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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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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蝉声不绝的夏日,皎阳似火,云淡风轻。
这日军务清闲,一川想起许久未去探望包家姐妹,便只身一人来到城外东郊。跨进包家大门时,小包子正在灶台煮饭,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姐姐便探出头来用铃脆的声音唤道:“阿姐。”但见是一川时,小包子如只小麻雀似的欢跃至一川身边:“徐大哥!你终于又来了。”
一川含笑着将食物放到桌上:“你阿姐呢,又去做工了?”
小包子一双乌黑的眼珠,像算盘珠儿似的溜溜一转,欢笑着答“没。阿姐在河边洗衣服呢,我这就去叫她。她要是知道徐大哥来了,一定开心。”说完,小包子就起身向外跑,早把烧火的事抛之脑后。
一川目送小包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只得无奈的摇摇头,坐到灶台后捡着一根一根柴火往火堆里送。
仲夏的草木总是朝气蓬勃,广玉兰的叶子油亮油亮,点缀着朵朵洁白娇嫩的花朵,悬铃木枝繁叶茂,撑起了一片浓浓的绿阴。
一辆军车在林荫道向东郊面行驶,婉清摇下车窗,灼热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她探头望向窗外,阑珊斑驳的树影稍纵即逝:“瑾瑜说他要去哪?”婉清这日本想与丁香,瑾瑜一同前往贫民窟,不料让丁香去找瑾瑜时却被瑾瑜婉拒。
丁香坐在婉清一侧,对窗偏着脑袋呆邓邓的不知回话,似是未闻。“丁香,丁香。”婉清转过头又唤了两声。
“哦”丁香终于如梦初醒,连忙应话“小姐。”
婉清摇头轻笑说:“你这段时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丁香两颊绯红,低着头不说话。婉清戏笑着又瞥向窗外,轻吞慢吐的念道:“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婉清自收留丁香后,空闲时就会教她读书识字。丁香又是聪明伶俐学得极快,写的字力透纸背,秀丽颀长,与婉清的笔迹相差无几,甚至可以以假乱真。
丁香自是懂得话里的意思,脸不由得愈加泛红,犹如那田园里最鲜最艳的红辣椒。她将身子一扭,含羞道:“小姐莫再取笑丁香了。”婉清见好就收,也不问丁香心里的是谁,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倩笑。
丁香偷眼瞧婉清,轻咬下唇,犹豫几番道:“小姐,觉得霍长官如何?”
婉清怔了一下,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丁香慌忙低头,不敢看婉清道:“自从大帅寿宴后,大家都说霍长官喜欢小姐。”
婉清只觉得好笑:“你们时常谈论琪轩吗?”
丁香连连摇头摆手,整个脸涨得面红耳赤,似是急着要撇清什么:“也不只聊霍长官,徐长官也会常被提起。他们都是人中龙凤,对我们这些下人又总是和颜悦色的。所以……所以……”
“关冲比那两长官待你都好,怎就不见你提起?”婉清觉得丁香的反应着实好玩,忍不住打趣道。
“小姐。”丁香娇嗔一句正想发作,车子便停在了包家姐妹门前。
徐一川正在灶头忙得不亦乐乎,听屋外有汽车的声音,觉得好奇便探出头去却看见婉清,两人目光对视都不由得一愣。
一川瞧见两名卫兵将一大箱东西抬进屋里,欣喜下起身笑问:“罗小姐竟会来此是谓何事?”
婉清不答反问:“小包子不在?”
“去河边叫她阿姐,应是快回了。”一川回答着正好见丁香也进了屋里便道:“今日怎不见瑾瑜。”
丁香进屋时不曾想过会遇上一川,呆怔一瞬,连忙对一川欠了欠身,又听一川问瑾瑜去处,想到方才在车上小姐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自己还未作答便开口道:“周大哥办公务去了。”
婉清将屋内环顾一遍,淡淡道:“等小包子回来,你就对她说这箱子是给她的,里面的东西随她处理。”说完转身便想走。一川不由得跨出一步欲挽留却找不出个适当的借口。
“徐大哥,徐大哥。”这时从屋外远远的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一川走到门口见小包子拉着她阿姐的手飞快的跑来,他下意识的望向婉清,只见她盯着包家姐姐懵怔许久。婉清细细打量包素莲,见她明眸皓齿,眉目间依稀与自己甚是相似。丁香见着两人,也不由得暗暗吃惊。
“呀!”待小包子走近,发现婉清后显的极为高兴,转头对自家姐姐说道:“阿姐,这就是上回我说与你长的相像的姐姐。”包素莲也早已注意到一川身边的佳人,眼前这位小姐丽质天成,淡然中更有几分英气,她曾听一川提及自己与一位罗小姐长得十分相似,多半就是这位了,便对着婉清点点头莞尔一笑:“罗小姐。”
“姐姐,你是来看我的吗?”小包子上前抓住婉清的手,仰着头笑嘻嘻的问。婉清这才想起来此的目的说:“那箱子里有我过去的一些衣物,你和你姐姐看看有没有用的上的。”
小包子听了自是欢喜雀跃的不得了,跑进屋里,打开箱,看见满满的衣服笑乐不已:“哇,好多漂亮的衣服,谢谢罗姐姐。”婉清一直跟在小包子身后,听她道谢,只是微微一笑,眼中蕴着几许暖意,只见小包子站起身拉拉自己的衣角似是有话要说,婉清俯下身,只听小包子双手拢嘴,压低着声音说:“其实那天我知道徐大哥是骗我的,因为罗姐姐虽和阿姐长的像,可罗姐姐比阿姐漂亮。”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胳膊向外拐的孩子,婉清好笑的摸摸小包子的头,她一直都喜欢小孩儿,尤其是小女孩。过去,她曾无数次的羞红脸,想象着将来要和施先生一起生个女孩儿,她可以给她做漂亮的衣裳也可以给她扎漂亮的小辫子。
此时,一川和包素莲也进得屋来。包素莲看见满满一箱子崭新的衣物,本是想谢绝好意,可见到妹妹开心得闪闪发光的眼珠子与她身上那洗了发白的布衣,又不忍开口,只好上前对婉清心存感激道:“罗小姐待我们这样好,穷人家也不知该怎么感谢,若不嫌弃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婉清正欲拒绝,便被一川抢了先道:“罗小姐难不成是瞧不上包家姐妹的东西?”包家两姐妹望着婉清的眼神一暗,婉清急忙解释:“我不是这意思。”说完又觉得这话极为熟悉,这不正是她强逼一川收下包家姐姐的鞋子时说的话?现在倒好,竟被他拿来耍笑自己,婉清不由得瞪了一川一眼。
一川自动忽略了婉清最后那一瞪,抿笑着说:“既然不是,就留下来一块吃吧。素莲的手艺好着呢,比起督军府的大厨有过之而无不及。”
“罗姐姐,留下来吧。”小包子拉着婉清的手来回晃荡,亦帮腔道。盛情难却下,婉清只好道谢,然后遣了丁香和卫兵回去。
小包顿时心花怒放,一蹦三尺高:“哦,罗姐姐留下来了!罗姐姐留下来了!”包素莲冁然而笑道:“家里已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我再去上街买点熟食,我们一定要吃的开开心心的。”说完便跨出门去,一川也是松了口气,探出头对外喊道:“别忘了带壶酒来,罗小姐和我都爱喝。”再得到包素莲的应答后才满意的转回身来,却正好见道婉清双手环胸,微仰头笑着打趣:“你这样倒挺像是嘱咐小媳妇的。”
一川也难得没有生气,轻笑着若鸿羽飘沓:“罗小姐可是觉得我和包家姐姐般配?”
“郎才女貌。”
一川笑意渐浓,眸眼煦色韶光:“既我和素莲是郎才女貌,那我和罗小姐站在一块岂不亦是天生一对了?”
“哼,痴人说梦。”婉清冷笑一声,白玉般脸庞,却似天边被染红的一抹晚霞,如锦如画。
盛夏时节,炎阳炙人,整个燕州城就好像被扔进了大烤炉一般,城河边的杨柳树,病病殃殃,叶子挂着滚烫在枝上打着卷,树条一动也不动。
瑾瑜从卞京报馆出来,被骄阳猛烈的一照不由得觑起眼,定定望着反白光的街道若有所思。
酷暑难挡,街上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摊位摆在街边阴凉处,小贩们也懒得吆喝,在地上随意一躺,拿着大蒲扇往脸上一遮,就忙与周公相会。
“周大哥,这方人也发表的文章每每出现在不同的报纸上,我们这样一家一家的找线索是要到什么时候。”跟在瑾瑜身后的小卫兵满脸大汗,说到这不觉来气略不满道:“这罗大小姐也真是,总给我们这些大海捞针的任务,找那施先生如此,找这方人也还是。”
话刚落地,瑾瑜便转过头来,抿嘴不语,紧绷的一张脸,眼里寒意森森。小卫兵不禁一哆嗦,慌忙低下头,他怎么就忘了瑾瑜是罗小姐的心腹这一事,看着慢慢踱步离去的瑾瑜,他自知说错了话,恨得在自己的嘴上连打了好几下才小跑追上瑾瑜的步伐。
两人没走多远,忽从弄堂里蹿出个身影,嘻皮笑脸的将二人拦住。瑾瑜记得这人,是为方才报馆拍摄照片的记者,只见他尖嘴猴腮样,张口一咧便露出满嘴黄牙:“军爷,是要找方人也?”瑾瑜不说话,下巴微微抬起,反手而立,下眼睥视,神色中的冷傲不怒自威,竟让人微微颤栗。他不敢再多吊人胃口,咽了咽唾沫,谄笑着从怀里掏出张照片双手递到瑾瑜面前,指着合照上的一个人影道:“这就是方人也,方人也只是他的假名,我听馆长都叫他瑾瑜。”
瑾瑜和卫兵听了都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清丽俊秀的男人,细长的眉下寒玉一样的眸子,架一副无框眼镜尔雅温文的气质倒与他充满激烈硝烟的文章大相庭径。许久,瑾瑜终于出声:“我凭什么信你?”
“嘿嘿。”那人吸了吸鼻水,浑身哆嗦,瑾瑜微微蹙眉,明白原来是个瘾君子“据我所知我们馆长与那方人也私交甚笃,他自是会想方设法护方人也周全。我知道方人也是你们官兵抓捕的重点对象,嘿嘿,这个身价……”
瑾瑜思考了一会儿,对着对身旁的卫兵偏一偏头,小卫兵便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交到那人手里,那人胁肩谄笑一刻不停,拿到钱后,才从裤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说:“这个是地址,保证无误。”
交易完成,多留也无意,瑾瑜转身便走,卫兵见状也紧跟上几步,一边走一边回头见那人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将银票一数,然后大笑着举起银票对瑾瑜的背影挥挥手喊道:“合作愉快啊,军爷。”
“去城外东郊。”坐上车,瑾瑜命令道。小卫兵说了声“是”,军车便飞快的行驶起来,一路上只见瑾瑜托腮凝眸,似是有心事。
车内气氛略显尴尬,小卫兵受不得车内压抑,干笑几声说:“周大哥,这世上巧的事还真多哈,那人竟也叫瑾瑜。”
瑾瑜垂眸不答,神思恍惚。不是的,这事不是巧合,他想。
“呐,你叫什么名字?”
脑海中,一个眉眼清亮的女孩儿一闪而过。
“如果你没有名字,那叫瑾瑜好不好?是握瑾怀瑜的意思,以后你便叫瑾瑜了。”
女孩儿坐在窗台,晃荡着双脚,声音悠扬婉转,笑声如那悬挂于窗棂的风铃,风一吹,清脆明亮,她的身后是蔚蓝的天空和绵绵白云,似是一副颜色艳丽的西洋油画。
瑾瑜单手按着太阳穴,紧闭双眼,他需要好好想想。方人也,瑾瑜,瑾瑜,方人也……
方人也,方人也……施……
施?施!
瑾瑜蓦然睁开眼帘,方人也不会是施廖卿?这样细细回忆过来,罗小姐只告诉自己施先生名廖卿,却从未告诉自己他的字是什么。若那方人也真的是施先生……
不知为何,瑾瑜眼底的光渐渐黯淡,车里一下子让他闷得透不过气。他明明是期望罗小姐可以得到幸福的,亦没有人比他更希望罗小姐能够得到幸福!可他为何会心慌?为何会失落?为何……
胡思乱想之际,车已经拐进了贫民窟,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包家姐妹的平屋。瑾瑜定了定神,打算忽略心中那莫名的情绪,跳下车匆匆走进屋内,见到婉清说:“打探到方人也的下落了。”话毕,才注意到婉清身边的一川,他微微一愣,只见一川对他笑着点点了头。
婉清接过递来的相片时只觉得脑袋“嗡”一下,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她抓着瑾瑜的手臂急问:“在哪?他现在在哪!”
瑾瑜从未见过婉清如此魂不守舍,心处隐隐作痛,张了张口,发现如鲠在喉,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得从军服口袋中掏出那张写有方人也地址的白纸条。
婉清现在犹如溺水之人,那纸条就像是块浮木,她抓了纸条便往外冲,小包子吓了一跳在婉清身后喊道:“罗姐姐你去哪?阿姐马上就回来了呀。”
由不得瑾瑜思考他跨步就想追出去,却被一只手拉住,他转头见一川说:“你速回大帅府汇报情况,我去追。”
瑾瑜犹豫片刻,终是缩回往前的脚步,对一川点点头。一川正想出门,瑾瑜忽然在背后叫住一川:“徐长官。”
一川回头望向瑾瑜,只听他说:“方人也就是施先生。罗小姐应是赶火车前往阁崚。”
一川心下一惊,不仅仅是因为听到方人也是施廖卿的消息,更重要的是阁崚是林军的地盘。罗婉清啊罗婉清,知道你做事冲动,可不曾想会如此鲁莽灭裂。一川不敢再浪费时间,拍拍瑾瑜的肩膀,便急冲冲得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