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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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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故事
那天听老头儿讲了故事后我并没有马上回去。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是毫无疑问,这样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让我心下蠢蠢欲动的行游欲望愈发强烈起来。以至于出了老头儿那方院子,我便急急奔到拐角,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快要被撕碎了啊。
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多久?还将持续多久?听着娘唠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看着罗七嫂东家长西家短嚼嘴皮子的日子,被王五差遣欺负捉弄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五坊街口说书先生的戏文折子换了一次又一次,那波云诡谲的险恶朝堂,那仗剑而行的快意江湖,从在他人口中听来,说不出的诱惑。
我也想要……那样叱咤风云慷慨激昂的一生啊。
“咔嗒”的落锁声忽地响起,将我飘远的神智拉了回来。我使劲按了按胸口,压下心底那只正欲挣脱束缚的小兽。待神思清明,才探头向外望去。
老头儿正上好锁,颤巍巍朝外走去,麻布包依旧不离身,但手上却多出些什么东西,我仔细看去,竟然是我带去的野味!
老头儿刚搬来不久,熟识的人并不多,看他这架势,竟像是特意留给什么人一般。我不禁心生疑惑,悄悄跟了上去。
跟着老头儿七弯八拐地走了一顿饭功夫,他才慢下脚步,我一看,不禁愕然:这、这不是“黑弯子”嘛!
“黑弯子”是青石的土话,是指城里最边缘、最贫困,也最混乱的地方。我瞧了眼老头儿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劲儿,越来越弄不懂他的目的了。忽然,我一个激灵,难道说这老头儿真是燮军的斥候?他来这儿是为了借黑弯子的混乱作掩护,偷偷向外传递情报?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以往听过的戏文段子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这厢我正在举报与窝藏间徘徊不定时,老头儿却是悠悠然拐进了一个破庙。这个破庙我认得,是黑弯子有名的“鬼头窝”,聚集了大群因先天残疾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我轻声靠近,站在廊柱下朝里望去,却发现老头儿正乐呵呵地分着烤鸡翅,以往连黑弯子的恶人都惹不起的一群小魔头,此时却是满脸的纯真无邪。我不禁傻眼。
庙里正兀自吵闹不休,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好比一群麻雀。
“今年怎么这么晚……”
“外边有什么好玩儿的事?”
“你说好给我带马步裙的!”
“我的弓坏掉啦——”
……
我渐渐听出些门道来,看样子老头儿是每年都来青石一趟,只不过今年碰上燮军围城来得晚了些,而且这群孩子不知道被老头儿照顾了多少年,虽然上蹿下跳毛毛躁躁,但是眉梢眼里那股子喜悦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我拍拍头,暗笑之前竟然将老头儿和奸细联系到一块儿——如今他这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说出去谁信哪!
不过即使和燮军无关,老头儿却擅自把我辛苦打来的野味分给一群小鬼,等下次找上他可得好好和他算算!
但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即将国破家亡的前夕,一群孩子围着一个老头儿的场景……实在美好得让人不忍心破坏啊。
我轻手轻脚,退了开去。
回到家里安分了没两天,我又忍不住心痒起来。燮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攻进来,在那之前多听几个故事也是好的。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又去了老头儿的院子。但是意料之外的——院门紧锁。
不会偷偷溜了吧……
我这么想着,敲开了隔壁的门,打听老头儿的去向。
“他啊,一大早就出去啦!什么?你说行李?行李倒没怎么带,就背了个麻布包——小兄弟你也知道,那老头儿走到哪可都是带着那破包的!诶?还有什么?我想想……好像有些素食啊香烛什么的……哎呀!不会是去祭拜谁了吧?”
从街坊的描述来看,老头儿大概确实去了哪块坟地,我刚想去找,才发现我对老头儿几乎一无所知,根本无从下手。又等了盏茶功夫,还不见老头儿回来,忽然想起那帮孩子,也许他们知道也不一定。想到这里,我立即起身往黑弯子走去。
“嘁——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坏人?”
“老头儿可是最讨厌别人在今天打扰他了!”
我扶额,这群小鬼,那天看起来明明乖巧无比,老头儿一不在就变回了小魔王。我好说歹说温言细语劝了半天,才问得那坟地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找到老头儿。这个人身上谜团太多:为什么在燮军围城的情况下还冒着巨大的风险混进城来?为什么每年的这个时间都会来青石小住一阵?老头儿身份绝不普通,他到底是什么人?又有着怎样的过去?
直觉告诉我,那快坟地,也许能解开这些谜团。
我赶到的时候老头儿正坐在坟前自酌自饮。他一改往日淡然的模样,面上竟少有地浮现了一丝悲戚。我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忽然感到巨大的无力感,走近了又如何?解开了这些谜团又如何?知晓了他的过去又如何?我依旧不能更近一步。
那样长的岁月,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不知道老头儿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那绝对是我无法想象、并从未担负过的。老头儿已经老了,但他却固执地挺直脊背背负着名为“过往”的重担。
……太沉了。
——他的眼神告诉我。
我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老头儿也恍若未觉地喝着酒,一时间寂静非常。等到一壶酒将尽,他才恍然回神般的,收起了面上所有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波澜不惊的老人。
那一瞬间我忽地想起之小鬼刚才说的话,微微打了个寒颤,生怕老头儿嫌我打扰了他。好在他只是朝我招了招手,我慢吞吞走过去,一边分神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所有的情绪仿佛都被隐藏在一张平静如水的表皮之下,看不透分毫。
我心里没底,咬牙闭眼决定坦白:“你……你每年来这里……都是为了祭拜她么?”那墓碑刻得极简,“秦原氏之墓”,是个已婚女子之墓。左下隐约刻着“不孝子秦舒、风鸿敬上”。
老头儿愣了下,笑了笑:“你这性子,倒真像我年轻的时候。”
“啊?”
“那个时候秦舒还是个愣愣呆呆的傻小子……”老头儿叙叙说着,微笑起来,“不远千里从青石跑到宁南,去寻他那多年来音讯全无的父亲。结果父亲没找着,却阴差阳错被我的老师看中,留在了澜州。秦舒别的没有,一身力气倒是大如牛,赤手便能将几十年的大圆木劈成几段,这也是老师相中他的原因。”
这是……老头儿的过去么?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老头儿眼里的光黯了黯,“后来我们一起执行一个任务。那是个极简单的任务,但因为那时的我过于自负轻敌,反中了敌人的陷阱……”老头儿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回忆那时战斗的惨烈,“秦舒他……死在了那场战斗中。”
“死、死了?”我惊喊出声。折子戏里不缺英雄遇伏的段子,但每每生死关头总有契机脱困而出,因此我下意识地就顺着这思路走了,这时听老头儿说来,怎能不惊讶?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并非不能救他。但是……我怕了。那是我的第一次失败,在生死关头,我竟然害怕了……我抛下了同伴,狼狈逃了回去。”老头儿又喝下一杯酒。
“那……那个秦舒……就真的死了?”我一时仍不能相信。
老头儿点点头:“即使后来我内疚万分,也不能改变他已死的事实。于是我四处打听他的出身,得知他病重的老母亲还在青石城中盼着儿子归来,便离了澜州,化装成秦舒的样子陪他母亲过完了最后的日子。”
“所以你每年这个日子却都会回来……为他母亲上一柱香?”
“我想通过这种方法补偿心中对秦舒的亏欠……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能原谅……当初那样懦弱的自己啊……”
我不由有些后悔,早知自己的鲁莽会让老头儿想起不堪回首的过往,我打死也不多嘴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倒是老头儿出言打破了沉默:“既然说到了这里,那么今天我便讲个母子的故事吧。”
我没料到老头儿竟还挂念着给我讲故事,一时没反应过来,老头儿却已叙叙说开了:“在越州的雷眼山脉里啊,有一户世代为医的人家,祖祖辈辈都是名扬天下的神医药师,到了阿二那一代却是没落得不成样子了。这阿二是家里的独子,天资聪颖,却性行顽劣,虽继承了父辈的医术,却并无悬壶济世之心,至多不加害他人,恶作剧却是少不了的了。
那年快到冬至的某天,阿二被父亲差去采药,这阿二平日里哪干过这些事情,什么都没准备便出门了,殊不知这山上路滑,采药地又极险,阿二一不小心就骨碌碌滚下了坡。也是阿二运气好,正巧碰上山里村民经过,救了他一命,但那时阿二昏迷不醒,村民又急着在冬至前赶回村子,一时半刻也不知如何安顿他,最后还是轿中的老夫人发了话,将阿二带回村子养伤——嘿!如果那时候阿二醒着,就会发现……那轿子轻悠悠的,竟然有八个壮汉抬着!”
“这有什么?”我撇撇嘴,暗笑老头儿没见识,“我们青石的官府家眷,那轿子还不是八个人抬着!”
“这可不一样。”老头儿说,“那可是在偏远的越州,深山中的一个小村子,哪里比得上青石的排场?况且阿二祖祖辈辈长在山里,却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村子。
话休繁说,那阿二醒过来的时候啊,距冬至只剩一天了,他四下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日救他的老夫人是村长方蒙的母亲,而他自己正住在方蒙的表兄方齐屋里。
阿二其实是被疼醒的,村民虽然救了他,却并未对他的伤口进行任何处理——这让阿二困惑不已。但很快他就为自己的困惑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屋主方齐是个跛子,阿二一看便知道他那跛脚是因受伤时处理不当,才恶化成这般模样。这村子几乎与外界隔绝,想必医术十分落后。
不过阿二倒没那兴致深究这些,很快就将此事忘诸脑后。他嚼了些草药敷了伤,便问明方齐那日救他的老夫人的住处,说是要亲自登门拜谢。其实阿二哪里是知恩图报之人,不过是对这村子很是好奇,借口出去走走罢了。
村子并不大,半个对时就走完了,房屋建制和山外城镇并无二致,唯一的细微差异便是门墙上都嵌有神龛,奉的是犬神像。不少村落都有独特信奉的神明,因此对于这点阿二也不甚在意。要说这村子还有什么不同于外界的地方……那就是非常安宁和睦,家家户户大门敞开,窜门的姑娘小伙络绎不绝,竟像是一家人一般。走在这样的村子里,厚脸皮如阿二也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闲晃了半天,阿二颇觉无聊,想起出门的借口,心想左右无事,拜访一下也好,毕竟自己日后还得回去,便悠悠朝方齐指的方向去了。见老夫人比阿二想象的容易许多,虽然老夫人地位尊崇,但山里人家民风淳朴,倒没外边世家大族的诸多规矩。阿二轻轻松松进了老夫子住的院子,等了片刻便见一女子进得门来。
那一瞬间阿二背脊一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只见那老夫人非常年轻,冰肌玉肤,黛眉水瞳,竟没有半丝皱纹,生生一个风华正茂的俏佳人!阿二一下子就呆了,傻傻怔在原地。
那老夫人倒是见怪不怪,寻了把椅子坐下,便开口道:‘年轻人,你从哪里来?’
与那闭月羞花的外貌不同,老夫人的声音异常嘶哑,阿二甚至能听见话语梗过喉咙的浊重呼吸,顿时起了一身鸡皮子。被这声音惊回神,阿二才细细打量起老夫人来,她虽生得美,容颜上看不出半点风霜痕迹,但那颤颤巍巍的姿势、饱经沧桑的眼神与沙哑粗浊的语调,又明明白白表示着这是个老人!
阿二懵了,他家世代从医,也听过驻颜之术,那是能让人从内到外皆如童子一般的奇术,与老夫人这仅容颜未改的模样有所差异。老夫人给阿二的感觉,大概就像是……一棵即将就死的老树,外在尚余生机,但树心却已空了。”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么?”我不禁问道。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老头儿接着说,“阿二虚应老夫人几句便退了出去,在回去的路上才发现刚才并未察觉到的——这村里没有老人!或者说是……没有外貌苍老的人。即使老得走不动路了,也依旧是二八年华的娇美模样。
阿二是个心里揣不得事的人,他急急赶回方齐家中,想要问个清楚,没想到方齐竟然不在,家里空空落落的,看不出半点居住过的痕迹。阿二又累又饿,脑子里像是打了结,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阿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日头挂得老高,他下床在屋里晃悠了一圈,仍不见方齐踪影,但桌上却多了封书信,阿二一看,竟是方齐留给他的,上面说他有事要出远门一趟,食材衣物全在柜里,让阿二自己料理。最后还有一行小字。阿二生来便十指不沾阳春水,方齐这封留书简直快要了他的命!阿二也无暇多看,把信往兜里一揣便往老夫人那里走去。
然而刚一出门阿二便怔住了。街上空空荡荡,户户家门紧闭,静得好似一座死城,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热闹?阿二走走停停,甚至尝试去敲陌生人的家门,但毫无例外无一应答。难道他们结伴出远门啦?阿二这么想着,不多时便走到了老夫人的住处。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门,静静地与他对峙。
而门墙上犬神像,似乎正狰狞地嘲笑着入侵者。
阿二发足狂奔起来,他顾不得许多,只想快点离开这静若鬼蜮的村子,然而他闷头跑了一对时的功夫,前路却丝毫不见终止的迹象。阿二猛地停住,昨日他在街上闲晃时曾留意过,村子很小,慢悠悠地横穿村子也只需一对时不到,然而现如今跑了许久,却还是没能走出去。阿二在那一刹那想起了不少古籍里提到的机关阵法,难道自己是……陷在阵里了?
阿二知道,破阵就得找出阵眼,但他除了医术一无所长,闷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无奈之下看了看天色,只得走回方齐屋里,先过了夜再说。”
“怎么又是走不出去……”我咕哝道。这老头儿不会是把阿大那个故事变个模子再讲一遍吧?
“在那之后阿二也尝试了许多方法,但是都解不开这个阵法,好在方齐屋里水粮充足,否则他真要怀疑这村子里的村民是要谋财害命了。
日子一晃过得飞快,转眼间竟快到过年了。
饶是阿二那懒懒散散的性子,也不由着急起来,这时候他倒是想起了家里的老父老母,也不知他们急成了什么样。阿二重重叹了口气,一仰身躺倒在床榻上,结果他这一动太过剧烈,一张纸片竟晃悠悠从袖口飘了出来。阿二捡起一看,竟然是方齐的留书!这些日子自己专注于解开阵法,倒把这信忘得干干净净。到这个时候阿二才注意到书后有行小字,但因为纸片已经皱巴巴的了,再加上贴身携带,汗水模糊了字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后院’二字。
阿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要是早些日子看到这行字,也不会被困这么多天了。不管那行字原本的意思如何,方齐既然有提到后院,那么至少后院是一个突破口。阿二想到这点,便兴冲冲朝后院跑去。
阿二之前一直住在偏房,倒是从没来过后院。方齐家的后院并不大,松松落落地掩着一扇门,上边的铜锁已经锈蚀了,阿二走近了,刚要推门,不料院内突然有了响动!阿二在方齐家住的是偏房,离后院并不远,这么多天来除了自己的呼吸走动就没听过别的声音,阿二几乎快要习惯日夜静寂的生活了,这时候突然意识到院子里还有活人,按理说该喜不自胜才是,但阿二却是傻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动作。
过了盏茶功夫他才回过神来,将门推开条缝,扒在门上往里望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阿二差点没叫出来。
院子里背对着他的,赫然是一具白骨!
那白骨光溜溜的,既未风化也不见腐肉依附,让人难以判断其死亡时日。相较于院子里的杂乱无章,那白骨显得过于干净了——明晃晃地还反着光,都快比得上那珠玉珍宝了。
阿二是从医之人,尸骨见过的也不少,但从来没有一具像这白骨给他的感觉一般,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阿二自己也觉得好笑,他听说过尸舞者赶尸人的御尸之术,那是以外力操纵尸体的邪术,可以让尸体如活人一般灵活自由,在普通人眼里看来,便与活人毫无二致,有的甚至与其朝夕相对也毫无所觉。而这具白骨给阿二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明明是已死之躯,却偏偏有着连生人都无法企及的活力。
而在阿二疑惑不已之际,那具白骨,竟然动了起来!
它晃悠悠伸出手,一寸寸摸过自己的胸膛,指骨在胸骨上划过,带起阵阵刺耳的摩擦——阿二刚才听到的响动,就是这样发出来的。只见那白骨摸到了大约前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忽地停了下来,将手伸进胸腔内部,缓慢抚摸起那根肋骨来。
阿二看得阵阵恶心,此情此景若是放到一娇美女子上,那是说不出的妩媚诱人,但这枯死的白骨这般动作,却看得阿二直想作呕。
阿二别开眼,但耳中那刺啦刺啦的尖锐摩擦依旧不断,他忍了片刻,忽听得‘咔嗒’一声,原来那白骨竟生生把自己的肋骨掰了下来!
而那根肋骨脱离了躯干后也并无任何异状,白骨依旧站得笔直……
站得……笔直?
不对!阿二差点跳起来,那具白骨的站姿分明有些倾斜,阿二慢慢将目光移至他的小腿骨,那里的骨节错位,分明昭示着此人生前是个跛子。
阿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具白骨……竟然是方齐!”
“方、方齐?!”我被吓得不轻,脱口喊出声。
老头儿点点头:“阿二一下子也是被吓蒙了,但幸好他忍住了没叫出声。这时只见那白骨将那根肋骨举起来,逆着阳光细细看着——这景象诡异万分,头骨中空如黑洞的两眼,正仔细地欣赏着刚拔下的肋骨……
阿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的衣服几乎湿透了,脑子半天反应不过来,浑浑噩噩地好似一团浆糊。那个夜晚阿二蜷在床角,一想到几丈远的地方就有一具活的白骨,就怎么也睡不着,东边都露出鱼肚白了才迷迷糊糊躺了下去。
阿二是被头上一阵冰凉给弄醒的,医者的直觉告诉他是有人在给他敷冰降温。等等!人?阿二一个激灵就清醒了,只见方齐正憨厚地冲着他笑,比起上次见面方齐只是稍稍消瘦了些,变化不大。但是……这个人,自己昨天亲眼所见……还是一具白骨!
‘你!你……’阿二支吾了半天,才生生将到口的惊叫憋了回去,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方齐倒是笑得自然:‘烧糊涂啦?今儿过年啊!’
天知道阿二有多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烧糊涂下的幻觉,但不幸的是他是一个医者,自己是身体状况,又怎会不清楚?昨日里所见的一切,绝不可能有假!
阿二很快冷静下来,状若无事地养好身体,便借口无聊出门闲逛。不出所料,街上又恢复了热闹,甚至比刚来时还要热闹。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年的原因,众人脸上皆是一派喜气洋洋。阿二细细看了一圈,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异状,除了稍稍消瘦些……
阿二一个哆嗦,脑中灵光一闪——可不是嘛!村子里的人都瘦了一圈似的,就像……就像……披着人皮的白骨!
阿二想起在后院里看到的景象,再一一朝周围扫去——不会……这些人……全都是白骨吧?那自己岂不是进了个白骨洞啦?阿二开始认真地考虑起逃出去的可能性。
不过还没等阿二想到逃出去的办法,从未谋面的村长方蒙竟派人来召他了。
阿二一头雾水地跟着来人进了村里最气派的大屋,一路上有人行礼有人让道,恭敬万分,显然村长在村里有着极高的威望。但见着了方蒙,阿二才发现此人是个极其好相处的人,同方齐极神似的脸,笑起来憨厚中多了几分豪气。
方蒙倒是开门见山:‘小兄弟,我不晓得你对我们村子了解多少,但现在事发突然,无论听到什么,还请你不要惊讶。’
阿二想我连那方齐卸骨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惊讶的?谁知方蒙要说的,竟正是这茬儿。
‘我们村子,自古受犬神诅咒,村里的人和外边……有点不一样。’方蒙似乎对从何说起很是苦恼,‘村里人每逢冬至,就要进行一次换皮。我们村人男女皆是三十成年,女子在成年前一年,即二十九岁时,需在冬至后制好一张崭新的人皮,并在肩上纹上犬头,在上元时送到芳心暗许的小伙家里去,便算作递了礼。而此后送礼的女子与收礼的男子在下一年里便会住在一起,同起同宿,朝夕相对,如家人一般。经过一年相处,在下一年冬至日,男子便可决定是否迎娶女子,若是两厢情愿,那么男子需褪下旧皮,换上女子亲手缝制的新皮,且取下心口肋骨一根,于上元节夜里扎上彩翎,置于女子床榻,便算作结了礼。递礼结礼一过,便昭示着两人成年,并一生相伴。村人成年后才开始生长血肉,无须再换皮,但冬至仍会避于屋内,这渐渐成了村里的习俗。’
阿二听了这番描述才恍然大悟,惧怕之心也减弱了些——村里人不过是生活方式与常人有些差异罢了,并无害人之心。
这么一想,阿二也就镇定了下来,但却多了丝疑惑,方蒙突然向他坦白这些作甚?
方蒙像是看穿了阿二所想,解释道:‘实不相瞒,我母亲前些日子不慎跌了跤,摔断了颈骨,她老人家不比年轻人,这一断只怕晚年只能在床上度过了……我听表兄说小兄弟你精通医术,便把自己的肋骨取了一根下来,差人打磨好了,烦请小兄弟给我母亲换上去。’
阿二心想这人的骨头哪里是说取就取说换就换的,但看方蒙殷切的眼神,又只得生生把话咽了下去,点头应承下来。
方蒙喜不自胜,拉着他连连道谢,又立马着人去将新骨取来。阿二见他着急,也不敢大意,便回了方齐屋将所带草药都背了过来。
第二次进老夫人的园子,阿二心境可是大不相同。跟着方蒙进了屋,只见那老夫人斜躺在床榻上,秀丽的脸颜上染了层青灰,眼中艳丽的神采也黯淡了下来,竟是只剩一口气了。阿二不敢怠慢,忙命人拿来纱布针剪,准备换骨。
阿二生在山里,不知自己医术到何种程度,但他心无杂念,神思专注,一趟拆换下来竟是有惊无险,生生将那老夫人从三途河边给拽了回来。若他这换骨之术传出世间,只怕又将成就一介神医之名。
老夫人平安无事,举村欢庆。阿二更是被奉为上宾,赢得全村人的尊敬,甚至还有几个大胆的姑娘送他荷包哩!
不过阿二呆了不多时,便提出了回乡之请。虽然方蒙万分不舍,千劝万留,也不能改变阿二的去意。万般无奈之下方蒙只得备了软轿,送阿二离村。这轿子却是十二个人抬着,这倒不是说阿二比那老夫人还要尊贵几分,而是轿夫皆是村中未成年男子,血肉尚未生成,承力不足,而阿二生得牛高马大,自然需要多些人抬了。
阿二走的那天几乎全村人都来了,将小小的巷子围得水泄不通。连刚能下床的老夫人也被搀着走上前来,连声道谢:‘小兄弟救命之恩,老身无以为报……只苦了我儿啊……’
阿二不明所以,旁边有村人解释道:‘村长将肋骨给了老夫人,便表明成年后再不能娶妻,只得孤苦一生了。’
阿二了然,再望向那对母子,不觉鼻头有点酸,想起家中老母,便迫不及待告了辞,连轿子都没上,便急急朝家奔去。”
老头儿讲完也不多言,我又还沉浸在故事中尚未回神,一时间相对无言。
山间逐渐飘起了雨,细细绵绵一如母亲温暖的手。
老头儿手指抚上墓碑,静默良久,才低低道:“犬村村民体质虽异于常人,但若论这以骨易骨之心,又有几个常人能比上方蒙?”
我细细一想,不觉点头。
“我那秦舒兄弟啊,也是个孝子,就连被乱箭穿胸……也死死捂着怀里老母亲求来的那道平安符……”老头儿叹了口气,站起身对我说道,“走了,回家去吧。”
我跟在老头儿后面,回头望了眼雨幕里的石碑,那一抹灰色的影子,在阴沉沉的天色笼罩下,奇异地多了丝暖意。
“老头儿。”我拽了拽前方那道清瘦身影的衣角,“那块碑署了两个名……秦舒死了,那风鸿呢?”
“风鸿么……”老头儿望了望愈发暗沉的天色,喃喃道:“谁知道呢……大概,也早就死了吧。”
那天我和老头儿在雨里慢慢地走着,任雨水浇了一身。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距燮军焚城,仅剩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