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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年华永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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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嘴里流出澄澈滚烫的水,裹挟着白烟团团。绿叶如毫,在注入的热水里翻腾,随后在白烟中被掩去,看不分明。
滤去第一回的茶水后,慈姨将水复注入盖碗,未过多久,我便捧上了一杯温热的茶盏。
我捂着茶盏取暖,细抿了一口,清涩回甘,暖意自口内流入腹中,唇齿留香。
我看着慈姨娴熟的动作,摆盏分杯时嘴角微抿着的笑,处处从容,处处是难见的风雅气度。
“慈姨。”
“你一定想问我,为何我与你们不同,为何我如此从容,是吗?”
“慈姨果真是明白人。”
“因为我年岁长于你们。”
我微微怔愣。
“笙歌不解。”
“从前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亦是如此作答的。可她比你明白。”
她淡笑着,那份恬静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然,我不禁放松下来,很自在地与她说话。
“那还请慈姨赐教。”
“我并没有什么可教你的,因为我不会回答你的疑问。”
我更是不解。她看了看我,见我仍疑惑地看着她,方开口。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很多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又何须执着于结果?即便有答案,可你不妨想想,那是你真正渴求的吗?若不是,起初便没有提出它的必要。你可明白?”
我陷入沉默,开始回想自己的过去。
我似乎向来执着,不撞南墙便不回头。若如慈姨的说法,我似乎一直在追逐着结果,一直在做错,在与她背道而驰。
可若我不坚持,我永远无法逆转上天予我的困境,永远无法让自己一世长安。
“笙歌,你需学会放弃,学会在这世间,除却你自己,什么都可以放弃。”
放弃?于我而言绝不可能。让我放弃姐姐,让我放弃阿如,放弃温兆寒?绝不可能。
“慈姨……我做不到的。”
“总有一天你需放手,没有什么会永远陪着你。”
“……那未免也太苦了。”我幽幽叹道。
“若你学会习惯上天予你的苦痛,习惯无可奈何,习惯生离死别,习惯放手,那便不苦了。”
“我经历过许多次,可我仍然无法习惯。我不会举重若轻,遇事我会去搏一搏,直到得到结果才罢休。”
“所以我说,是我年岁长于你们。”
我顿悟。
“受教了。”我起身向她恭然礼了礼。
原来慈姨的意思是,来日方长。
我曾感叹我这一年来成长了许多,年复一年,资历便是岁月给予我们的贺礼。很多无法做到,无法看清的,或许待我们年岁见长,就能明白了。
毕竟来日方长。
是夜,云过明月,霜结堂前。
门内灯火未歇,我与阿如伏在榻上,彻夜长谈。
很多年前,我们也曾这样趴在一起,闲话琐事。但今时今日,什么都不一样了。曾经嬉笑的孩童们,如今皆已成人,出落的纵不是闺秀模样,却也有此间年华该有的俊秀明朗。我们言及的也不只是琐事,更多的是我们自己往后的日子。我凝视着摇影的灯火,惊觉自己竟变成了我从未想过的模样。我何曾如此关心自己,又何曾如此细致地在心里描画过自己以后的生活。想来我漂泊数年的心竟已然在此沉寂下来,是因为温兆寒吗?
阿如未注意我的神思,而是细细盘算起了她的将来。嫁给左沧海后,相夫教子,她的一生似乎就此铺陈在了我的面前。我惊叹于她的思绪,又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抑郁中。她的生活可以如她般简单,看得见一生,可我呢?将来我真的能如愿与温兆寒走到最后吗?现实分明告诉我,我没有底气去做阿如这般的盘算,我心中不安,思来想去,竟生了些涩味,很是失落。
阿如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果断,她告诉我,今年开春便回永兴,请她娘许她出嫁,让我陪她一同前去。我平白碰上一个去永兴的大好理由,暗自欣喜,心中抑郁一扫而空。
自那以后我便一直期待着开春的来临。冬日里又落了几场雪,一直积到了初春,梅花未落尽,迎春却已抖落了一身雪,绽出几点黄痕。此后温府里花事便会热闹起来,可惜我今年应是见不到了。
知会陆淅川后,我们择了个时日,在大家都在场时提及此事,温淑月早知此事,自然也是要帮我们说几句好话的,温兆寒犹疑了几番,终是准了。
出行前日晚,我随他回吟墨轩,他在暗光里忽然低语,喊我的名字。
“笙歌。”
“我会小心的。”思量着他心里的担忧,我如此道,一转头恰撞入他清幽的眼里。
我呆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如不会武,你还需顾着她,一切小心。当真不愿带上护卫吗?”他抬起手,抚过我的碎发,指尖划过我的脸侧。
“……不……不必了。越低调越好,况且我们都能只身来到长安,此番两人同行,公子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我思你如狂。”
我没料到他竟这般直白,脸上不禁有些燥热。
“你若想我了,便绘一幅我的丹青。你画艺精湛,待我回来了,能见到那么多好看的画像,一定会很欢喜……”我看着他清妙的双目,心里突然有些闷闷的,低声续道,“我也会很想你的。”
“好。”他的低喃里带着一丝温柔,清润的声线令我很是动容。
其实,我此刻已开始思念你了。
次日启明时,我们便背着行囊离了温府,除了何老伯外,没有知会任何人。
陆淅川备的车马在知庵巷的巷口,来引我们的是左沧海。走到那里时,我瞧见陆淅川大约是裹着件墨黑斗篷,立在曙光里,周身浸润在薄晖中,依稀可辨认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但那片剪影很是精妙,让人见之难忘,他虽向来温润,但此刻的薄光却更胜华服,平添一身尊贵气宇。我顿时想起初见他时,亦是如这般不俗,那时使我惊讶的还有温兆寒……谁曾想今日,我竟能得其中一人心,忽然有些佩服自己。
陆淅川闻声转头,向我走来,逆光的身影连同那面容一道渐渐明晰。
“将军,人带到了。”
阿如瞄了我一眼,眼中带着询问。
我笑了笑,“陆将军,我们先上车吧。”
他明白了我的想法,遂留下那对眷侣,与我一道迎着曙光走去。
“既然备了马车,前去永兴的时间将会增加不少,你做好准备。”
“一路有你相陪,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怎么对我如此放心?”
“堂堂大胤军中主帅,我若不对你放心,那天下又有谁可以教我放心?”
“当真?我比和言更能让你安心?”
我噎住,顿了顿才辩驳道。
“那不一样。”
我与温兆寒是相同的处境,我们的仇家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收手,若问我与他一起会否安心,我自己都身陷囹圄,又怎会去想他能不能在囹圄之中护我。局外人看我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感同身受只会让我更想与他携手,去与伤害我们的人抗衡。
陆淅川笑了笑,不知是否明白了我的想法,随口挑开了话题。
我们闲话了好一会,阿如方过来。我一直坐在马车边沿,遂伸手将她拉了上来,亦钻进车里。不知何处忽然冒出了一个小厮,向我们道好后放下帘子,在温兆寒的吩咐下驾起马车。
车身一动,便晃了起来,车外马蹄声不断,在清寂的街巷里格外分明。
阿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