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连天烽烟起》石之璘

7、第六节 恍然隔世

　　日军进城之后，把指挥所设到了政府办公的大院里。先生一行人被带进去的时候，坐在上首的不是这个叫森口指挥官，看样子应该比他的级别还要高。但是只有住在县城里的程老爷和刘秀才到的早，见众人进来，都互相做着团揖，程老爷看到先生，笑道：“先生本不在受邀之列，亏了老夫极力推荐，说先生有妙手回春之术，在这方圆三县素有威名。这才使皇军刮目相看，非要请到先生来不可了。”“多些程老爷错爱，只是不知叫咱们都来做些什么啊？”这边回着礼，心里却骂开了。原来是你个老狗挑唆，害的老子没事来这里献鬼的殷勤。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十几个乡绅，先生也知道，基本上也没别的啥人了。只见刚才还在做闭目养神状的军官噌的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从大堂外边就整齐的走进来两行腰挎军刀，脚蹬长靴的日本军官。大家也搞不清状况，都傻站在原地不动了。这时候，从外边跑进来一个小校，就是你们后来见到的那个。对着说，安静，都坐下。日本人哗一声都上首坐好，齐的像一个人一样。众人见了，也不敢违拗，纷纷找个位子做了下去。
　　只见小校从随身的小挎包掏出了两张纸，照着上面的念开了。先生本想竖着耳朵好好听听这帮龟孙要演个啥戏，无奈那屋子太大，先生坐又靠人后，一句整话也没听进去。只是后面完了的时候，小校鞠了一躬，大家便哗哗的鼓起掌了，先生也跟着拍手附合。
　　往后是小校拿出来一张榜文大的纸，放在了桌子上，挨个的念着名字，大家便纷纷的走上前去把自己的名讳写在上面。先生也看不清上面写些什么，单从字体上看大约是程老爷所书，程的书体他是见过的，早年间也曾出过榜文，只是后来的国民政府多用印刷版，使英雄无用武之地了。看着这熟悉的笔迹，先生写下杨泰柱三个字的时候，仿佛有种卖身的感觉。
　　早上的时候，就有日本兵陆续开拔。乡绅们被唤起来吃了早饭，程老爷就告诉大家今天有重大活动，希望大家莅临观赏。老狗子，现在这个状况下有人敢不去么？依旧是军官，翻译，程老爷带领着乡绅队伍，在一小队卫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的开到乐河边上去观刑了。要被枪决的人一队一队被拉过来，先生望着衣着褴褛的队伍，分明是有好多的孩子在里面啊。可就是这些孩子，远离家中父老兄弟，拿起劣枪土炮，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跟日本人干了一仗，干的漂亮噢。看着一队队的人或前或后扑倒在乐河边的黄土地上，看的先生如鲠在喉，看的先生泪湿衣襟。讲到这里，先生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喝醉了一样扯着嗓子喊出了一段道情“说了声我的好儿郎啊，你伤了筋骨有我老杨给你正，要是阎王勾了魂俺可木发弄得儿歪木发弄得儿歪歪木法弄”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下午拉着大伙去李集乡祭了祭捐躯的将士。咱庄上不也去了人么，尸体堆的像小山一样点火烧了。日本人念了悼词，放了炮，还请了记者拍了照呢。想着叫咱们感恩呢，拿这个糊弄程老爷他们那帮老狗还差不多，想糊弄我，我心里亮堂着哩。说完这些话，先生看着早已经哭的像个泪人儿的夫人，拍拍低头不语的春福，又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
　　这就是著名的徐州会战后期，日本人在整个战役中损失惨重，老蒋又放了黄河水阻碍了日军进军豫西，使得参战部队得以顺利跳出日军包围，保存了有生力量。原本想在会战中吃掉60W国军的美梦泡汤，日军恼羞成怒，对负责殿后的国军穷追猛打，接连攻克豫南数县，常团长他们被鬼子赶上是在乐阳东边的李集乡，这个地方一马平川，本不适合伏击。其实再往西快走半天就可以进山区了。可下面的人被赶的上了火，纷纷请战，抱着真打不赢还可以撤上山的心理，上面终于下令各队伍就地迅速构筑防御工事，在此灭一灭日本人的气焰。可是一交上火就知道错了，队伍上去容易，但撤下来根本就是妄想。日本人装备先进，机械化能力强，这种地形下作战更是如鱼得水，再加上人家是准备了干掉60W人的炮弹来的，坦克炮，步兵炮，迫击炮轰的这1W多人头都抬不起来，最终以阵亡8千余人，3千余人撤走完败。日本人虽然大获全胜，但已经是强弩之末，终于在此后的近7年中未能再向前推进一步。
　　吃晚饭的时候，英子也出来了，先生破例叫春福坐到了身边。“其实你也不用瞒我，你来也不是瞧你的手。我今天扫了一眼就知道，你的手上是今天下午自己敲的。好娃子，是不是替你家太爷来的？”
　　“先生真是神了，啥事都瞒不过你老人家的法眼。上回在的时候，虽然没说破，但回去给俺叔说了，他也问了长顺的意见。都觉得挺合意的。这些话本不是该有我来说，当是找个正经的媒婆子来求你老人家话哩。可这不是刚有这个念头，出了打仗这档子事，哪个婆子还敢平地里跑这么远来，加上昨天听说日本人占了乐阳，老太爷更着急，没了个法度，叫俺先过来看看家里的情况呢。”
　　“那我就直说了，老杨敬重你家天远老爷的名声，也看上了你家少爷的人品，我确实有结亲的意思，也和她们都说过了。今天没外人，当着你婶和英子的面，我表个态，只要你家老爷也同意，也不要啥媒婆子来说了，就你一张巧嘴，胜似那些老鸹叫。兵荒马乱年月，没那么多个繁文俗礼。等过了这几天路上稳下来，你再过来一趟递个日子，老杨我亲自把姑娘给你家送过去。”
　　英子妈一听连忙接着了话“看你说的话，急也不在这一时，你自己都说兵荒马乱的，这时节去赶这个慌，万一路上遇个闪失，你叫我们娘们家家的咋活命啊。”
　　“婶子说的也对，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是等太平些吧，日本人已经往西开了，估计这时候也进了安县了，弄不好俺叔这个时候也在县府的大院里听故经呢。老太爷就顺子一个儿，又是个要面子的人，就这样不吭不恩的把英子妹子娶回去，折了他的面事小，可真屈了英子的人才呢。”春福自十四岁跟着太爷走南闯北，穿府过衙的。嘴自然错不了，这时候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大媒了呢。“你说是不是，英妹子？”看着油灯下的英子，春福感到上次回家时候的酸劲咋又从心里冒出来了呢？
　　英子这时候只顾着红着脸低头摆弄着发梢，哪里还知道这个小伙计问啥想啥哩。
　　“哎，你们想的简单啊，你们都尝尝桌上的罐头，是下午那个牲口走的时候送的。再想想中午家门口过的铁甲车和人家身上的家伙什，是三两年就能赶走的吗？以我看这个事越早越好。福娃天挂亮就要回去，你家的情形你想的应该不差上下，有你这么一个人在，陈家不会有啥事，是他们的福气。先看看情形如何，你再过来一趟我们再做计较吧。”说着先生先夹起了一块罐头，放到嘴里大力的嚼起来，仿佛是要把满城的鬼子连同这块牛肉一起咬它个筋烂骨碎。
　　一席话说的大家都没了言语，先生不愧是神仙，火眼金睛能把一切魔障看透。
　　先生送春福到院门口的时候，拉着他手对他说：“好娃子，从你第一次来咱家咱们都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看着你这次砸断手回来，叔就更是相信自己没看走眼，你将来是个能成大事的。只是怪叔没福分没有生两闺女，英子的心早扑到你家少爷身上了。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知道明天有啥祸事临头，反正是赶早不赶晚，叔在家等你的信呢。”完了，握着春福的双手又紧紧的攥了两攥。
　　手被先生攥过之后，春福觉得浑身有说不出的舒服，从脚底生出无尽的力气。不到半晌午，就已经能看见镇前那条九曲十弯的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