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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那真的是很 ...

  •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即便是问寨中最年长的老者或许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如果要追根溯源还要从二十年前的那场雨夜说起。
      连续多日的降雨使得山体罕见滑坡,远远看去这座山就像被人硬生生削去了一块,而被削去的断面缺口十分陡峭,几乎成九十度垂直角,山腰或是山脚动物的尸体顺着滑坡骨碌碌滚落到了堆积着杂草和泥泞的必经路面上,如果稍有不慎将会再次发生小面积滑坡,这样一来地势令苗民采药捕猎的路异常难走,苗民商量着把挡路的泥石铲去,否则来回通行也不大方便。
      就这样清晨时由族长带领的一批年轻汉子前往山脚下开路,好在雨后的泥土松软,从赶过去到开工没过多久泥石就被强健的苗民们铲去了,并不吃力。路面高度一点点变矮,视野也逐渐清明起来,忽然前方的一个苗民停下铲子大呼。
      “族长你看,这边石头底下埋着个人。”
      他的声音十分透亮,大山里的汉子们总有点这个本领。
      被这样一呼苗民们赶忙都往那边跑了去,果然,在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缝隙间露出了一小块满是泥泞的肉色,生死未卜。
      看来应该是这场灾难的受难者了。
      民风淳朴的苗民们互相确认着点了点头,开始一铲子一铲子把周围多余的泥石除去,等十多分钟过后那人的身体已经完全托出了地面。
      一个叫阿吉卜的青年听到了前围窸窸窣窣的骚动不禁也拨开人群凑上前去,迫不及待的探了探受难者的胸口和鼻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是有跳动的。
      “还活着,太好了,还活着,这个人真是命大。”
      他欣喜的将男子从地上扶起,全然不顾自己身上也沾了淤泥和杂草。
      “快把他带回寨子里去,救人要紧。”
      伴着族长的喝令男人被苗民们迅速转往寨中医治。
      别急,故事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阿婆安抚着怀中不安分的小姑娘继续说道。
      这个被救回来的男子并不是苗族人,但非常年轻,他穿着一身被划烂的已经无法辨认的军装,待苗医诊治时肋骨已经断了八根,忽略不计外伤的数量,胸腔内还残存着可以随时伤及内脏的碎片,但即便这样还是可以看出他晕厥前做了巨大的体力活动,连背腹结疤的伤口都开始开裂溃烂了,看起来很是狰狞。
      苗民们向来敬重坚韧的人,隔三岔五的过来帮帮忙,苗医齐飞让女儿阿瑶打了盆清水,拧干毛巾后每天小心翼翼的擦拭他的脸和手脚。
      不过好在男子的身体素质不错,或许这也与他惊人的意志力有关,虽然持续了将半个月的昏厥但总算是在苗民的轮番照料下醒了过来。
      那天午后卧于病榻的男子枯槁的嘴唇忽然动了动,吐出了他醒后的第一句话。
      “我还活着?”
      这是语尾不大明显的疑问句。
      正在刺绣的阿瑶听到微弱的说话声忙放下绣针赶去查看,果然与她猜想的没错,床上的男子正半睁着双眼。她的汉语并不流畅,不能表达此时丰富的情感,阿瑶只能用磕磕绊绊又掩不住喜悦的语气回答。
      “是,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
      男子略歪过头看向阿瑶站立的地方神色似乎有些茫然。
      这种茫然让阿瑶感觉他就像迷途的孩子,在一个原点惶然失措过后很久都不再说话。
      她低着头仔细咀嚼着他的语气。
      寡淡的疑问,寡淡的肯定,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寡淡的嘲讽,像是积淀了久年风霜,积淀了面对世事的那份坦然,所以不需要过多的词藻便能挽出心尖的那缕游雾。
      她顿了顿,思索着再去咀嚼,终是没有再食出其滋味。
      “谢谢你,我还活着。”
      很久过后男子仰面轻声叹道。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一阵风过后就会散了,阿瑶感觉他是悲伤的,她跟着父亲闯南走北医治过那么多人,看过那么多痛哭流涕生离死别却没有这个男人的一声叹息来的揪心,或许之前他还有同伴吧,或许他亲眼目睹了死亡,或许他的手上沾染了鲜血,但这是军人的宿命,哪怕活着比死了更加难过。
      次日,他已经完全醒了,甚至可以下床走路,齐飞说他的体质很好,恢复得这样快,但还是要休养一阵子的。
      他便这样顺理成章的在苗寨住下了。
      和族长一起上山的小伙子阿吉卜对这位军人十分好奇,总是借着空暇去找他,从谈话中得知他是离苗寨很远的枫侨人,自幼父母双亡,自己又患上了顽固的眼疾,看不清东西,也不能见光,但是脑子清楚得很,这样的怪病他习惯就好。
      男子的脾气相当温和,被问多了也不恼,他说他没有名字,都是上面给的代号,你们想叫就随便起一个吧,这倒是令阿吉卜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的命这么大,就叫巴瓦吧,巴瓦在我们这里是硬汉的意思。
      巴瓦笑了笑,他的皮肤雪白,眉目很是俊俏。
      他会些风水奇术,利用天时判断出今天适不适于出行,哪里是采药的好地点,他也总是很勤快,一些毛头小子跟他后面捕猎长辈们也放心许多,巴瓦对付猛兽的手段总是又迅捷又有力,他应是个寨中最好的猎手。
      当时苗医的女儿阿瑶正值桃李之年,巴瓦又曾被她照顾,不久后司马昭之心便人人皆知了。
      而巴瓦却无意娶妻。
      随着阿瑶一年年的长大到了婚嫁的年龄,绣的荷花香囊,鸳鸯被褥,大红喜服总是明晃晃的躺在柜子中等着如意郎君的一句提亲,而她的眼睛也愈发明亮,手腕上的银镯伴着走路发出了一串串清脆的铃音,但巴瓦却告诉她。
      “阿瑶,我没时间了,所以不能娶你。”
      阿瑶当然不知道巴瓦说的“没时间”是什么意思,她娇娇的把香囊放在他的胸膛说道。
      “我会在你身边等着你。”
      说到这时阿婆的眼睛似乎黯了黯。
      就在那天过后,一群穿着军装的人就把他接走了,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还记得巴瓦走时的笑容,像极了溪涧汩汩交行的泉水,温暖冰冷,令她的心百感交集。
      那个笑容让她一等,就等了整整十六年。
      她知道,巴瓦不属于这座苗寨。
      阿婆继续说道。
      他走后,阿瑶便总会时常打理他的房间,或是坐在溪边发呆,看偶尔沿着水流飘飘摇摇过来的木船,木船上载着一个个陌生的外乡客,但都不是他。
      这个丫头令人心疼,她总相信他还会回来。
      终于有一天,她在打扫巴瓦房间时无意发现了压在床板下的一篇纸张,她认为这是巴瓦留下的唯一信息,赶忙打开,发现上面写的是苗语,记录着巴瓦离开前的一段话。
      “十五年后梭子林将有异变,事情一时半会我想说不明白,就当是天机,很感谢你们......”
      “咯咯,那巴瓦就是神灵咯?”
      阿婆怀中的小姑娘娇俏的笑了笑。
      “我倒认为巴瓦一直在保护着寨子。”
      阿婆摸着小姑娘长长的辫子叹道。
      “阿婆你就会骗我。”
      小姑娘显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嘟起了嘴。
      “箐女娃,莫调皮。”
      阿婆绷起脸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小姑娘便吐了下舌头跑走了。
      巫箐出生于这个人脉并不广阔的苗寨中,寨子不大却依山傍水,她从小听多了奇谈异闻,听到耳朵都起了一层茧子,老一辈们说这里都是祖宗们留下来的宝贝,碰都碰不得,前几年祖宗显灵,硬是掉到梭子林里一口人大的玉棺,考古学家门槛都踏破了也看不出个什么朝代来,一个个摇头叹气的,几头悍牛拖也拖不走,直到现在那些暴发户惦记的牙根还痒痒。
      巫箐的胆子就是被这些故事磨硬的,寨中的年轻女孩实属稀少,有也都去了大城市,哪还记得这么个乡地方,做为寨中的娇女娃巫箐也是被阿婆满公好生养着,不过她思索着,那些人并非是好生养着她,而是忌惮她的那个草鬼婆母亲罢了。
      巫箐的母亲是白氏,苗族人,年轻时是寨中数一数二的草鬼婆,人长得俊俏却无人敢上门提亲,也罢,谁家不怕沾上草鬼婆的晦气,连走路也要让着她三分!
      可这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巫姓男子偏就一眼定了白氏的情,不偏不倚的就是往那毒到骨子里的虫蛇上面撞,但这不撞不要紧,还正点中了白氏的心坎,这寨中勇猛的汉子哪个有他这份胆量有他这份执着?
      那日他们成亲,却少不了唏嘘的喳喳,虽是吉日当头但似乎连喜服都暗上了那么一分,蜡烛都短了那么一寸,白氏知道自己的身份总会为夫带多不便,为了巫氏名誉她只好放下蛊术归隐从良。
      听说今天寨子里又有几个壮汉去梭子林碰运气,巫箐倒是好奇的很。
      在苗族最讲究万物有灵,天降奇棺已是镇了一方水土,至于地气被没被扰乱这谁也说不清,也不想说的清,毕竟万一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老祖宗一发气说不定要连宰上七八头牲畜才可以请得过去了。
      巫箐踏着彩绣棉布鞋步履轻快,那几个汉子向来毛手毛脚,天才蒙蒙亮就贸然闯入了梭子林,如果被满公知道定不妥当,但如果被她逮到也免不了要教训一番。
      很快她就走到了那面拱形的石洞旁,这座石洞是苗寨与外界必经的出口,壁面光滑,层峦叠翠,不规则的钟乳石倒让它像是一座天然水洞。
      一般肯为外乡人撑船的大多都是些有经验的老船夫,身手麻利,又不惧那些南方滑头,一个小时不到就可以出了洞。
      巫箐踮起脚眺了眺,怪了!今儿竟一个船夫的影子都看不到。
      “唷,那边的娃儿,你可看到今早的几个汉子要乘船?”
      无奈她只能问向在石洞旁捡石子的光身子小娃,那娃全身被晒得黑黝黝的,手里攥着石头也不理人,瞧着巫箐等的急了他才半天回答道。
      “那几个哥儿不久前上了爷爷的船,水走的湍急二十分钟就到了。”
      “哎呀哎呀,怎么就走了呢。”
      巫箐暗想不好,听长辈说梭子林可是个有道道的地方,三年前这些莽子贸然闯进回来时一个个失魂落魄的,阿娘说是着了道,气被小鬼借了去,看来他们是白挨祖爷爷的棍子了。
      “你要是着急我就送你一程去。”
      那娃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却老成的很,他把竹篙熟练的一撑,摆手示意巫箐跳上船去。
      “你这娃知道我要去哪?”
      巫箐对这个娃儿倒是放心得很,便一脚稳扎稳打的踩上了船。
      “看你这打扮不像出寨,没有行李,又是找人,那几个哥儿手持棍棒的,我看除了能去梭子林还能去哪。”
      嗬,真是个机灵鬼!
      但现在不是赞叹小娃的时候,巫箐知道自己要是也去了梭子林且找不找的到人是一回事,这中道可又是另一回事,水流湍急,没多久船就被推出了一丈远,看着离岸边越来越远,哪给她半粒后悔药吃?
      “前面就是梭子林了。”
      巫箐还没回过神,船就猛得一震,那娃儿本是站在船舷上的,也硬生生被震到了船中央。
      到这种地步就要咬着牙去了,巫箐扶着船跳下,当脚板踩到湿滑的青石板上时她才有些打了退堂鼓。
      说不定达子哥就是闹着玩,那个人没正经的,根本就没来这片梭子林呢。
      不好的预感跟打了气的气球似的在心中乱撞个不停,一阵阴风吹过,像是有人贴着她颈边喘着气儿,巫箐不禁捂住后颈轻叫一声。
      她忙转过头,发现船和娃儿竟然都不见了踪影。
      这片林子位于苗寨的东南方,净眼望去树木葱郁,两个手臂粗的枝桠盘旋纵横错节盘根,像是撒开的渔网伸展开来便遮去了一大片阳光,因为植物争相吸收养分这里的土地松软潮湿,生长着不少藓类,破旧的青石板东扭西歪不规整的堆在杂草上,踩上去连脚底板似乎都渗进去了湿气,这种感觉着实令人不大舒服。
      看来这里已经鲜少有人来过了,巫箐在地上拾了根细木棍,向林子里面走去。
      按理说在这样紧密的树林中即便是天上掉块巨石也要坏一坏土木,一颗树两颗树,就算是砸了一个大坑可能都不足为奇,更别提这一具成吨的玉石棺材借着惯力掉下来了,毁树不说,连土地爷都得震一震。
      巫箐走了几步,发现周围无一例外的都是杂草树木。
      看来这么没有目的的走怕是会迷在里头,她灵机一动,摸了摸挂在腰间的布口袋,果然掏出了一把裁纸小刀。
      虽然这种小刀十分小,不过用力得当还是非常锋利的。
      她捻住裙角一抬手,伴着“撕拉”一声脆响,巫箐的裙底被裁下一块整齐的布来,她用嘴衔布,撑得紧了便麻利的裁下布条。
      用这样彩色的棉布绑在树枝上做标记即便自己迷路了也好按图索骥方便些。
      巫箐这样想着觉得胆子足了不少,一路上边系边走倒也悠闲,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将四十分钟,好在这段路程并没有什么岔口,宽度也足够容得下两个人并肩齐行。
      大约又走了一阵子,她逐渐发现前面树的方位有点不大对。
      梭子林本是天成树林,常有背着竹篓的苗民采药,巫箐脚下的青石板就是最初那批苗民的留下的产物,但后来因为天降玉棺乱了地气,进的苗民便进的多出的少了。
      巫箐跟着阿婆也采过几时的药,看进去的苗民凶多吉少寨子里也就没人去蹚这趟浑水。
      可是奇怪的是,正在她面前的树竟有几颗扭曲成了变异的形状,这种至少需要三四个汉子才能环抱起来的大树脖子忽然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扣捏到扭曲着实令人胆寒,而巫箐每走几步就有几颗树门神似的站在她面前,或许是这些树比其他的树位置更往前些的缘故,也正因为这样,可以行走的道路忽宽忽窄,活脱脱一副葫芦模样。
      巫箐踮起脚把最后一块布条系在左边树的枝桠上,这也证明了她的行程可以暂且告一段落。
      正当巫箐准备折回时,忽地一阵阴风吹过,她又感到脖颈处渗入的阵阵寒意。
      不对......
      这不是风。
      那凉凉的东西,分明是有什么东西真真贴在她的脖子上了。
      巫箐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她握紧手中因为潮湿几近腐烂的细木棍回头就是猛力一敲,果然那凉凉的东西也随即滑了下去。
      但此时巫箐却是觉得喉口生疼,两条腿都不听了使唤。
      那绝对不是人!那绝对不是人可以做得上的动作,随着她的敲打木棍应声折断,一双煞白的人手垂了下来。
      在她身后扭曲树干上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一具尸体,似乎是刚刚死去身上没有一丁点腐烂,但嘴巴张得极大,黑洞洞的,看得出死前受到了极大惊吓,他几乎要鼓出来的眼球直直的盯着巫箐,身躯在错综扭曲的枝桠上摆出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形状。
      那形状乍眼看就像是个跳舞的人。
      巫箐的脑子有点嗡嗡作响,这是怎么回事?她刚刚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那棵树上挂着一具男尸,短短几秒,难道这是谁给挂上去的?没道理,如果是挂上去的他的手为何会搭在自己的肩上,搬运尸体这么大的工程,无声无息,没人挂难道他还能跑过来找自己不成?
      巫箐越想越觉得可怕,越想越觉得那具男尸好似能活过来似的,他怨毒的面孔分毫不差的对着自己这已经令她相当不适了。
      巫箐几乎小跑着奔往了折返的路。
      依旧是湿滑发霉的青石板,十分钟,二十分钟,树上却不见了她绑上去的彩色布条。
      这条笔直的,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齐行的,真的是她来时的路吗?
      虽然事实就在眼前,这条没有岔口的路是不会多出一条的,但巫箐还是在此时犯了嘀咕。
      前方的雾气渐渐有些浓了,最浓的雾气浑白的积在她的小腿,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乏,但双腿似乎是不听使唤似的,一想起刚才扭曲在树上的尸体就浑身战栗。
      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进退两难,回头是吊尸树,而前面却是......
      巫箐拨开没过半个身子的灌木丛,一条十来米深的深坑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在那个深坑中,一具镶着金丝银边的玉石巨棺完好无损的躺在那里。
      只是一瞬间,巫箐双膝一软,不禁跪了下来。
      这具玉棺散发的气息太过沉谙,明明只看了一眼她就觉得心脏就像被一双手紧揪似的喘不过气来,它就像不停传达着无线电波,自动过滤到脑中形成一串串密码,这种密码缜密而精细,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将人松懈的神经完全摧毁。
      棺中葬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她会感到如此强烈的磁石效应?
      那具棺材虽是死物但她如此强烈的感受到它的讯息,清晰的似乎是贴在她耳边呓语。
      真的......可以跳下去吗?
      巫箐伸出手一步步爬向坑边,她向下望着,心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了底。
      就在此时,她忽然感到脖颈掠过一阵阴风,还没反应是怎么回事后背就被一股力量惯力推撞了一下,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横卧在玉棺上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巫箐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拍了拍身上的杂草抬起头,发现一张煞白的人脸正对着她,一双眼睛浑浊得没有了瞳孔。
      巫箐开始有点止不住的浑身哆嗦,这,这分明就是那颗树上挂着的男尸,这难道也被她猜中了?尸体还有爬树到处跑的?
      虽然她听过湘西赶尸这种可以令死去人行走的邪法,但那毕竟是书面上的故事,巫箐活了十四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鬼东西。
      那个尸体站在离她七八米的地面上,似乎是在说话,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巫箐只能勉强凭着他的口型分辨出了两个字。
      祭品!
      那个鬼东西反反复复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可是现在巫箐已经被剥夺思考能力,那种看见尸变哽在喉口的恐惧已经不值一提,因为一团团的杂草开始像有生命似的钻入了她的口鼻。
      阿娘......
      之后的事连巫箐自己也记不清了,她只感到在茫茫黑暗中前所未有的空旷,恐惧、矛盾、惊疑捆缠成团坠在了下游,在这个被夺去思想感官的黑暗中好似灵魂从躯干上剥离,这种空虚不亚于浮游在峡谷裂缝间的一扁叶舟,使她觉得自己不久便要融化在宇宙之间,万物之间。
      此时巫箐不知道,她其实还活着。
      这时苗寨早就乱作了一团,打水的打水,递药的递药,不过这件事还要从达子三年前结伴去梭子林说起,因为太过冗长,所以他只描述了中间经过。
      当天,他和其他两个儿时玩伴去林中捕蛇,他们理所当然的下了船踏着青石板垂直前行,时不时翻翻草丛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可是,当再想往前走时却没了路,他们看见了一口棺材,而且那口棺材上堆满了玉器珐琅。
      这时达子忽然咽了口吐沫似乎是忍着极大的恐惧继续说道。
      “我根本不知道那树是活的!我和路强下去去捡几个小件,上来时就发现乌罗那被后面树吊死了,我们哪敢继续待着,东西一扔,都跑了。”
      他露出愧疚的神色望向巫箐。
      “我的贪心害了箐妹子哦.....我看到箐妹子躺在棺材盖上,就抱回来了。”
      话音刚落,几个苗民带着寨中最好的苗医跑了过来,那苗医大概有七十多岁了,又干又瘦,属于五短身材,皮肤像是拧成一团的防水布,他上前摸了摸巫箐的脉搏,叹气说道。
      “吃了一半,只剩一口气了,没有救咯。”
      听到这话,白氏和巫姓男子的脸色顿时青了几分,看起来却是比床上的巫箐还要不济。
      一时间屋子里没人说了话,面面相觑。
      也是,这早上还活蹦乱跳的人中午就要撒手人寰着实让人怎样都难以接受。
      大约就这样哽咽无语了一分钟,白氏忽然目光坚定的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寨中最年长的阿婆面前。
      “阿婆,事情都这个份儿上了,您就把罐子给我吧。”
      她的声音之悲恸,连座上一直寡言的阿婆也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白氏口中的罐子口径大约一指宽,乍眼看不过是最为普通的人工陶泥罐子,可只要是懂点蛊术的苗民都知道她口中的罐子又叫封蛇罐,封蛇瓶,里面的蛇专吃毒物生长,日久天长它本身的毒性都已经无法估计,可这时白氏拿封蛇罐是要干什么呢?这个时候要那东西莫不是嫌自家娃娃命硬活的长?
      旁边几个外行人开始犯了嘀咕,但是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白氏的意图。
      自古人有七魂六魄,苗医所言,巫箐已经被吃了一半,七魂去了六魄,这不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定也不近了,这白氏一急不禁想到了腹中藏蛇、纳气还魂之说,只是这个法子太过冒险,没人会预料那位蛇大爷今天心情好不好,会不会到了嘴巴边上张嘴就是一口。
      阿婆挥了挥手,示意闲杂人等退出屋内,等人做了鸟兽散,白氏席地而坐,眼睛紧闭,从喉口发出了咝咝的响声。不远处,一个同样的声响像应和似的同样响起,不久便和白氏忽高忽低的混成了一片,蛇自有蛇自己的语言。
      白氏揭开狭隘的封口,一只青头小蛇正沿着罐壁缓缓爬行,它极其聪明,卷起身子,借着白氏的手指来到了巫箐床边,一溜烟的便钻入了她的嘴巴。
      “这样也好......不过这样箐娃娃就变成草鬼婆咯。”
      阿婆看着巫箐的脸色有些好转脸上的皱纹也渐渐舒缓开来,不过她不免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阿婆放心,我知道,什么,终究也没有人命重要。”
      说罢白氏握住了巫箐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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