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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个故事 ...

  •   第三个故事
      青石的形势一下子严峻起来,不少百姓都收拾了包裹准备逃难,也有上了年龄的老人舍不得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乡土,誓与青石共存亡。我娘暗里也在张罗出城的事儿,但她总当我是个小孩子,半点口风都不露,可我知道凭着我爹生前的关系,娘已经打点好了退路,眼下不过是留一日算一日了……毕竟是住了许多年的地方。
      眼看着街坊邻居越来越少,我莫名焦躁起来,在这人心惶惶自顾不暇之际,突然很想去看看老头儿,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那双被黑暗包裹着、却亮如晨星的眼,是那样让人安心。
      ……哪怕再听一个故事也好。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敲开了老头儿的家门。老头儿似乎很忙,正翻箱倒柜搜罗着什么东西,见我来了一挥手让我先歇歇,又四下倒腾起来。
      我也不多说,捡了条凳子坐下,撑起下巴看老头儿晃悠。在我快等得睡着的时候,老头儿才走了过来。我这才发现桌上放着的,竟是那麻布包里的铁盒子!一时好奇心起,连忙探头去看,结果老头儿动作还挺快,赶在我之间将盖子一关,就收进了包里。我撇撇嘴,这老头儿一穷二白,那盒子里还能有宝贝不成?
      老头儿倒是没半分不自然,在我对面坐下,随口问道:“小虎子,你是个明白人,这青石城怕是守不住了,有什么打算哪?”
      我也不藏着:“我娘正张罗着呢!”
      “也是啊……”老头儿吧嗒了一口烟,“你们还年轻哪,可不能不明不白死在这个地方……”
      我听他这话的意思竟像是不打算走了,忙问道:“难道你还要留下来不成?你本来就不是青石人啊!既然能在燮军围城的情况下混进来,肯定也能出去吧!”
      老头儿却摇了摇头:“每年来这儿拜祭,我都会守上七天,现如今才过了三天,我还不能走。”
      我一下就急了:“你怎么这么古板啊!拜守一个死人,还能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重要?你要是死了……”我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才憋出一个理由,“你要是死了,那以后谁来拜祭她呀!”
      老头儿笑笑,摸了摸我的头:“小虎子啊,等你老了,你就会发现,生死的意义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重大……我走过太多地方,遇上了太多的人……这一辈子,不算亏啦……况且我这把老骨头也实在经不起折腾了,我啊,有点累了啊……”
      我不由鼻头一酸,忙侧过头去,梗起嗓子说道:“谁要管你这糟老头儿啊!爱走不走!不过……在我走之前,你可别死了,我还等着你给我讲故事呢!”
      老头儿笑了:“好好!死不了死不了……那今天是想听什么故事?”他不等我答,自言自语道,“既然青石都快破了,便讲个青石人的故事吧。小虎子你生在青石长在青石,宛州商会这个名头怕是听说过的吧?”
      我想全九州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这个商会,宛州本就以“富”闻名,宛州商会是几个大家族联合创办的,即使是天启的王孙贵族,见了宛州商会里的各家家主,也得给几分面子。
      “故事的主角——暂且称作阿三吧——是宛州商会的头子。商会里各家家主向来产生于家族传承,但那阿三的身世,却是个谜,只知道他自小被抛弃在深山野林,是喝着狼奶长大的,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生得极其孔武勇猛,在十五岁就占山为王,手底下聚罗了一批喽啰,都是临近郡县的恶棍流氓,以打劫过路商旅为生。
      宛州本就富庶,再者阿三手下之人虽粗鄙不堪,倒也不乏能人异士。因而他占山为王那几年,很是做了几票大的,囤下了不少不义之财。不过在他十七那年,却招上了个不好惹的家伙。
      阿三招惹的家伙名叫燕昀,那时正在宛州著名的月辉镖局打杂,正巧那趟镖途径阿三的地界,阿三便领了一群手下封了山道,等猎物送上门来。其实燕昀早听说过虎踞帮的贼头子,正盼着能早些交上手呢!这么一来便不得不说说燕昀了,他是个没落世家的少爷,但家境窘困,不得不出门自谋生路,也不知他师从何人,但流落在外的十几年里,他却习得了一身了不得的秘术。
      这次劫镖是阿三与燕昀的第一次交锋,谁也没能占着便宜。后来燕昀也运过几次小镖,就为引阿三出手。而阿三虽然自幼长在山野,却也不笨,任燕昀如何挑拨,也不见动作。结果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三年。这三年一过,阿三就二十了。
      正是弱冠好年华,阿三哪里肯再陪燕昀耗下去。他见与燕昀明争暗斗几年了也分不出上下,便不再执着胜负,反而命人备了好酒好菜,按世家大族的礼仪发了帖请燕昀一会。燕昀不知阿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自负术法了得,也不畏不惧,按帖上的日子赴约去了。从这里便能看出阿三此人,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阿三与燕昀虽然斗了三年,但仔细想来,这次邀约竟然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一场宴席下来竟是宾主尽欢,燕昀没等到阿三的陷阱,阿三也没能等到燕昀的发难。反倒如相见恨晚般地,谈得十分尽兴。
      那时的阿三已经有了称霸商界的野心,这次倾心之谈,让他充分意识到燕昀的才能,便以助燕昀复兴家业为筹码,换来了燕昀的效忠。”
      我听得无聊,打了个哈欠:“老头儿你讲的这哪能叫故事啊?还不如去写传记得了!”
      老头儿仍是笑:“莫急莫急,就快交待清楚了……
      后来几年里,阿三以异军突起之势一跃成为宛州第一大商——其间过程如何,你既是不愿意听,我也就不细细讲来了。
      阿三涉足的是珠宝玉器行业,家业做大后,便琢磨着要网罗天下珍宝,把商号开到天启去。而那时候阿三已经有了不小的资历,经手的玉器是数也数不清,但在因缘巧合下得了本集子,其中提到一种玉,通体莹蓝,寒如冰,璨若星,玉面似水,上有圈纹漾然,故有‘水纹玉’之称。这样的稀世珍宝,饶是阿三也不曾听闻过。
      阿三能把家业做到如此之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他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水纹玉这从未听过的玉石让阿三感到深深的挫败,于是他下定决心,即使耗尽家力,也要弄一块来。然而真正实行起来时阿三才发现几乎无从着手。集子上并未提及玉石出处,阿三几乎发动了所有的商号,也不能调查到分毫。几年过去了,关于水纹玉的出处、材质、价值……依旧知之甚少。
      正当阿三快要绝望之际,燕昀为他找来了一个教书先生。那教书先生年轻时去过不少地方,也听过许多奇谈轶闻,你说那阿三运气好不好?竟还真给他碰上一个见过水纹玉的人!后来阿三与老先生畅谈整整一个日夜,翌日清早便开出单子,命人采备单上物事。”
      我被稍稍勾起了点兴趣,追问:“那单子上……写的是什么?”
      “下人一看,只见那单上……竟然尽是千金难寻的宝物!有河络以千年树脂油炼制的胶脂布,有殇州冰原上的赤鳞矿石,有滁潦海深海鱼类的胆囊,有流烨木的树纤磨成的丝管,有雷州雨林里掘地鼠的腹袋……
      这些东西,普通人恐怕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其中之一。但阿三就是有那个实力,竟然在半年内就将其采办齐全了。
      万事俱备,阿三将铺子交予管家打理,便与燕昀一道,快马加鞭朝北驰去。
      你猜这阿三是要怎么着?
      ——嘿!他呀,是要亲自去采块水纹玉哪!”
      “我虽然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玉石原本不过是石头罢了,要真成玉,还得经过无数工序……你说的阿三亲自去采水纹玉……怎么可能?”
      老头儿神秘地摇摇头:“那水纹玉哪,可与一般玉石不大一样……
      话说阿三一行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北陆,那时候华蛮关系还不如现在这么紧张,很容易便找到了一个精通东陆语的向导。阿三告诉向导,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叫做‘桑帕当’的湖。
      谁知向导一听就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说那个地方不能去,那是被草原民族深深敬畏的圣地,连盘鞑天神的子民也不被允许窥探分毫。
      燕昀对北陆语言有所了解,知道桑帕当译成东陆语是‘神之瞳仁’的意思,这么看来向导并未说谎。况且他脸上畏惧与敬仰并存的神色,不见丝毫作假。即使阿三重金利诱,也无法说动他。
      最后还是采用了个折中的法子,便是向导指明桑帕当的方位,由阿三与燕昀二人前往。
      桑帕当并不难找,比阿三想象中的容易许多,它似乎只是草原中随处可见的一方湖泊,表面看来毫无异状。
      两人一商议,决定休息一日,再进行采玉行动。在这一日里,阿三便将自己所听来的消息完完整整告诉了燕昀。
      原来桑帕当本身并无特别之处,特别的是生活于其中的一种水生生物——日蛭。那是一种片状生物,双翼展开也仅有寸宽,极其轻薄,几近透明,生有长须且依靠其游动漂浮。日蛭惧暗畏热,于白昼□□繁衍,每至黑夜便群聚进食,在朝阳初升的那一刹那浮于水面,吐出腹内残渣,在纤弱的身体表面形成一层坚硬的保护壳。
      相传曾有旅人于日出之时偶遇此湖,大喜之下跳入湖内,竟生生摔在了水面上!如砸上了石头一般,撞得头晕眼花……由此可见日蛭外壳之坚。
      每日日出时分日蛭便会凝结成石,持续约一对时,便散开来进行□□。而在这一对时里,日蛭几乎与蓝玉般的湖水融为一体,只余长长的触须在石下延展开来,日光照耀下,如漾然水波圈纹四散——这便是无价之宝,水纹玉。
      水纹玉实则并非玉,而是由日蛭与湖水天然组成的硬质物。
      ——这个认知让燕昀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但无论它是不是玉石,它的价值是无须质疑的。于是二人开始商议起如何‘采’下此‘玉’。
      首先是燕昀在日出前潜入湖中,用术法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和温度,因为日蛭是十分敏锐的生物,一旦被惊动,便会很快四散开来,要找出它们非常不易。这看似简单,实则困难无比,燕昀需要保持自己身体的绝对静止,且要浮在距水面仅一寸的位置。在他下水前会携带充满空气的深海鱼胆,以树纤管接入口中,以供呼吸。此后便是静待朝阳跃出地平线那刻的到来。
      时间一到,日蛭凝成石块,燕昀则将接有纤管的腹袋黏于固块底部。腹袋取自掘地鼠,那是一种生活在雷州雨林里的生物,挖地穴居,故有掘地鼠之称。这小鼠十分奇怪,每次挖穴只挖一半,将自己下半身埋进去,偏要露个头出来。它的腹上有一条横向的长口子,那样锋利的切面如同刀砍剑割一般,但却是其腹袋的入口,掘地鼠的腹袋并不在体外,而是深深延进到内部,顺着腹袋内壁甚至能摸到它小小的脏器。这腹袋日夜受雨林湿气熏染,便得顺滑柔韧,拿来犬玉’却是最适合不过。
      燕昀将腹袋黏好之后,岸上的阿三则将胶脂布封存的赤鳞石置于湖面。那赤鳞采自殇州冰原地下岩脉旁的石矿,常年高温炙烤,灼热异常,日蛭惧热,那一瞬的高温接触,能将固块‘融化’开来。
      破裂仅在一瞬,很快地日蛭便能吐出新的残渣凝成固块,整个过程不超过一个吐纳。因此岸上的阿三需要抓住这一瞬间,将腹袋取出。这拉取腹袋的劲得施得巧,若劲力不够,腹袋会因离水太慢而被新的残渣凝为一体,若劲力过大,则腹袋中的日蛭还未来得及在表面凝出保护层便会被日光晒化。不过阿三自幼武艺过人,这点小事难不倒他。
      在这之后便将蛭石置于香炉灰中。炉灰需是夜里方燃尽的新灰,尚有余温,将蛭石闷上二三对时,日蛭则会被活活憋死在其中,然后将其取出洗净,便是有名的水纹玉了。
      整个过程时间把握必须极其精准,否则便会功亏一篑,得不偿失——倘使惊动了日蛭,引得它们群起攻之,水里的燕昀则不好受了,指不定会被凝成一个石人呢!”
      我被这采石计划给惊呆了,没想到一方玉石竟如此难得,怪不得是无价之宝。张口正要追问,就在这时,老头儿的院门被咚咚敲得震天响。
      我这厢听故事被人打搅,极其不悦,但这是老头儿的屋子,又不能耽误了他招待客人,只得闷闷起身,朝院门走去。
      门外的人我想过许多可能,却绝对没有想到……竟然是我娘。
      “虎子,形势有变,马上跟娘走!”我娘似乎很急,但就算是这个时候也不跟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是把我当个小孩子。
      我忽然一个来气,把手挣开:“不要!我故事还没听完呢!”
      “故事故事!你就知道听故事!你还要不要命了啊!”我这辈子从没见我娘这么急过,连我爹死时她都是一脸淡然镇定如常。
      老头儿这时拍我拍我的肩:“小虎子啊,你娘是为了你好,别使性子了,快跟你娘回去……这青石啊,只怕要不得安生喽!”
      我听出了老头儿话里的意思,也知道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但莫名觉得有些委屈。青石城破不过朝夕的事儿,这我知道。住了十几年的老屋会被燮军地铁蹄踏个粉碎,这我也知道。没准儿明天我和娘就在流亡路上混在一群蓬头垢面的乞丐堆里,这我还是知道。
      为什么……她还是把我当一个小孩子呢?
      我也想要……为她分担一些啊。
      还有老头儿,我知道我这一走也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其实想想距他搬来也不过几天的事儿,但竟给人格外漫长的感觉,明明我们只见过三次面,却像是深交了数年。
      这样的人,也许一生也再遇不上了啊。
      “老头儿,”我回头直直望进他眼里,“我的故事还没听完呢,在我听到那个结局之前,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老头儿笑了,点点头催道:“快走吧。”
      我这才磨磨蹭蹭跟上我娘,走了好远,回头看,老头儿仍站在那儿,淡淡地笑着,目光沉寂而苍凉,像是穿过了万千时光,望向某个叫做“过往”的地方。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
      而那个时候,我虽然隐隐有了预感,却不知事态已经如此紧急——距燮军焚城,仅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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