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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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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来得这样快。易继生亲自来了公司接安安,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车堪堪停在楼下,安安一眼就发现了它。
他自车上走下来,行至安安面前,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鬓发微白,身形也不似当年矫健。
“安安,回来了也不知来看看我老头子。”
安安多年未曾湿润的眼眶突地腾起雾气,她紧抿嘴唇,费了很大劲,才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
“易叔”,她依旧叫他易叔,怎么也不肯改口。
他慈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陪我喝两杯。”
安安笑笑,点头,只是那笑意不再只是挂在她唇边的一件工具,她真心实意地想要笑给一个人看。
车子在易家旧宅停下,安安看着这里,神情有些恍惚。他朗声一笑,“回来了自然是要回家的。”
六年没有回这里了,这里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可这里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季嫂年纪大了,回老家享清福去了,新来的是个带着浓浓四川口音的妇人,见到易继生,忙迎上来,“老爷回来了”,看到易继生身边的安安不由好奇问道,“这位是?”
“我女儿”,易继生言简意赅。
这真是怪了,自己在这个家工作两年了,竟然不知道这家还有个女儿。眼中虽有打量神色,嘴上却说道,“原来是小姐回来了。”
安安局促地说,“你喊我安安就可以了。”
“嗳,那怎么能行,你是老爷的女儿自然就是这家的小姐了。”
易继生在一旁问道,“老赵回了没?”
那妇人答道,“回了,刚回没多久,正在后院忙活哩。”
易继生转头看向安安,“走,我们瞧瞧去,今儿你赵叔去钓鱼了,你可有口服了”,说完,拔步迈进门里,安安亦忙尾随而上。
易继生和赵叔没别的爱好,唯一都爱的就是钓鱼,如果哪天他们二人一同消失不见一整天,那毫无疑问,你一定能在某个池塘或湖边寻到他二人的身影。
穿过前厅,还没到后院,易继生已早早嚷嚷开了,“老赵,你看看谁来了?”
赵叔扔下手中的活计,眯着眼睛看了半响,终于蹒跚着走过来,“安安?这不是安丫头吗?”
安安急忙搀住他蹒跚的身子,哑着嗓音喊了一声,“赵叔。”
那老人端详她半响,突然生气地打掉她的两只手,“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早把我们这群老头子忘得干干净净呢?”
“行了”,易继生洪亮声音响起,“不回来时,你天天惦着,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不高兴。”
赵叔不满地嘟囔道,“还不兴我说几句。”
安安搀了他在一旁的桃木摇椅上坐下,蹲在他身旁,微微仰了头看他,“赵叔,无论你说什么,安安都听着。”
“这才像话。”
易继生侧身在另一个桃木摇椅上坐下,问道,“安安,跟易叔说说,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安安终于不能再拿她应付别人的那一套来应付他们,她看着易继生殷殷关切目光,早先压下去的雾气又腾起来,她清冷眉目在这个地方终于卸下伪装,哽咽着摇头,“不好,很不好。”
易继生紧张地将她自地上捞起,安放在身旁,“怎么了?”
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滴大滴眼泪自眼眶中滴落,即使是哭,她也是这样冷淡压抑。
她无法言语,只能任眼泪淹没她的悲伤。
易继生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打她的背部,“没事,没事,回来了就好了。”
安安终于不能抑制,放声大哭起来。有人曾对她讲过这样一件事,说有一个人在街上拦住他,问他在哪里可以哭一场。当时说的那个人不过当它是一个笑话。可后来,安安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笑话,有些真实的情绪你只愿在特定的场合、特定的人面前流露,就好比哭这么一件事,安安已经很多年没有哭了,却在这样的一个秋日午后放声大哭。
易正浩回来时正听到这么安安哭嚎的声音,他立在大厅里,静默许久,终于默默转身,悄然离去。因为他知道,安安最不想的就是被他看到她的狼狈模样。他早已不是那个她信赖的人了。
那一个下午,安安哭的酣畅淋漓,极致痛快。有一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嘛,只要还能哭出来,那就还有救。从前安安竭力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日日像拿捏着情绪过日子,今日,她终于哭了出来,在两个最爱她的老人面前她终于哭了出来。久烂的溃疡应该有一天也会好吧。
晚上,赵叔要做安安最爱的鱼香丸子,鲜嫩的丸子裹上面粉在油里一翻,出锅时鲜嫩酥脆。安安要帮忙,赵叔一把将她推到一边,“去去去,少来添乱。”
安安在大厅里闲逛的无聊,绕出大厅,门外的草地上立着两个木马,当年自己生日,易继生特地带自己去游乐园玩,那些危险刺激的自己都不喜欢,却惟独对这木马情有独钟,后来易继生就特地去买了这两个木马回来。
岁月的斑驳痕迹使得木马上已是累累伤痕,可安安觉得欢喜,这么多年,它原来还在这里,从不曾被遗弃。
角落里的自行车已是锈迹斑斑,看不出原型了,可安安记得它当初的模样,记得那些飞扬在上面的青春。
黄昏的日光拉长了安安的影子,投射在这片昔日的故土上,原来自己从未离开过。
李阿姨回来时,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立在那里,她走进两步,颤声问道,“安安?”
安安回头时正看到她站在那里,神情错愕,夕阳在她的身后拖出长长影子,她仿若不能置信般又靠近两步,安安警觉地后退两步,脸上又是她一贯的清冷神色。
“你回来了?”她喃喃低语。
安安清冷眸子愈加冷意森然,“怎么?我不该回来么?”
她急急否认,“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脸庞逆在光影里,看不太清晰,但仍是可以看见她苍老了不少,毕竟岁月太匆匆。她和她都在岁月的蹉跎中变了不少。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她嗓音低沉。
安安冷冷看着她,高兴?你会高兴?当年你发现了我和易正浩之间的关系,不由分说地就将我送到远在千里的异国他乡;而今,我回来了,你会高兴?那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至今安安仍记得那日,她将飞机票扔在她床上,嗓音冷冷,“我和你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我不过是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才收留你的。但你既担了我名义上的女儿,做的事就要对得起你的这个身份。关于你和阿浩的事情我不想再多说了,但是我不想再看见你了,你走吧。”
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徒留给她一个背影。
在伦敦的日子里她没有动用她打给她的任何一分钱,除去她替她交的学费。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她也没有动用她给的任何一分钱。
李阿姨看着安安森然目光,面有难色,“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安安不去看她,一双星眸里的深意更重。但其实老实说她不恨她,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她既担了她名义上的女儿,行为做事便应对得起这个身份,做错的那个人是她,所以她活该受到处罚。可是有时她还是不免恨她,因为人在这世上,要么因为爱活下去,要么因为恨活下去,你总得找到自己同他人的联系。或者被需要或者被憎恨。
赵叔从门里探出头来时,看到的正是她们二人静静立在那里。他扯着嗓子嚷了一声,“回来吃饭了。”
李阿姨匆匆收拾好情绪随着安安进了屋子。餐桌上整齐地摆满了各色美食,各个看起来精致又好吃。安安在她以往坐的那个位子上坐下,易正浩旁边的位子。
那妇人匆匆上楼去喊易正浩吃饭,他下来时面色平静,看到安安也好不吃惊,只偏身在她一旁坐下。
易继生似乎甚为满意这样的局面,一家人聚在一起,心情大好,直嚷嚷着要和赵叔一醉方休。
李阿姨夺过这两个老家伙的酒瓶,换上杯子,“医生才嘱咐过要戒烟戒酒。”
易继生朗然一笑,“这不是高兴吗?”
总之这顿饭,安安觉得还不错,至少比以往不错。
吃完饭,易继生和赵叔就嚷嚷着一定要安安搬回来。安安现在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再加上住在这里每天见到易正浩也是尴尬,是无论如何不愿搬回来的。好说歹说才劝得易继生和赵叔让步,安安答应经常回来吃饭,这才罢休。
安安回家时,赵叔托了易正浩送安安回去。两个人都喝了点酒,而安安一向酒量不好,整个人都很有些难受,闭目靠在车窗上,不想动弹。
车子一路安静行驶,两人无话。终于在安安到达那栋破败的楼栋底下时,易正浩淡淡开了口,“我爸在滨河那边有套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我和他说了,将那套房子送给你。”
安安停下脚步,侧头打量他,语声冷然,似断裂的珠串,砸在地上,叮咚有声,“我不需要。”
易正浩一直伪装的平静终于被她打破,“纪安安,你不要总是像个刺猬一样,好不好?我是诚心诚意地想要帮你,并没有其他意思。”
安安看着他,眉眼愈发地淡了下去,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一丝情绪,“你唯一能帮我的就是不要再帮我。”
说完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傲然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