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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安安从没想过还会再跟那个喋喋不休的男子有什么交集。古语有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安安不是君子,但却崇尚君子的作为。所谓淡如水,便是表示,下次相见最好装作不认识,但李廷升显然完全不记得古人的教训。
      每次安安去吃馄饨,他就屁颠屁颠抱着自己的碗,挪到安安面前,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开始了喋喋不休的人生演讲。
      他的话题千奇百怪,从古史扯到政治,从政治扯到杀人,从杀人扯到邻家小妹,从邻家小妹扯到爱情观。但最奇怪的是每一次他都会将话题绕回安安身上。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逻辑思维完善的好孩纸,比如,“你看人家小妹,每天多阳光开朗,见人就笑。上次我去买花,她一个劲地对我笑,我嘴一颤就说了句‘剩下的钱不用找了,你留着吧’,我靠,大爷我可是花了一百块大洋买了十朵花,那花简直比金子都贵啊。所以,你看看,笑是有好处的,平白无故多得了那么多钱不是,所以,你也常笑笑,说不定哪天就也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你头上呢?再说,你长得也不算特别难看,笑一笑应该也是可以见人的。”
      安安默默在心里问候了他二十八代祖宗,你大爷的,老娘也笑,工作时为了应酬,老娘也笑。但你算哪根葱,在这指指点点的,老娘笑不笑关你屁事。再说,你又不是老娘的衣食父母,老娘为什么要没事在你面前晃个笑脸?你丫纯属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当然,这一切,安安只能在心里腹诽,真正说出来的是另一番话,“汤冷了,吃饭吧。”
      李廷升默默看一眼面前冷冷清清的汤,再默默看一眼安安冷冷清清的神色,终于默默地将脸埋在汤汁里,封住了自己的嘴。

      今天是最后的收尾工作,方案已经确定,剩下的交由技术部门实施就可以了。这天,邱姐带了安安前去完成最后的展映环节。双方达成共识后,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工作完成后,庆功宴自是少不了的。这阵子每一个人都忙的像鬼一样,面目憔悴,神经脆弱,双目通红。但好在每一次的生死大战后,老板都会给你点时间调养生息,免得员工战死沙场,自己这个做老板的还得为你处理身前身后事,外加赔上一大笔工商费。所以说老板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会做生意的人。
      可是安安不期然会在这场庆功宴上遇见她,那日易正浩臂弯里的明媚女子。她盈盈自昏暗灯光下起身,长身微立,薄唇亲启,“我想我认得你,纪安安,易家收养的那个女儿。”
      安安一贯清冷的神色越发清冷,面上血色渐退,渐至苍白,良久,才回答说,“你好”。
      她颊边笑意盈然,坦然伸出手,“你好,我是李佳怡,阿浩的未婚妻。”
      安安努力在面上攒出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角,只堪堪停在面颊上,“我知道,我曾见过你。”
      她面上笑意越发浓郁,明亮似太阳穿过云层,洒下一地金光,“那真是太好了”,说完自顾自过来挽了她的手,一同落座,一如她们已经认识很久。
      她将她安在她旁边的坐位上,微微侧了头,打量她,目光里是不加掩藏的好奇,“我只见过你的照片,却原来你真人是这个模样啊?”
      安安淡淡一笑,不知如何接话。
      她却接着问,“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易家呢?”
      易正浩的声音终于适时响起,“佳怡,不要胡闹。”
      她转过头去看他,仿似终于想起什么,“阿浩,你的妹妹回来了,你也不带给我看看,她可是我未来的小姑,你怎么能这样呢?”语声里是撒娇似的埋怨。
      易正浩终于面有恼色,“这是公共场合,你不要再这般胡闹,有事我们回去再谈。”
      她恨恨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安安觉得尴尬,这样的场合,她坐在这里真是很有意思,因为她实在不能确定自己目前的身份是什么。是易正浩的妹妹还是易正浩的初恋。
      但是她还是不希望别人因为她而生气,也或许人家并不是在为了她生气,人家不过在调情罢了,但安安还是说了,“李小姐,你不要生气,如果未来你和易正浩结婚,我一定到场祝贺。”
      她原本暗淡的眼睛,蓦然有了颜色,牢牢盯住安安,“那你是接受我做你嫂子了?”
      “嗯。”
      她陡然抓住安安的手,兴奋地喊了一声,“太好了。”
      安安看着她眼里怒放地华彩,心下微微抽痛,她早已记不清她似眼前女子这般明媚的华彩盛放是什么时候了。安安想自己是暗夜盛放的罂粟,只能在黑暗的夜里独自开放,见不得阳光。
      这一顿饭,安安吃得真是食不知味,时间一秒一秒地滴答流逝,她努力忽视旁人异样的眼光,埋头苦吃。这一顿饭结束得这样艰难,但好在是结束了。
      但是那女子却仍不肯放过她,她亲热挽了安安的手,“你有没有开车来?”
      安安摇了摇头,她灿然一笑,“那正好,让阿浩送你。”
      安安在心里叫苦不迭,这女子真是单纯热情地过分,一如还在父母身边的自己。眼里心里能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到的,活得那般肆意飞扬,但却是有资本,因为生在富贵之家,所以不必像她们活得这般艰辛曲折。这世界尽在她眼前,只要她想要,她就可以得到。
      “不了”,安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强行推进了车里。但好在安安一向也不是个扭捏的女子,此刻也必然不会矫情地作势死也不上易正浩的车,所以她不过整整自己略有些皱的衣服,端端然坐在那里,大有一副荆轲刺秦,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气势。当然这一切不过是我虚构的,真实情况是她淡淡坐在那里,面上是一贯的没有表情。
      她自副驾驶上扭过头看她,“你回来后,为什么不回易家?”
      易正浩的如画眉眼映在后视镜里,此刻也正自后视镜里观察她。
      “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
      “哦”,那女子微微撇了撇嘴,但随后就又卷土重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易家?”
      安安修长十指抚上额头,微微叹口气,“这个问题我可以依旧不回答么?”
      那女子颓然向后一坐,不满道,“你这样好没意思,问你什么都不说”,那般直接地说出自己喜乐,毫不掩饰。
      安安清冷眉眼终于闪过不易察觉的一丝情绪,开口道,“那你再问一个问题,我一定回答。”
      那女子,凝神思索半响,终于开口问道,“那你离开易家的这些年,在哪里?过得好吗?”
      安安一贯清冷的神色终于难以为继,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似不可置信。确实,是不可置信。安安不能相信第一个问她过得好吗的人会是面前这个只见了两面的明媚女子。
      在国外的六年,她过着怎样的日子呢?那时,她刚上高三,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离开应城来到这陌生的远离故土的地方生活。李阿姨虽然替她交了学费,可她并没有动她给的生活费。那时安安是为了所谓的自尊,觉得自己不想再与她有什么纠缠。可当现实扑面而来时,安安觉得自尊,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值几块几毛钱?送给她她都不要。
      她还记得刚到伦敦时,英文还不大好,走在街上时被人抢走了随身携带的包包。那机车上的男子还回头对她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轻蔑地看着她。那时的她在街心公园睡了好几天,后来遇到同在英国的中国人,这才结束了流浪的生活。伦敦的冬天阴冷潮湿,安安住在一楼的地下室里,房子常年不见光,总是一股霉烂的气味,被子湿的仿佛能拧出水来。手上长满了冻疮,一块一块的红肿起来。安安一天打三份工,日子忙碌的像个陀螺。
      再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她不得不选择回国。安安依旧记得边境冷冰冰的审问室里,金发碧眼的美国男子,操着英式地道口音问她,“where is your hometown?”
      她怔忡良久才回答,“应城。”
      安安一贯清冷的眉眼仿佛受到极大震动,定定望住面前的女子忘了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只是声音沙哑,“我去了国外,我过的”,她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好,很好。”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因为里面狭窄地不能倒车。易正浩随着安安一起下车,下车前,侧头交代李佳怡,“我去送送她,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着。”李佳怡温顺地点了点头,似一只乖巧的猫咪。
      安安止住脚步,并不看他,“送到这里就够了,你回去吧。”
      他没说话,只是安安走一步,他就走一步。
      安安无奈回头,柳眉微蹙,“我说了不用再送。”
      他俊秀眉目坦然望着她,“可我没答应。”
      安安转身不再搭理他,秋日寒风带来凛然寒意,吹得安安的裙子掀起一个角。冷月寒星洒下一地清辉,地上是大片大片的梧桐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安安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个小插曲。
      那时自己还和易正浩上同一所学校,放学回家的路上,必经之地就是一条两侧种满高大法国梧桐的林荫小道。那条道上,平日甚少有行人,都是私家车出出入入,偏那日,估计是哪家的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硬是跑到这条道上骑自行车,下坡时又不减速,直直撞到低头走路的安安身上,然后逃之夭夭。剩安安一个人蹲在那里,可怜兮兮的。
      那时易正浩仍是不怎么搭理她的,所以当他闷声闷气地杵在安安面前喊道“喂,你没事吧?”
      安安吃了一惊,但平时实在太怕易正浩,安安条件反射地冒出一句“没事”,实际上,脚腕处疼的厉害,此刻估计把袜子都染红了,但面对着易正浩,安安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强装没事。
      易正浩不耐道,“行,那我走了。”
      安安待易正浩走后,才敢试着直起身,迈动步子,不料,刚挪动脚踝,一股钻心的疼痛自脚腕处传来,疼的安安冷汗直冒,复又弯下腰去。只是自父母双亡之后,安安就已明白,这人世间,靠谁都不可信,唯有靠自己。
      安安小心翼翼地解开鞋带,慢慢地褪下袜子,果真伤的不轻,都露骨了,四周殷红一片。拎了鞋和袜子,安安一步一步小心地向前挪动,却骤然撞在一个人身上,慌忙抬头,却是易正浩一脸阴翳地看着自己。
      “对不”话未说完就被易正浩扛到了背上。
      那一天,易正浩背了她行走在那条林荫小道上,残阳如血,天际一抹渗人的艳色,映着秋日梧桐的金黄。那个场景像极了一幅水墨画,以至于后来在伦敦时,安安常常想起这个画面。
      只是今日往日重现,当年的他和她却早已面目全非,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少男少女了。
      安安回到必经的那条脏乱街道时,才发现街道两旁的路灯都被修好了,数盏路灯齐齐放射光芒,照的平日黑漆漆的街道,亮若白昼。
      她在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前,停下脚步,声音淡淡,“我到了。”
      易正浩似不能相信,拦住欲走的她,神情狐疑,“这儿就是你家?”
      安安抬眼看着他,语声平淡,“怎么?你觉得很差吗?”
      易正浩简直无法控制自己此刻的情绪,眼前这破败似风中柳絮的地方竟然是她的家。他只觉愤怒到无法控制,狠狠拽了安安的手,力道过于大,声音似从牙缝中一个一个蹦出来的,“这就是你所谓的很好?这就是离开我后,你过得好生活?”
      安安甩开他的手,微微抬手揉了揉被他捏的青紫的手腕,嘴角微微扬起,是她一贯在人前摆出的样子,清冷嗓音听不出情绪,“我过什么样的生活与你无关。”
      “纪安安”,易正浩颓然败下阵来,“我以为你过得很好”,他嘴角有淡淡自嘲笑意。
      安安自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她,嘴角伪装的笑容渐渐消散,抬眼望向不知名远方,神情悠远寂寥,“我并不觉得我这样很苦。”
      秋日微凉,夜凉如水,苔痕上阶绿,堪堪立着的两人终于无法可说,安安转身离去,不再理立在风中他飘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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