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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节 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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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春福翻过那架山,就看到了乐阳巍巍的城墙和城外空地上密密麻麻的日本兵,士兵们抗着枪排着整齐的长队,像一排排勾魂的小鬼,跟在一辆辆叫不上名字的铁车后面,缓缓的朝着西和北两个方向进发。十几个的穿大长挂头戴西瓜皮帽的乡绅们聚在城西门前,对着前行的队伍点头哈腰。人群中仿佛有神仙的长大身躯,但实在是太远了,叫人不想去看清。春福这时候没心思看这个,想的是这回去见到了先生和英子该说些啥好呢。说陈太爷叫来看看?看啥呢?结亲的事还八字没一撇,更何况叫你个小伙计来算是哪门子事啊。不如说是去看病吧,可全身上下也没个伤筋动骨的地方,圆不住啊。正想着,顺手从身边的石头堆了摸了块光溜溜的鹅蛋石,对着左手关节敲了下去,一阵钻心的疼,“日,可别是碎了。”摸着田边就往杨家闪去。
杨家离城门洞不到一里地,大路春福是不敢走的,队伍还在轰隆轰隆的走,寻常百姓家都是大门紧闭,连个狗叫出来也是呜呜的哭丧。神仙家的门前早已没了人群的踪迹,仿佛人们是突然间没了跌打扭伤,少了动筋错骨。但大门依然是敞开着,春福等到队伍后面扬起的尘土散去,才从麦垛后探出身来溜进了院子。院子了的物什摆放依旧,树上淋淋拉拉挂着几颗青枣蛋子,石桌石凳照样一尘不染,只是少了煎药是飘出来的淡香和英子忙碌的身影。上屋的门都是闭着的,春福知道肯定有双眼睛在窗棂纸后看着自己呢。刚张口想叫人,只见中堂的门吱呀的开了,英子妈指了指西屋的门,示意叫自己先进去。春福不敢吱声,忙窜到房檐,推开门闪了进去。
一个人干坐有一盏茶的功夫,听着东厢房的门开关了一下,有人从屋里出来到了院子里,春福想着是英子看到他来了找他说话呢,可一会儿人又进屋闭上了。英子妈这时就走进来跟春福说话。“老天爷,安县的,怎么又过来了?这兵荒马乱,路上咋敢乱跑呢。”春福抿了抿干涸了的嘴唇“俺没敢走大路,翻着山过来的,路上一个人毛也没看到。走的时候,俺家那国军刚退走,日本人还没到呢。”他想去下屋舀瓢水来喝但有不好意思起身。
“谢天谢地里,你家少爷可好?我们这里打三天头里就开始放炮,一直放了一天一夜,这边的队伍抗不住了,乌泱的人群往回跑,当兵的跑,百姓也跟着跑。日本人是前黑了进的城,铁甲车,大卡车,还有你叔说的叫什么摩托的跟着大队的人把城里城外挤了个水泄不通。刚放下碗,城里冯老爷家就领着日本人来家把你叔叫去了,本来俺娘两个也准备走,可你叔说没事,叫等着他回来。咱庄子上除了你叔,蔡老爷家父子也叫去了。昨天早上就听说城里要开始杀人,一队一队的捆着往乐河边赶,可把俺和妞吓了个半死,后晌俺本家侄子回来说没事,枪毙的是兵和一些闲汉,你叔还站在边上看呢。这才放下心来。”英子妈仿佛从那场惊怕中还没回过神,猛的咳嗽了两声定了下来。
春福努力的想象着团长他们的人马从这里往回跑的狼狈,想象着乐河边上倒下的名字都被人忘了的烈士,又想到了英子看到爹被人带走时的惶恐不安,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千般滋味。
“后半晌倒是消停下来了,你叔他们还没让回来,接着又喊着让家家户户出个人上李集乡那边干活,也没人来咱家要,我估计是叫他去了。可晚上回来的人里头又没见他。今早上我托了侄子去打探,还没见回信呢。”英子妈是担心丈夫,看着心急如焚的样子,春福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冲动。
昨天下午,从城里出来的卡车挨个村子来叫庄汉们去干活。谁去晚上回来每人都发3个大白馍。说白了就是去烧死人里,仗打了一天一夜,双方都死伤惨重,国军撤走了,可死在阵地上的尸体来不及带走。日本人说是敬重他们,要把死的将士风光大葬。去的人回来说光拣被炮弹打飞的零件都堆起了个麦垛子,不管是谁的混着尸体浇上油一直烧到了大半夜,日本人又是放炮,又是人模狗样的鞠躬。弄的个仪式还真像会事。
本来从山上下来的路上,春福编好了种种理由见着神仙说,这会却全用不上了。只好木讷的说:“要不我进城去打听打听消息?”
两人正说着,门口响起了突突的声音,刚落下先生那嘹亮的声音就从门口传进了大堂:“有贵客到了,老婆子,鸡蛋茶水快伺候了。”接着,一大帮人簇拥着一个日本军官就到了院子里。英子妈听到是丈夫的声音忙起身走出,春福也从后面跟了出来。
先生抬头看到了春福,一愣,脸上掠过了惊诧的表情,但那只是一霎,手中又打着千儿把众人往上屋里让去了。春福初看到那个军官,吓了一惊,好一副鬼模样,黄帽檐下黝黑的脸上两只老鼠眼发出瘆人的贼光,一个大红鼻子却占去了大半个脸的空间,好似是围着鼻子长了个脸,一小撮山羊胡子下面歪着张嘴,想是谁家门画上跑下来的门神,却是那阎罗殿里索命的判官。若不是那身整齐的黄军装和手中东洋刀有几分人样,还真个不知道是从个什么娘肚里蹦出的怪物。
判官上堂左首坐定,一个小校身后站好。下面依次坐着县城的冯老爷,刘秀才,还有本村的蔡老爷父子及附近庄子上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乡绅们。先生是没工夫坐下的,连忙跑到院子了吩咐上茶水,煮鸡蛋。一切安排停当,忙不迭的坐回到了右手的椅子上去了。判官见人都进来了,叽里呱啦对着身后说了一长串的鸟语,声音不大,却像句句砸上了青石板,铿锵有力。
“森口少佐说,叫大家不必惊慌。我们来到只是剿灭欺压百姓的匪军,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你们都是本县的有头脸的人,今日我们到各位家里一一拜访。一来是看望大家的家人,叫他们放心,二来是希望大家以后在家里教导乡民,不要听受蛊惑,聚众闹事。皇军是来建立我们共同的美好家园的。希望你们好好合作,皇军不会亏待。”就是这么几句话,小校结结巴巴翻了半盏茶的功夫,好在尽量用的是标准音,大家听的也不是很费劲,马上脸上都装出了受宠若惊表情,全起来抱拳作揖。
“一定,一定。”“皇军到来是鄙乡之福啊。”“我等定鼎力协助,不负所望。”这些鸟士绅们张口之乎者也,可难坏了翻译,脸憋了红,只好在判官耳旁轻轻的嘀咕了几句。判官就满意的点点头,又示意了大家坐下说话。
“还有人叫牲口的,怪不得长的那么难看。”正在端茶水的春福差点没笑出声来,眼神瞄了瞄那个翻译。那人应该和自己年纪相仿,白白的脸庞修长,长着一双深邃的大眼睛,黑黑的眉毛,一说话时而露出几颗洁白的牙,看面相应该是很善的。日本人咋也能生的这么好看呢?
后来判官又问了问神仙家里的情况,几口人。先生都一一作答。还说小女出了天花,不方便出来相见,正在屋内养着呢。春福知道先生这是在糊弄牲口呢,明明咱刚到的时候还看到了英子出门上茅房。说道了春福,先生说是安县的一个远亲,来找他个捏骨呢,这两天忙着跟皇军办事,还顾不上他,等忙完了给他捏两捏也就回去了。末了喝了两口茶,起身转到院子里看了看。临出门,对着外边哇啦哇啦叫了两声,马上就跑过来两个背着长枪的兵,怀里各抱这个布搭子,往石桌上一放,叮铃哐啷的。“皇军送的,罐头,请你家人享用。”翻译指了指英子妈和春福。
先生忙又是一番长揖,连声道谢的。送到了院外,看着一行人都上了卡车,开到蔡老爷家门前去了。
先生一进屋就歪倒在椅子上,英子妈和春福赶忙围上去,只见先生长出了一口气,跟着对夫人和春福这两个讲起了两天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