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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

  •   1.
      1979年初,天上细碎的雪花飘得很是安宁,到底在这片南方地域雪是很难积深的,它们落地即溶,生命力之短暂,唯一存在过的依凭也不过是附在人衣襟上的点点水渍,等干了,一切化整归零,这种干净洒脱,又何尝不是人所求之不得的。
      古镇上空飘雪渐渐,这种雪量只能在磨好的瓦檐表面覆盖上薄薄的一层,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何出的这番感慨,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悠闲日子的惰性所至,连大脑都需要给自己找个依凭了,也罢,也罢,反正几十年都没像今天这般有闲情,他莞尔,轻轻叩了叩掌中的雕花玉烟杆,等尽数叩净里面的残灰,便又有新的烟丝添了去。
      故地重游,踏过这块牌坊,便是枫侨。
      在他的头顶,隽秀的瘦金字体镶于牌匾之内,这座楼有三层之高,像是保存完好的唐宋时期的建筑遗址,这座传言给古代君王歌舞作乐的楼阁几百年来从未衰落,比起历代修葺的宏伟磅礴这座朱红的建筑更添了女子的几分阴柔气,循着彩绘绕廊观望,梁柱上精细雕刻的花鸟咏月图仍蕴含着当时工匠的鬼斧神工之意,忽的空中一阵雪风涌动,朱红色的轻纱幔帐被风挑了起来,楼阁内,时不时有几个美女抱着琵琶侧隐于幔帐之间,她们身段极佳,行云流水,巧笑倩兮,行人驻足,却不知是为佳人的回眸笑靥所痴还是为悠扬音律所醉。
      男子径直走向码头,他熄了掌中烟,把烟杆随手别在了腰间。
      “船家,我想打听个人。”
      他走上前笑吟吟的询问道。
      “船家知道附近有叫康琰的人吗。”
      “康爷?”
      听到这个名字大约四十多岁全身黝黑的粗犷汉子放下了手中的活儿猛地回过头去。
      “康爷?你是谁,找康爷什么事。”
      他沙哑的声音一昂,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的目光,他扫了扫面前的男子,就像一排子弹直挺挺的穿透敌人的胸腔骨里。
      在这个地方,敢这样光明正大直呼康爷名字的这小子算是破了第一例了。
      “船家莫急,若你认识康爷,就带我去找他,就说旧相识来找他了,耽误不得。”
      男子客气的说着,把几张钞票递入了船家手中。
      “哼,我看客人你眼神不大好,分得清哪个是康爷?”
      船家收钱办事,他拉低帽子还是忍不住从鼻孔哼了一声。
      这个男人很年轻,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型极佳,面容清秀的像个娘们,但八成是个瞎子,因为没有正常人会在大雪天的用青罗缎子把眼睛蒙的严严实实。
      “认不认得,也要我说了算。”
      男子的嘴角始终挂着笑,也不知道是在傻笑什么,不久后他便又端出了腰间的烟杆吞云吐雾,船家在前快步走着,推测他大概是在笑那歌舞楼上的姑娘们,一个个玉似得人儿,那身段打扮,好看得紧。
      妈的,他怎么忘了这个人眼睛瞎了。
      2.
      大约在车水马龙中穿行了半个小时,船夫在连徽楼前停住了脚,他转过头对他说道。
      “客人,这是康爷开的茶馆,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男子笑着摆了摆手就算领了情,毫不犹豫的踏进了楼内。
      “这位爷,来杯茶?”
      削瘦的伙计见了客人忙机灵的迎了过去。
      男子轻轻挥了挥手说道。
      “你们的康爷今天在不在?”
      “康爷今儿出门办事,得晚上才能回来,要是您有什么事,就找我们小康爷,话一样送到。”
      伙计们在茶馆里做事都练出了一副眼尖嘴利的本领,打量这人的行头,嗬,别说看着还真有几分康爷朋友的神秘风范。
      他皮笑肉不笑的招呼男子坐在位子上便转身去找那话中的小康爷了。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伙计腿脚麻利的从二楼转角口走下,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恭恭敬敬的带着身后的“小康爷”,原来这伙计口中的小康爷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那就有劳小康爷了。”
      男子戏谑的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那个笑容越扯就越没了收回的意思。
      “说。”
      小康爷神色从容,玻璃珠似通透的蓝眼里淡泊的容不下一丝波澜。
      他沉默的观察着对面的这个男子。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白皙或是白净,而是那种纯粹的毫无修饰的雪白,这种白在少女身上应是很惊艳的,但不知为何摆在他身上却有一股死人气。他惯性的去摸了摸装着烟丝的丝绸袋,空了。青衫褂子由衣领至衣襟绣着一簇簇鲜艳的赤红牡丹,花盛犹啼血,在花的衬托下衣角绣的双凤展翅啼鸣,栩栩如生,亦有腾飞之势,而形成最鲜明招映的是他蒙住眼睛的缎子上也绣着一片朱红的、绮丽非常的收尾凤凰。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姑娘家出嫁的喜服呢。
      康周在心中嗤笑,抬头看去,发现他正弯着嘴角“观摩”着自己,其实理论上说是观摩也不大准确,因为他不确定一个瞎子还能有什么眉目传情类的眼神交流,但抛开那些理论不计,隔着那一层薄缎子他也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冷得叫人心寒。
      “那劳烦小康爷转告康爷,就说霍瞎子归位,一切如常。”
      霍瞎子,康周摁了摁圆珠笔顶的弹簧默默记下。
      他已经在内心大半认为他就是这话中的霍瞎子,不是他刻意想记住这个人的名字,而是在这枫侨霍姓的人着实太少,说是少不如说是从来都没有霍姓的人出现过,至于为什么,他不清楚,也没有兴趣清楚。
      “小康爷,瞎子的话说完了,俗话说礼茶待客,礼茶待客,这茶您可还没沏呐。”
      霍瞎子语笑矜矜的抬起手,用烟嘴的那一头敲了敲空荡的青瓷茶碗。
      这眼尖的都看得出是小康爷这一副老成在在的模样让这客人逗弄心起了,不过这个小康爷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他的眉头一紧,想这档子事还轮不到他干便喊了声伙计让他去沏茶。
      申时三刻,雪似乎停了,待康周写完毛笔字帖再看向楼下的拐角处早已人走茶凉,伙计说那位爷有张字条留了给康爷。
      字条?
      那就给我罢。
      康周接过伙计口袋中四角叠好的字条转身放在袖口处折开一个口偷偷瞟了一眼,上面是非常规整漂亮的八字行书,虽然简洁但意图明确——
      ‘久经惜别,赴以红楼’
      红楼?红楼梦?康周虽然已经百般尝试帮父亲打理事务但他还是不懂那些花哨人的接头暗号,缘由也是因为父亲对他的参与百般阻止不肯透露,名曰他还小,这种事不是他该管的。
      啧,看来只能等父亲回来再说了。
      康周把字条揣进了口袋。
      3.
      午夜,月光惨戚戚的别在稀疏的云层间摇摇欲坠,白日喧嚣的街道已经没有了人,只剩几盏灰秃秃的灯笼寂寥的挂在树上惹得清明,显得别样萧条。傍着三层楼阁旁的拱形石桥下一条河水汩汩而行,一眼望去河面上黑油油的一片,像是浮着层尸油般深不见底,俨然映不出了柱身艳丽无比的彩绘,循着绕廊行走,水面上的人也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丑陋的黑影儿,这像是某种世界简单又相仿的媒引,连接着人类与未知事物的奇异甬道。
      这不是个适于出行的好时辰,空气的干冷直钻人鼻子里。
      四十多岁的男人面色阴骘的踏上朱漆飞檐的歌舞楼绕廊,耳边,是一曲西江月婉婉而来。
      “康爷,等你多时了。”
      朴素的门扉伴着悠扬的古筝乐声,那个人年轻的声音清晰无比,在静夜空灵得犹如鬼魅。
      康琰的脚步顿在门外,额头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那是他心中的死结。
      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几盏清茶只求换得一时安稳,他本以为噩梦已经过去,那团结会自己箍死,腐烂,随即沉积在岁月的长流中,可是霍瞎子的出现是当头一棒,把他的局打得晕了,乱了。这预示的太多,甚至令他隐约看到了当年山坡上横死的队伍,他们绝望的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然后自己也逐渐衰败,倒在祭坛上,他们的皮肉被铁器穿刺,鲜血就这么流,在手指粗细的引血槽中流了三天,那股铁锈味让嗅觉几近失灵,可是血依旧拼命的逃离他们的躯壳,似乎超越了人体应有的极限,连泥土根基都浸透了红色,远远看去山脉的裂缝中就像流着一汩汩触目惊心的血泪。
      这是他们的难,不知会延续到何时,但一旦终止那些行走的人们便会戛然而止,卷入一个又一个锋利的齿轮中直至无法自拔。
      康琰活下了,但不止他一人,在祭坛耳室的石门被供品的鲜血缓缓打开之前,他曾和一个霍姓男子共同存活。
      他拼死保住了康琰的性命,奄奄一息之际换的却是这场灾难他用手亲自关上了石门。
      可是他难以忘却啊,自己亲手关上石门的那一霎那,满身血污的霍瞎子靠在石壁惊诧的笑着。他说,小康爷,小康爷。他说了很多遍,不知道是念给他听还是念给自己听。
      人心可畏,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道理。
      康琰稳了稳气息推开面前的门。
      房间宽敞呈方形格局,几个穿着鹅黄短衫的古筝少女端坐在屏风两侧,她们跪坐在软垫上轻拨着西江月,连眼睛都不抬一下,标致得像一尊粉面瓷娃娃,仿佛任何人的进出都与她们无关似的。
      霍瞎子就坐在房间中央,笑着,摆弄着那把烟杆,青褂,青缎,啼血凤凰,他的面容年轻得跟二十年前一样,只不过如今瞎了一双眼磨淡了当初那股玩世不恭的灵气与狂狷。
      康琰没有说话,踱步走上前。
      “你是谁。”
      他淡淡的问道。
      “把你的面具摘下去。”
      康琰这么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多少底,他只是潜意识抗拒着某种事实,那种事实杂草丛生,繁综错杂,且越走越深,越走就越是察觉不到脚下潜伏的险象迭生。
      霍瞎子“咯咯”的笑了起来,只有康琰知道,那种笑只存于面和情绪无关。
      “康爷呀康爷,二十年了,你是对我愧疚还是怎的,怎么这么拘谨。”
      他稳了稳喉口的笑意继续说道。
      “我回来只是想告诉康爷,霍瞎子安好,老天无眼让我没死透,这个“难”要轮到下一代了。”
      “咔”拉下保险栓的声音戛然响起。
      这是一种动物出于感受到危险前兆时的本能,它们总会找到最可靠的东西来保护自己。
      霍瞎子叩了叩烟杆里的残灰,就如此时,毒蛇般漆黑的枪口正直抵他的额头。
      这就是人情,交情,那个自小他看着长大的小康爷也变成了这般毒辣的狠角儿。
      “你不该活着。”
      康琰的话间杀意顿生。
      “康爷,恕我直言,你现在就算把瞎子我的脑袋打成个肉筛子那东西还是会复活,只不过以后队伍中就少了个我罢了。”
      霍瞎子伸出单手握住枪口的同时他感到了强烈的阻力,那是男人无法控制的一小部分情绪,紧张、焦虑、浮躁,但渐渐的那种阻力变小了,他才然后慢悠悠将那东西滑到左心房的位置。
      “康爷的子弹可别卡在脑袋里了,打这,死得痛快。”
      康琰脸色微变,只听“咔”的一声上膛声响,空中的气流陡然被划成了一条夹着硝烟的直线,他瞬间反应出情况向右一侧,一颗子弹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打在了离康琰脚边三厘米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颗还夹杂着硝烟的半圆弹孔。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警示。
      “谁。”
      康琰把枪重新握在手中露出了防备的姿态。
      此时那两排的古筝少女也有些慌了,她们一个个低头行礼却有条不絮的等待着,终于,霍瞎子悠哉悠哉的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出了去。
      前后不过一分钟,什么狗屁婉转的西江月连音儿都没有了。
      这种单向被动的局面是康琰始料不及的,但即便是他早有所料也有一部分私心所至,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他完全怪不到别人。
      康琰的指腹蹭了蹭粗糙的枪把子大脑有些清晰了起来,他越来越觉得这是霍瞎子设的局,他在这个局里坐得稳稳当当潇洒自如,一个“请”一个“爷”表面上看来尊敬他,但一旦翻脸他这个“爷”就什么也不是。
      余了,霍瞎子偏过头对着摇曳着橘红光晕的纸窗说道。
      “老鬼,外面冷,进来喝杯茶吧。”
      听到霍瞎子这样说康琰也不好露出太多防备,他敛起了锐利的目光把枪收回口袋里,若无其事的坐在了离霍瞎子两人远的椅子上,这生意场上游说得时间长了装傻也是门本领,旁人不说,耳听目明,心里自然明镜。
      纸窗上被烛光拉长的人影晃了晃,犹豫片刻还是沉默的推开了门。
      那是个窄腰瘦臀的女人,身型高挑而匀称,裹着有些发旧的蓝布袄。枪是她开的,不奇怪,从她走路的方式看就是有练家子的人。
      康琰并不为一个女人开枪而惊诧,在这个说乱不乱说太平又不太平的年代女人摸着枪把子生活是很正常的事,但令他感到惊诧的是在这个年代,偏偏就有个叫老鬼的走私贩子风生水起踏遍黑白两道,无论是军火还是洋货,只要你有足够钱他都能给你弄来,开始风盛的时候,四年五年,条子还想着抓他,后来时间长了,连警局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这老鬼做事严谨,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猖獗的青头小子,甚至到后来传言连政府都跟他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老鬼行走二十年,早在人们的心中像钉钉子似的留下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油子形象,康琰看过报纸,最多也就是个裹得严实的背影,实在无法去取证什么,但现如今看到面前这个窈窕女人也无法立即去相信她。
      如果那些条子知道耍了他们二十年的老鬼是个女人恐怕连局长办公室那块桃木做的桌子都得被敲碎。
      “康爷,这是我们的人,老鬼,鬼姑娘。”
      霍瞎子倒也爽快,自顾自的插在了两个沉默的人间说开了话,似乎毫不避讳这个走私贩子。
      “康爷,瞎子不瞒你,鬼姑娘也是这次祭品之一,您比平常人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我想请康爷您搭把手,把这件事像处理二十年前一样给平过去咯,如果康爷您要问为什么要帮瞎子我,那我就只能如实回答您,小康爷,也是这个队伍的一员。”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得似乎能将整件事都能一句话带过与自己毫无关联。康琰知道,只要是经历过的那些事的便是一辈子洗刷不掉的噩梦,无论梦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那些回忆就像是一滩寄生虫,无孔不入,爬到身上你明知道恶心但还是忍不住去抓它,越抓它就越往溃烂伤口里钻,甚至肆无忌惮的产卵,直到被撕咬的麻木,一抓,也就是烂棉花一样的絮状物了。
      死人就是死人,总比活死人自在,连死了都不得安生,有时康琰便如此想过。
      末了,霍瞎子端起烟杆狠狠吸了口烈烟,这才令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很好奇,好奇为什么二十年前我没死在石洞里,眼睛为什么瞎了,再者说为什么这么年轻,出来后又去了哪儿,但康爷,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因为有些事我连自己都弄不明白,所以才需要这批队伍为我取证。”
      康琰确实有很多疑问,但那都是其次,霍瞎子的秘密本就是个秘密,就算凭空多出十个二十个他都不会惊讶,但那并不代表之后就不会过问,而现在,他只是想搞清楚自己儿子与这件事的千丝万缕,说罢,就算是在刀尖上舔血的男人,磨砺出了一身血性,但他还是有弱点,正如他的羽翼一直笼罩在康周头下。
      “你的事情我不管,我只想知道这件事与康周的关系。”
      霍瞎子听罢后无奈的耸了耸肩。
      这个故事已经太过久远,说完时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康琰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关上书房的门后才重新整理起了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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