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半城》纳兰子悕

9、（九） 安雅回

　　安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副担架，她将担架放在地上，又小心翼翼地将常大婶放在担架上面，就像是抱着她最珍爱的东西一样专注小心。放置好常大婶之后，她又将那两块灵牌整整齐齐地放在常大婶的怀里，说：“这是常大婶宁死也不愿丢弃的东西，是她最珍惜的东西，我要他们一家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从此以后，无忧无虑。”我随在安雅身后，轻轻地抬起担架，我知道安雅肯定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去安葬常大婶，因为她是那样一个细腻的人。
　　我随着安雅来到村庄的后面，那里还有一片花田没有遭到践踏，安雅说那里是整个炼狱里唯一残留的净土，常大婶是个爱花的女人，将她安葬在那里，在以后的以后，每年都会有鲜花陪伴她，她在那个世界依旧可以做一个爱花采花惜花的女人。埋葬常大婶的过程依然安静，天忽然淅沥沥下起了雨，空气清新但微寒，水滴滴打在地上，带着泥土翻起一个个水花溅入我的眼，我在入眼的那些泥土里似乎看到了这片土地上千年以来的安谧优美，只有土地记住了这里的生生不息。
　　我抬起头，让雨水肆意地击打着我的脸，我想让雨水渗入我的脑海，将这里的一切冻结。我看着安雅，水珠从她的脸颊流过，我分不清那些是雨水还是泪水，我只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沉重。在与她接触的日子里，我模糊中能够感觉出她的经历，这次百花寨的堙灭，无疑是在她本就脆弱的心灵上凶景重演，除了仇恨，就只留恐惧。我望着远处雨幕下的村庄，房屋还在，只是少了生气。雨水浸入这个村庄的每一寸地方，像是要抚慰抹平这片土地上的千疮百孔，神台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就像人们供奉的神灵一样虚无缥缈，这雨水是神灵用来普度那些孤独不安的亡魂的么？
　　将常大婶一家安葬之后，雨一直都没停，安雅说这雨水想必是神灵用来洗涤他们这一世的记忆与怨恨，让他们能够惬意、纯粹地到另一个国度生活。原来，所有的人心里都有一个神灵，那神灵是否存在人们不知道，但人们却总是在任何时候都将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安雅如此，村寨的人们如此，世间的人们皆如此。
　　“安雅……我们去哪里避避雨吧……一直站在雨里你会生病的……”
　　“我……想去常大婶的家里。”
　　“嗯，好，我们就去那里，休息一会然后就离开这里。”
　　再到常大婶的家，小院里的花草不再是那般青翠悦目，而是弥散着一种蚀骨的病态的生机，那是与死亡相近的气息。常大婶的家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只是一些瓦罐、桌椅被那晚破门而入的士兵摔得稀烂。安雅进门之后，就径直地走向常大婶的房间，将房门紧闭，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一直到深夜。我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就像以前每当站在某个分岔路口的时候，我都是茫然四顾，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不知道选择了之后又该如何。现在也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对于这里我一如既往地是个过人。这个村庄只是我漫长路上千千万万个分岔路其中的一个，我本该如往常一样俯首经过，不留一丝牵绊，然而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在我身旁忽然爆炸的炮弹，炸毁了我的必经之路。我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声嘶力竭地呐喊可是始终无人营救。
　　我尝试着将那些已被损坏了的桌椅修好，想给这个曾经是温馨如春的家一个躯壳上的完整，可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永远的碎了，再也无法修复如初。我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些残桌断椅，无可奈何。透过眼前那扇小小的木门向远方望去，天色还是那样昏暗，远处的山脉层峦叠嶂，挺拔入云，但显得有些孤寂落拓；雨幕微斜，偶尔会有几只飞鸟从里面穿插而过，飞快而无痕。那些景象，多像一幅优美的山水画，如果这个村庄还存在的话，那将是一个多么舒适惬意的世外桃源。可惜，太过完美的东西也太过容易破碎。
　　我在那里一直坐到深夜，时间变得麻木，夜晚变得麻木，我变得麻木，就连安静也变得麻木。我并没有点燃那盏青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家，我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黑暗唏嘘曾经那些辉煌的光明。不知道为何，我发现自己爱上了黑夜。黑暗将我包裹，不留一丝缝隙，没有刺眼的光明，万物都处于一种平稳的安静中，让我觉着万分的踏实。
　　当一切都处于一种绝对的安静之时，安雅却从那个房间里走了出来，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安雅推开房门，因为黑暗撞到了地上破损的桌椅，“束醴……你怎么不点灯呢？”
　　“啊……你出来了？我忘了点灯了……来，走这边。”我站起来抓住了安雅的手，引领她走到了屋子的中央，“坐下吧，这块没东西。那你等一下，我去点灯。”
　　“不，不用了。这样……挺好的。”
　　安雅坐在我的右手边，我在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喘息声，犹如一只蛰伏在冬末的蛇，即将随着冬日的结束而重生。我在黑暗中想象着安雅的样子，就像我们以前坐在树下想象着过往的路人一样，我在思索着安雅独自坐在那个屋子里时会想些什么，思索着她现在又正在想着些什么。心事，往往总是如天际星辰，深邃迷人却难以碰触，无法揣摩。
　　“束……束醴……还记得上次你问我事完之后是否愿意和你继续一起前行么？”
　　“嗯，记得。不过你上次好像并没有回答我……”
　　“你……你真的……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琉璃城？”
　　“是啊，不是给你说了么陪你去。”
　　“我要去琉璃城找双手沾满我族人鲜血的仇人！”
　　我真的很庆幸在那一晚我并没有去点燃那盏枯灯，而是在黑暗中倾听着安雅的遭遇，那时的她眼睛里肯定充满了仇恨的血丝，声音哽咽却字字冰冷，她的双眼一定充满了思家念人的泪水，泪水滴滴坠地，像一颗颗铁柱不断敲打着我的心房，因此我不想看见她那个样子。有些东西，其实更适合在黑夜回忆，因为没有光亮，所以无法还原亲眼目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