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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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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台上何老板的戏精妙绝伦,可也比不过台下的精彩,看戏的人纷纷向罗震天投降目光。婉清见父亲神色阴沉又不便发作,撮紧拳头就要往主席走,却被身边的一川及时拉了回来。一川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在婉清耳边道:“他必是想激怒你,才好向大帅兴师问罪,你莫要正中下怀。”
婉清虽明一川言之有理,可她咽不下这口气,她试图挣脱,手腕却反被一川扣得更紧,她转头狠狠的瞪了一川一眼。
一川付诸一笑,示意婉清靠后,他向着忠田高声阔步,言笑自若:“劝君惜取少年时,劝君莫惜金缕衣。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哈哈,没错。”罗震天立刻明白一川的意思,抚掌大笑道,“人生苦短,若虚度年华,短暂的人生就太长了。天皇具大智慧,大佐务必向天皇传达本帅的谢意啊。”
一川轻而易举得化解了尴尬,在座的皆不是众口交赞。罗震天云开雾散,正要举杯敬忠田,却见忠田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听他说:“大帅,天皇早已听闻大帅有位女儿,巾帼不让须眉。”说着拍拍手,就有一个日本兵双手托着一件日本传统的十二单衣送到婉清面前,“这是天皇的另一份祝福。”
暗红的和服,在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大片大片的海棠印花,花海中用银线刺绣而成的仙鹤,栩栩如生。
婉清迟迟不接,时间一久,氛围又变得古怪,空气中漂浮着梧桐花絮,一不小心就会蛰痛人的眼。忠田凤眼微眯,脸上阴晴不定:“罗小姐不动,是不愿意接受么?”继而转向罗震天道:“罗大帅,罗小姐如此藐视皇室威严,要是传到天皇的耳朵里,后果……”
“大佐别误会,小女一向不胜酒力,你瞧她混混沌沌的。”罗震天说完,转头对着婉清斥道:“胜儿!还不快多谢天皇美意。”
婉清涨红着脸,惩忿窒欲,她明知若自己再不动,矛盾就会升级,可内心仿佛有一股力量栓着自己,动弹不得。
“大帅” 席间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婉清抬头,只见琪轩今一身笔挺的西装,清俊雅致依旧,却又似是多了几分世故沉着。他对罗震天微微一鞠躬道:“罗小姐第一次见和服,自是不知该如何下手。”说着走到婉清身边,将其挡在身后。婉清只能望着他的宽阔挺拔的背,那背影说:“琪轩在日留学多年,有幸见过日本女子着和服而舞。琪轩恳请大佐稍后,让琪轩为大佐带来一支故乡的舞。”
婉清愣神,琪轩是军人,又是堂堂旅长,要他在众将士面前扮作女子,往后如何服众?婉清不想琪轩因自己陷入窘境,终于伸出手。琪轩却动作敏捷先于自己取了衣裳,径直走向高台后的戏服间。
众人皆是不敢相信,霍葛言更是面色铁青。高桥忠田并未不答话,只是双手环保,一副等待好戏的模样。
不过一会儿舞台上就出现一个曼妙身影,眉目如画,恍若重重的樱花随风而散,轻旋起舞,香气欲染。
人似花,随风舞,众人皆醉花丛中。
琪轩的舞,让底下的日本兵忆起了远在彼岸的恋人,其中一位默默得掏出口琴,淡淡甜蜜又忧伤的曲调,乐声悠扬。
在座的宾客有忍不住赞叹的,有的脸色怪异的,有义愤难耐的。霍葛言抿紧嘴唇,强忍怒火。婉清仰首望着那抹红色倩影,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曲毕,高桥忠田和他的手下抚掌叫好,其他的人也只能随声附和。婉清迟迟不见琪轩出来,她内心难安,遂到了后台却被告知琪轩完成表演后便从后门回自己官邸去了。
她本想等寿宴结束后才去探望琪轩,可再次回到酒席间,她如坐针毡,脑海里满是身着和服的琪轩。等不到寿筵结束,婉清便偷偷离席,同样从后门溜了出去。
出了大帅府,恰好遇上辆人力车,婉清正想招手,人力车夫像见鬼似的拔腿就跑。后门的路段本就不繁华,唯一辆人力车不见了,罗婉清只得自己走着去霍府。幸好霍府于大帅府之北,两府只隔了一条街,步行的话亦不用太久。
不远处,两盏大红灯笼高悬屋檐,随风而摆。摇曳不定的光在霍府牌匾上来回晃荡。开门的是霍府管家,罗婉清问管家琪轩可是回府,管家答:“少爷在房里,进了屋就遣丫鬟去打水。”罗婉清苦笑着不说话。管家为婉清掌灯,一直送到琪轩的厢房门口才退下。
婉清敲了敲,推门而进,见琪轩正弯腰背对自己,只听他说:“再替我打盆水来。”罗婉清也不出声,上前便去端盆。琪轩在看见用金丝镶边的衣袖时,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伸来的手。
她抬眸看他,英俊白净的脸上五颜六色,模样甚是搞笑,她看着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他如此,都是为她。
琪轩自知现在的模样定是可笑至极,他慌乱避开婉清的视线解释道:“我以为是家中丫鬟。”
“让我来也无妨。”婉清说,她心中有愧,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此时正巧丫鬟端着水踏门而进,见到少爷紧握着婉清的手,两人离的极近,一时不知是进是退,只能杵在那。琪轩听见动静转头见着丫鬟受惊的表情,才意识到于婉清这暧昧姿态,仓忙松手,让丫鬟将水放在桌上,便让她退了出去。听到丫鬟将门轻轻合上,琪轩竟开始有点儿不知所措。
屋内煤油灯兹兹的燃烧,散发着的柔和光晕,照在墙壁上斑斑驳驳,像是上演一场无言的皮影戏。两人一时间都陷入沉寂,万籁俱静的夜,清风絮语,世界只剩下他与她。
琪轩有些坐立难安,他见婉清脸上如往日的平淡,眼眸倒映着烛光,神色略微晦暗。婉清琢磨了一路,该如何讲述自己的歉意,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方才沉默间,她千思万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作罢,默默的掏出一小瓶橄榄油和香肥皂。这两样东西都是在路上一家西洋用品店买的。她极少化妆,可也知道用油是最易卸妆的。她用毛巾先沾了沾水又沾少许的油,身子前倾,靠近琪轩。
婉清靠近一点,琪轩就向后一点,婉清再靠近些,琪轩便再往后仰些,婉清怎么都不能碰到琪轩,不禁有些懊恼与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琪轩保持着后仰的姿势无辜抬眼,遇上婉清的目光又忍不住要逃,只是他俩离的实在是近,他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躲时才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我……我自己来。”
见着琪轩如此窘迫,婉清才意识到她于琪轩近得都可以看清他长芦般的睫毛。婉清只好干咳几声,故作镇定的将毛巾递给琪轩,仰身坐回凳子。可琪轩毕竟是男子,怎会卸妆?他胡乱的擦着,颜料依旧顽固在脸上。婉清坐在对面旁观了会儿,实在看不下去,动作麻利的起身,一手夺过其手中的毛巾,一手压制他的肩膀防止他再躲。
琪轩愣神半响,婉清手法轻柔,指尖会时不时的触碰到自己的皮肤。他们的脸靠的很近,他甚至可以看到她脸上细致的绒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淡香的风从鼻端轻轻的擦过,微微的痒,从鼻尖一直到心底。琪轩如琥珀的眼眸,散发着淡淡得光,不由得变得迷离。
好一会儿,婉清终于将琪轩的脸擦干净,翩翩公子顿现眼帘。婉清满意的一笑起身,转到门口去唤丫鬟换水。
这时,瞧见有什么从婉清的袖口掉落琪轩便俯身去捡,手指传来的凉意使他身形一顿。这是那人送她的定情信物,他怎么会认不出?小时候见的最多的就是她坐在窗台,低头抚笔,嘴角扬着幸福的笑。他捡起笔,方才心中那一丝甜蜜早已荡然无存。婉清转身回来见到琪轩手中的笔时也是一怔,意识到是自己所掉后,她便想取回。不料,却被琪轩紧握在手中。他一动不动,低头不语。
婉清不知琪轩怎么了,她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便又使了使劲。笔依旧牢牢的被琪轩攒在手中,他忽得抬头黯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却又似哀求:“婉清,你忘了他吧。就当他死了,不可以么?”
罗婉清听到“死”字心骤然一紧,脱口而出:“他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他的祖宅都被人一把火烧毁,你又凭什么确保他还能安然留在人世!”琪轩的心有如蚁噬,施廖卿折磨婉清实在是太久了。
婉清一把夺过钢笔,脸上冷若冰霜,幽幽道:“他若真死了,我就找他的墓,他若死无葬身之地,我就找他的尸骨,以妻之名为他立碑。”
“从你我相识起,你就活在他的阴影下。我不愿看你过得如此辛苦。试想今日,你若已为人妻,忠田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为难你?”
琪轩的话把婉清噎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伶牙俐齿,向来不与她交好,所以她不喜与人争执,尤其是她认定的事。
“今你替我解围,我心生感激,我亦报有歉意。但这不代表,你往后的话,我都得言听计从。我明白你是为我着想,可我问你?你爹要为你做媒,你为何拒绝?我不知你心里的姑娘是谁,若我现劝你,放弃那姑娘,听从你父亲的安排。你又是听劝不听劝?”
“我……”琪轩一张脸涨得通红,让他放弃婉清,他死也做不到。
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因着上回的经验,小丫鬟再也不敢擅自进少爷的房间。琪轩低头沉默。婉清正打算离开便允了丫鬟进来。
“时候不早了,你好生休息。”婉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哀乐。
小丫鬟将脸盆放置桌上,见到原本低头垂目的少爷猛然抬头,他眉头紧锁,漂亮的眼些许湿润。她从未见过少爷如此表情,眼里暗潮涌动,眉间似是有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
才15岁的少女顺着少爷的目光望去,唯见一片衣角从门框掠过。朦朦胧胧,她似看懂了些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