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束醴 ...

  •   “束醴,我看得出来,常大婶其实并没有那么坚强。刚才在庆典上,我看见常大婶一直在偷偷地擦拭着眼角。她肯定是想到了以前参加庆典的时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场景。”
      “你能明白大婶说的她可以直视死亡,但却始终无法面对回忆是什么意思么?”
      “我懂……因为……很多时候……我也是那个样子。”
      安雅又陷入了沉默,神情上的悲伤让人看了有一种心碎的窒息感。到底是什么原因可以让这样柔弱精美的女子如此悲痛,我真的想不明白。“安雅,对不起,又让你想起了那些事情。但是你总得面对面对不是?就像常大婶说的,我们总归是还活着不是么?”
      “嗯,我没事了。今晚我睡床上,你打地铺。”
      我用眼睛翻了一下安雅,哼道:“我其实就是这么想的。”
      那盏火光还在不断跳动的青灯安静地放在竹桌上,我和安雅都躺在那里,没有话语,没有声音,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耳边萦绕。月光透过窗户,也是安静地倾泻在屋子里,银白如雪,凉嗖微寒。月光覆过地面,覆过桌面,银白色的光与青灯那淡黄色的光融合在一起,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感,让我深深着迷。以至于安雅跟我说话我都没听见。
      “喂!束醴!你睡着了?”
      “呃……没有,怎么了?你刚刚说什么?我在想事情,所以没听见。”
      “到了琉璃城之后,你去哪里?”
      “当然是和你在一起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答应过你的。”
      “可是……万一……很危险呢?”
      “那我也陪你一起去。”
      “那如果我的事情办完呢?你去哪里?”
      “嗯……这个……还没想过……继续浪迹天涯?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再一起上路。呵呵。”
      “如果可以的话……”
      正当安雅准备说话的时候,整个村庄忽然吵闹起来,到处都是马蹄声、人们的呼喊声与孩童的哭叫声。人们疾走逃跑的脚步声像一把把刺刀,将安静地夜幕撕扯开,那些哭喊声也像一双双恶毒的手,肆意收割着属于这个村庄的安逸与一切。
      常大婶匆忙地跑进我们的屋子,急促地喊道:“束醴!那张床是空的!你赶紧带着安雅躲到里面不要出来!记住!不要出来!”
      我正打算问常大婶发生了什么事,常大婶又匆忙地跑了出去,我意识到厄运真的降临到了这个村庄。慌张地拉开竹床,原来下面有个洞,存放着一些衣服,是常大婶存放她去世孩子的衣服。我急忙拉着安雅躲进洞里,一躲就是两天。
      那段日子里的安雅让我今生永远无法忘记。从第一天的夜里开始,安雅浑身冰冷,整个身体都在哆嗦,眼神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绝望。整个人开始呆滞,嘴里只是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不要”、“我好害怕”,声音微小毫无力气,与我印象里的安雅全然不同。我紧紧地抱着她,她那种因恐惧而起的寒意让我也感到了一丝绝望。
      两天的洞里生活还有安雅的样子让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什么是恐惧。黑暗,黑暗笼罩着两天的躲避生活。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丝丝的凉意侵入身体,寒冷,比安雅的冰冷更要刺骨的寒冷。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那个时候忽然想起了古诺在山洞里给我讲的火光于黑暗就是希望的话语。那个时候我才彻底明白,希望,有时虽然遥远,但至少可以稳定人心。
      两天后,周围死一般的沉寂,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花香,而是一种浓稠的血腥味。血腥味呛入我的鼻喉,仿佛有一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脖子,使我无法呼吸,窒息感再次出现。我感觉自己陷入里一个黑洞,越挣扎陷得越深,陷得越深我越是挣扎,一直循环一直循环,直到安雅抓住我的手,我才感觉我回到了现实。
      “安雅……外面……好像……没有声音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安雅还是浑身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拉着她的手,推开竹床,缓慢地走出去。外面的景象,狼藉的让我顿生错觉,那里和我两天前见的就像是天堂与地狱。就像是有人拿烙铁在我的心脏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抹不去的烙印,当血液流过时,温热的鲜血引得烙印还是阵阵纯粹的剧痛。

      天空昏暗,到处都是血迹斑斑,尸体遍野,远处哀鸿啾啾,那声音就像是孩童的哀嚎,又像是冤魂的哽咽,叫得人渗骨心寒。房屋倒塌了,花田被践踏的不成样子,人们的尸体已经冰冷,可是眼睛却没有闭上,那已经没有生气的眼睛里遗留的只有不解与怨恨,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灾祸为何会降临。就像我不明白,这本该是天堂的村寨,为何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血腥的炼狱。
      我拉着安雅在那些尸体间行走,犹如赤脚走在一段漫长的针板上,钻心的疼痛久久不能平息。神台下面,昨夜欢庆的篝火还在徐徐燃烧,青黑色的烟冉冉上升,像是宣示着所有的一切都已火化成灰,只等烟消云散。神台上昨日用百花书写的神灵的名字依旧在那里,只是那些花儿已经全部枯萎,杀气与怨气如同一阵阵朔风,吹散了那些早已干枯的花瓣,还有那未知的神灵和人们的终生信仰。
      我们在神台的东南方看到了常大婶的尸体,她趴在那里,身体早已经没有温度。神情依然是生前的那种祥慈,嘴角上翘,并没有太多的怨恨,像是一种微笑欣慰。手里紧紧地抓着两个灵牌,将它们抱在怀里,用身体压住它们,她的欣慰是为了人世间的杀戮并没有惊吓到她最牵挂的两个早已安息的灵魂么?还是欣慰她终将与那早已安息的灵魂在另一个美丽的国度相聚?
      整个世界都是荒凉的,到底是谁在肆意践踏着生命的尊严?在某些东西面前,人的生命其实和植物、动物的生命一样,脆弱如泡沫。在某些东西面前,人,无能为力,只能顺应自然,这就是所谓的命?
      “束醴,那些尸体中有的穿着士兵服,我想……他们可能是琉璃城的人……是琉璃城……琉璃城……”我顺着安雅指的方向看去,在神台的另一边,有些士兵的尸体与村民的尸体倒在一起,那些服装是琉璃城士兵的专用服装。我终于相信那座我期待许久的城市,真如安雅所说,繁华的背后是一次次惨绝人寰的杀戮。
      我长叹一口气。想把愤懑、恐惧、不甘、悲痛,所有所有的情绪全都呼出心肺,那些情绪如同一颗已经点燃的炮弹,即将把我的心脏炸裂。安雅的手依旧指着那些尸体躺着的地方,手臂不停地颤抖。我握着她的手,像是搬动一根千斤重的铁柱一样,使了很大的劲才将她的手拉下。我抱着安雅说:“别怕,已经过去了,我们先将常大婶与她的家人安葬好吗?”
      当我准备抱起常大婶的时候,安雅忽然说:“束醴……等一下……我记得常大婶家有一个担架,我去取,我想让常大婶走得安稳舒适些。”我微笑着看着安雅,我知道她的心情,她本该就是如此善良的女子,只是这个世间的尘埃将她本来清澈如镜的心灵污染覆盖,那些尘埃随着时间消逝堆积得越来越多,终于在某一天筑成了一道高高的城墙,将她深深地桎梏在里面,任她垂死挣扎。“嗯,去吧。我等着你。”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常大婶的家跑去,是想尽快地将常大婶安葬,让她能够安息么?我转过身,向这如同炼狱的村庄望去,昨日优美似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人们勤劳的耕作,孩童欢快的嬉戏,所有的那些,就那样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究竟为什么灾祸会降临在这些淳朴善良的人民身上?究竟为什么尘世间的一切都不能达到一种绝对的永恒?难道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