐下。车厢内充斥着阳光的味道,除了罗婉清和徐一川,这里再无他人。
“你既说了我此趟将会凶险万分,为何还要跟上来?”婉清见一川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着实不解,方才还冷着的一张脸现又似是如沐春风了。
一川轻扬嘴角,将身子稍稍前倾,盯着婉清黑白分明的眼眸,款款道:“事已至此,我劝不住罗小姐,那便只好舍命相陪了。”他们只隔了一张矮桌的距离,他说完话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在灿烂的阳光中,他的眼瞳闪着星星碎碎的光,倾泻出一丝丝融冰解云之暖。婉清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她本能的低头掩饰却正好瞧见一川手背的一排牙印,斑斑血迹。她一愣,随即掏出一方格子手帕递到一川面前。
一川微觑双眼,这条暗格的男式手帕沁着淡淡的皂香,他并未接过手,只是从怀中掏出自己那方白色的锦帕覆在伤口上。
“呵。”婉清收回帕子,无语的面向窗外。也罢,他爱用他小情人的信物就让他用吧。她忽然就不想看见一川的脸,单掌撑着下巴,另只手把玩那一直随身的钢笔,神色茫然。瓦蓝瓦蓝的天空下,树木葱茏,树影婆娑。她最喜这样的夏天,因为阳光里尘封着她的记忆,当往昔的细小碎片被一个不经意的偶然唤起,那快乐的或忧伤的回忆总是伴着寂寥与甜蜜如潮降临。
犹记那日,她与他倚靠在大槐树下,面前是碧水茫茫,大片大片的水芙蓉躺在连绵的绿叶间,绽放着秀丽的笑靥,轻风拂来,翩然起舞,香远益清。
他讲课总是绵言细语,她唇角噙笑托着腮帮子看他的嘴一张一合。施廖卿察觉到少女痴痴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又立刻假意板起脸拿书敲了敲少女的脑袋:“魂神跑哪去了?”伴随话落,有什么如只翩翩蝴蝶从书中悠悠落地。
少女眼疾手快,捡过来便读,墨迹跃然纸上,两行小楷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少女转头便问施廖卿这是什么意思,只见施廖卿的脸唰一下变得绯红,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哈,这水芙蓉开得真好。”
少女天性单纯,也不多想顺着施廖卿的话道:“我娘就是在这湖边出生的,当时芙蓉花开的正艳,于是外婆就给娘亲取名芙蓉。” 少女巧笑嫣然,斑驳的阳光斜射在她脸上,只见她眉目如画,肤色白里泛红,甚是明艳动人。.
施廖卿看得入神只听少女继续道:“后来爹爹娶了娘亲后,就将寨子改名为芙蓉寨。我想一定是大伙儿都很喜欢这名字,我也好想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施廖卿不解:“你不喜欢现在的名吗?”
少女瞅了他一眼,嘟嘴说:“胜男,胜男。爹爹想我比男儿强,可我只愿做一名普通的女孩儿,最好拥有一个诗意的名字。”
施廖卿见少女双手握拳抵着下巴,一脸的憧憬,不由得低头沉思道:“嗯——如此,那我再给你取个字。”
“诶?”少女一时回不过神来。
施廖卿对少女微微一笑:“父母取的名是供长辈使用,字呢是师长取的供同辈使用。虽然先人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可现是新时代,我又为你的先生,理应是该为你取个字的。”
少女眼睛陡然一亮,转身抓住施廖卿的手臂使劲摇晃:“真的吗?真的吗?先生要给我取字?”
施先生被少女的调皮劲逗得只好无奈的仰天欣笑,他起身上前一步,凝望湖中那一波波的绿浪翻滚,水芙蓉隽秀挺立的枝杆,妩媚摇曳着婷婷身姿,似若身披粉装霓裳的天女,红袖轻舞,亦梦亦幻。
“婉如清扬,婉如清扬”施先生低低呢喃,更像是自言自语,“婉清。”
“什么?”少女听得迷糊,一步上前。
“叫……”
施廖卿满怀喜悦的转过头,正好迎上少女凑近的脑袋,不小心便擦过少女花瓣一样的唇畔,只是极轻极轻的触碰,两人却同时都呆了。
炎炎烈日吹来一股凉爽的风,可二人就好像石雕般一动不动,呼吸着彼此的呼吸。仿佛是谁偷走了时间,让这一刻停滞不前,世界亦变得悄然无息,只能听见彼此那颗鲜活的心脏“咚咚咚”欢喜雀跃的声音。
它,在为谁而舞?
额头布满密密的汗,施廖卿的理智告诉他要快速离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僵直着一动不动。在感觉到婉清闭上眼将身子微微往前倾让两畔嘴毫无空隙时,施廖卿只觉得“嗡”一下,眼前是一道道的白光,心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可他又是那么的迷恋她唇瓣的芳香与滚烫,那份柔软使他渐渐放弃挣扎,慢慢闭合双眼,丢掉盔甲,任由这一温柔缓缓渗透于心。
像是雷雨打上了花骨朵,婉清骤然清醒,方才不知被什么魔蛊惑了心,头脑一热竟会主动献吻,现下的少女羞的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在施廖卿眼里,那一低头的嫣红,更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空气中满是甜蜜馥香的味道,他还未来得细细品味,只见少女一个转身“噗通”跳进湖里。碧绿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渐起渐甚,清波荡漾碧绿托盘,一只黄雀的啼鸣一掠而,水面继而恢复平静。
施廖卿迟迟不见少女上岸,急了在岸边试着叫婉清的名字,可湖面如镜,只余幽幽空谷的回音。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慌乱中他“噗通”一声打破水面,靠近岸边的水只没过他的腰,他不断的喊着“婉清,婉清”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正当他打算再往水深处摸索时,在他身侧不远“唰”一下浮出个脑袋,四溅的水珠打到施廖卿的脸上,手上。施廖卿紧绷的心一松,见到婉清的那一刻,下意识的伸手,当下只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才能平息他内心的不安与怒火。
晶莹滚动的水珠,亲吻过少女白皙嫩滑的肌肤,花瓣般的面颊,浸湿了碎花粗布做的衣裙。少女宛若一朵出水芙蓉,亭亭玉立。施廖卿看得出神,手停在半空,眸光流转。少女终于读懂他的眼神,脸又开始发烫,灵眸顾盼间掬起水耍向施廖卿。施廖卿如梦初醒,笑眼回望,同是掬水泼回去。
清池河畔,一双妙人儿嬉戏水莲丛,银铃般的欢笑响彻上空。
罗震天因听了施廖卿的建议投靠朝廷,在朝廷的支持下他对其他党匪极力剿杀或招抚自用,不久便扩大势力,所以施廖卿是甚得罗震天的欢心。婉清记得当他告诉爹,先生为自己取了字的时候,爹高兴得大摆酒席。也是在那酒席上,婉清郑重得向施廖卿行拜师礼,她才真正的成为他的学生。
火车“哐当哐当”,铿锵行驶在轨道上,犹如一首外婆口中呢喃细语的摇篮曲。车厢内稍许闷热,婉清天生嗜睡,现在已有些昏昏沉沉。
事后,婉清才知原来先生不识水性,她便问先生为何他会毫不犹豫的下水?
施廖卿盈一眸浅笑,抬手将婉清的散发缕到耳后,温柔轻语:“我爱你,婉清。”
我爱你,婉清。
这是她少女时期听过最美最动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