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连天烽烟起》石之璘

5、第四节 吃了败仗

　　傍晚时分，人们都端着碗三五成堆的聚起喝着汤，吹吹牛是这些个庄户们唯一能消遣解乏的节目了。大户们是不愿出来的，掌着灯一家人坐在上屋里，低着头谁也不出声，连喝汤发出的渍渍声都是强压着。从大院里伙计口中传出来，庄稼汉们也曾经试着压着声来喝，大约是汤水的种类差别太大，没有一个成功的，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还是咕噜咕噜的倒下去来的痛快。
　　每次这个时候，二强都是蹲在石碾上，挥舞着手中的筷子，口水连同着筷子上的汤汁一齐撒向围着的人群，躲闪不及的溅到了脸上，也是顾不上去擦，仰着个憨球脸子听的深怕漏了一个字。“今天太爷打县城里回来了，说是东边吃了败仗，队伍正在往回撤马上就要过咱这。我去院里交粮食的时候，他正对着长顺说呢。”
　　“咦，上回打咱这厢过的时候，都恁些人。咋会能吃了败仗。”
　　“可不是，光卡车队都走了小半天哩，人马都看不到头呢。咋就打不过日本人。”碾子下的一个干瘪老头放下碗，砸吧的嘴大声叫着。
　　“你个老信球，长顺说里是白看人多，枪炮不中，打不过日本人，金銮殿都叫日本人占着呢。”二强白了老头一眼。
　　“日他个先人，咱的牲口白叫狗日里们弄走了。”
　　“哎，欺负咱这平头百姓就中，真打仗来就光知道跑，这帮杂毛兵。”
　　人堆里吵吵嚷嚷的就骂了起来，二强仰起头往嘴里倒了最后一口，把碗往碾子上一顿，起身往下一跳，舞动着胳膊就大声说：“就是就是，去年过去的时候说是拉牲口为了打鬼子，这回吃了败仗往回撤，要是敢再有比脸来抢东西，老子非给狗日们拼命。”
　　人群听着二强这番义愤填膺的话，就窜上来围着他纷纷迎合着“是哩，是哩。”“只要你领头大家都听你的，叫咱们咋弄就咋弄。”
　　春福回去的时候，看见老太爷一个人正坐在前院的椅子上“葡挞葡挞”的晃着蒲扇，见春福进来，便招呼道：“庄汉们又嚼些啥哩？”每到有大事传到镇子上的时候，太爷总是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听听庄汉们说的话，揣摩揣摩路子该咋走。
　　春福赶忙把手中的碗往石桌上一放，垂着手站到椅子边上答道：“他们也没说个啥名堂出来，主要是二强，怕兵们回来又抢，鼓动着人们对着干呢。”
　　“哎，这娃子是吃亏没个够啊！自古强者占理，赤手空拳你指望啥给人家对着干。我看他们家早晚要败到这个货手里。你明天看见驴娃叫他过来一趟吧。”说着太爷起身往内院走去。快进去的时候，扭头对着伙计声音沉的叫人发颤，你抓紧把收上来的粮食都往山里藏，千万别叫人看见了。
　　春福从乐阳回来的当天夜里就开始把粮食往山上盘，都六七天的光景了。这事长顺也不知道，每回都是后半夜一袋一袋的背上去，怕的是用了牲口惊了镇上的人。饶是这样，好几次都差点碰上了早起的主儿。
　　队伍是第二天晚饭前到的，依然是长长的，却已没了去时的整齐雄壮。卡车队也不见了踪影，偶尔过来一辆，上面却是挤满了缺胳膊少腿的残兵。但凡是能下地的，都是相互搀扶，晃悠悠的拖着，像随时都要被阎王爷勾去的孤魂野鬼。队伍中夹杂着不少从东边逃过来的难民，拖家带口的也有说不出来的狼狈。镇子上的两个场里早挤满了兵，连有些人家的院子里也到处或坐或躺的堆上了人，庄汉们连饭也不敢做了，都颤巍巍的关在房内不敢出门半步。尽管每户人家在后半晌就得到了通知，自己的日子该咋过咋过，可哪个又敢造次？
　　太爷家住进的是个伤员，还是个长官。头上缠着染的血红血红的绷带。可能是血失多了，被两个勤务兵抬进屋来的。刘妈忙前忙后的打鸡蛋烧红糖水，春福也宰了两只老母鸡炖了一下午。长官是饭前醒过来的，在架子上朝着陈太爷抱了抱拳，太爷忙做了两个长揖还礼。“鄙人姓陈，本镇上的乡保。敢问长官坐下是哪一支队伍？”
　　长官是个蛮子，刚醒过来声音弱弱的，“在下常文韬，国军38师中校团长。败军之将，有愧于父老乡亲啊。”
　　“哪里话，古来胜败兵家常事，何况时局所困，非将军之过啊。”老爷子常出入县府，加上长顺回来又耳濡目染，对眼下时局还是多少有点认识的。这时，长顺一只手端着鸡汤从外边进来了，放到床的凳子上，顺着也站到了太爷的身后不出去了。太爷慌忙介绍长顺给团长。
　　“话是这么说的，理却讲不过去啊。你说我们都那么多人，咋就打不过小日本呢，上头一个劲的叫往后撤撤撤，军心都散完了，谁还去拼命啊。”常团长想着，泪就不由的下来了，向着眼前的爷俩讲起了兵败的事。
　　撤退的命令是十天前就下来了，我们师负责断后，掩护40万大部队顺北路往西撤退。本来一切都有章有序，也没和日本人遭遇。可没想到三天前，日本人突然像疯了一样，对我们穷追猛打，本来预备撤退的路线也走不通了，没得法子，只好又往南撤。前天下午，队伍在乐阳东三十里的地方被赶上了，赶上就赶上呗，弟兄们也气上了头，纷纷嚷着索性干他娘一仗，就是死也值了，叫小日本也知道知道咱中国人长着两条腿不是光会逃跑的。战斗整整打了一天一夜，真的是顶不住了，你说那狗日的日本人咋就有那么多的炮弹呢，像下雹子一样往我们身上砸，砸我们实在抬不起头来啊。一万多的兄弟，撤下来的时候不到3千了，我手下1千多的人，现在能集起的不足100.这里哪里还有个长官噢，天晓得都是谁的兵。昨天晚上日本人就进了乐阳，说话间可就到了啊。这里也不是个久留之地，稍做休息就要连夜赶路呢。老先生要是有意，可随着队伍往西边躲躲，日本人来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上头说南京那边杀了几十万，管你士兵百姓。这帮龟儿子，纯不是个人啊。先生宅心仁厚，何必去找这无妄之灾呢。
　　日本人进乐阳了！长顺第一个念头蹦出来的就是医生家的英子，老太爷好像知道他心事样也对望了一眼。在他家的事情春福回来后仔细的跟老太爷说了，还说估计是杨先生有结亲的念头。后来长顺的爹专门问过他，他也腼腆的说可以托个人去打听一下。太爷正高兴着要把这事安排到日程上呢，这不就出了日本人这档子事。
　　大约是后半夜的时候，队伍又静悄悄的撤走了。其中也不乏有些兵痞子，顺手摸了只鸡，牵了头羊的，庄稼人起来发现不见了，自然是要骂骂咧咧几腔，好在损失都不大，很快随着清早的一泡粪都拉倒茅坑里去了。早上见到春福，老太爷拉了个背场，，叫悄悄摸到乐阳杨家去看看。给了两个大洋，路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或许能救他一条命呢。春福接过来，一个塞脚下，一个揣怀里。官道也不敢走了，专拣了没路的地方朝着乐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