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落长安》温浅落

33、两心相照

　　霜寒腊月，虽未落雪，却依旧寒得瘆人。
　　凛冽的寒风刺得脸生疼，又往颈间衣缝钻进来。我失魂落魄地游荡到湖边，停下脚步，却畏于寒风而蹲下。我用双手紧环着双膝，身心俱凉。恍惚着便想起以前的事，记忆里鲜明的除却九年前的刻骨铭心，还有阿如的笑颜，阿婆温和且让人安心的目光，还有不告而别的阿同，也有这一年遇见的温府上下，和他们的欢声笑语……
　　“啪！”我一惊，发现手心里的玉坠掉到了地上。
　　我捡起玉坠，轻掸去尘土，收在了袖间。
　　此刻我惊觉，如今再陷入回忆里，心里已蓦然轻了很多，冥冥中似有什么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也许是身边的这些友人，又或许是重见的亲人……如今的日子里，安然自在几乎从未缺席，若非温淑月今日察觉我们的秘密，或许我们的生活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般从容安稳地过下去。但我难以设想，如若温兆寒知道我一直在欺瞒他，他会如何。如今谎言已被揭穿，恐怕我所希冀的这些美好，都将不复存在。温淑月啊……
　　我猛然起身，因一时的失重有些趔趄。
　　如若她能体谅我的想法，或许我再作番努力，便能挽回今日的局面。
　　我迅速回听雨轩藏好我的玉坠子，随后向朱湘阁奔去。
　　我一边跑着，一边想待会该如何劝说她，不留神便撞到了人。
　　那人竟是温兆寒。
　　我心下一惊，赶紧低头道歉。
　　“你怎么了？”
　　我低着头，揣测着他的语气如常，应当是还不知道这一切。
　　“没怎么。”笃定他不知后，我便抬头，装作无事地向他粲然一笑。
　　“没事便好，”他未探究我为何往来匆匆，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似是全然信任于我，“我这会要出去，你不必去书房了，找淑月她们去玩吧。”
　　“是，公子要回来用晚膳吗？”
　　“不回来吃了，今晚在珍味居有客要陪。”
　　“好。”我抿了抿笑。
　　他掐了掐我的脸，手有些凉凉的，带着淡淡的墨香。
　　泾言忽然从另一边跑过来，道：“公子，小姐唤小歌去我那帮忙做些糕点。”
　　“去吧。”他笑了笑。
　　我礼了礼，和泾言一道离开。

　　“她有说别的什么吗？”
　　“没有，她说要做桂花糕，让你去帮忙。”
　　看起来她没有告诉别人，我松了口气。
　　“小歌……你是……云家的姑娘？”泾言忽然犹疑着、缓缓开口问道。
　　我顿住脚步。
　　“你知道了？小姐告诉你的？”我深吸一口气，“还有谁知道？”
　　“当时小姐屏退了所有人，我本来要来找她，也被拦在了外边，后来我翻墙进去时，便听到了你们在说什么。除了你们和我，应该没有别人知道了。”
　　“你怎么好奇心这么大？要是谁都像你这般，那我们的秘密岂不就天下皆知了？”我哭笑不得。
　　“自我来温府，我从未见小姐拦过人，况且我得知唯你被小姐传唤进去了，这不是，担心你吗？”他对我笑得极灿烂，我心情平复了些，拍了拍他的肩，道：“下次可别再吓我了，不经吓。”
　　他道：“我认识的小歌可没那么胆小，你放心，小姐没有和别人说你的秘密，她瞧着像是要和你关起门来谈话的样子。这次我替你们把门，尽管放心。”他拍拍自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我瞅了他一眼，没忍心开口打击他。

　　还未迈进院子，便已在墙外嗅到了浓浓的桂花香。清甜的气息让人不禁心怡，在这样的馨香里交涉，想来会更容易些。
　　温淑月闻见进屋的脚步声便抬了头，正对上我的双目。泾言没有进来，只在我身后掩上门，留给我们二人私下相谈的空间。
　　温淑月看起来倒未显异样，招我过去帮她捣花泥，自个认真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我本细细盘算好了如何应对她的质问和责难，此刻她这般的若无其事，倒着实于我意料之外，让我有些错愕。
　　可我并非一个能将变故轻易搁置在旁的人，不与她说明白，我心底总惶惶难安。是故我便先开了口：“方才的事……是我意气，还望小姐莫放心上。”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片刻。
　　“没事，我明白。”
　　“……对不起。”我极认真地看着她道，心底是忽然翻涌的歉意。
　　她抿了抿嘴，忽然抓住我的右手。
　　我一惊，恰对上她一双清亮的眸子，方才隔得远倒未看清，此番近观，才发现她眼际的微红。
　　“是我错了。”
　　我一时有些怔愣，张了张口，却未发出一丝声响。
　　她眼底有几分清幽，复道：“小歌，方才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我此前不曾料到你的身世坎坷至斯，还出言怨你。其实相较于你，我着实是十分浅薄无理了，这必不是我娘希望的我的模样。或许是我从小在长安平安长大，我哥哥和爹娘都护我周全，才……你放心，在温府内，不会有人伤你分毫。”
　　我自然知道在这里不会有人伤我，可我也不会一世留在温府啊。我苦笑着摇摇头，道：“淑月，凡事皆非易，怎会如你愿般那么简单。我不会一世留在温府，其间可能会有种种变故，我们总得准备好应对意外。正如今日，是我不曾料想的，便让我措手不及，险些失控。我们的秘密自然不能瞒一世，但你若视我为友，还请你替我们守住这个秘密，自此缄口。尤其是……”
　　她点点头，髻间的流苏微微晃动，撞出细碎的声响。
　　“尤其是我哥哥，对吗？”
　　“嗯。”
　　“你且宽心，这秘密自然不会外传。但我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我、阿如、左沧海、小荷、何老伯，还有陆淅川和我的二位姐姐……还有你们的表兄，赵翂。”
　　“赵翂哥哥也知道了？我想这也是在你意料之外的吧。”她忽然调笑起来，屋内的气氛也骤然轻快了起来。
　　“是啊。”我笑道，心里默默腹诽着宋珩，出卖队友出卖得紧。
　　此番结局倒也令我意外，我此前还暗想了各种应对责难的法子，却不曾料想温淑月竟如此有觉悟，倒是我低看了她。
　　我们很快做了些桂花糕点，让泾言拿去蒸了。开门时泾言一脸紧张，见我二人皆是笑盈盈的，便也笑得极灿烂。他的笑容让我一时恍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不停地回荡着一句话。
　　对啊，你还有泾言，天塌下来都会随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