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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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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母果然神机妙算,今晚便到了江州。心渝不见邻居前来告知江任天提亲之事,心渝也暂且放下胆子,一溜到街市上窜。
江州木槿依旧这般美,如同姑娘含苞待放的心。
心渝摇着手中花枝,一眼便望见那条夹在两旁梨树岸间之河。这条河名为君思汩。心渝记得儿时娘常带她来,娘坐在桥沿上,不禁间便默然落泪。那时心渝年芳尚小,却也伸出巧手抹去娘亲脸上泪,后又开口轻道一声:“娘,别哭了。”
忆到此,心渝喉中仿若塞紧一团棉,咽不下,却也喘不上。
“阿伯!”心渝喊住河中划桨老伯,沿着阶梯走到汀上去。
“阿伯,可否带我转转?”
那老伯倒也慈善,笑起皱纹便喑哑开口,“姑娘上桨来吧。”
桨有些飘荡,似是随波逐流。心渝正觉纳闷,便回过头瞅瞅老伯。果然,老伯顶斗笠,拿酒壶,竹篙放在一旁,脸上有些许糊意。
心渝心惊,年过半百的老人,竟依然易醉于美景之间,何等轻松,何等脱俗。
“姑娘,这河边景色老夫日日看,却每日感知皆异。老夫今日又有新感想,不知姑娘可愿一闻?”
心渝抿唇一笑,满面期待:“愿闻其详。”
那老伯把手中酒壶往水里一捞。
“您这是......”心渝纳闷。
“姑娘可别看此壶乃毛皮所制,瞧不见里头东西。实上,此壶里如今装有三样东西。”
“哦?”心渝十分好奇。
“一是最底头。”老伯指向壶底,“此乃老夫离家前所倒之酒。”
“那二为?”
“二是中头。中头所装乃是这酒水与这河水所混之物。“
“那三?”
“三,便是这壶上头,这活生生的河水。”老伯指往河面。
“不知有何寓意?”
“姑娘倒是聪明。”老伯笑起,眼角满是纹。
“这人生便是如此。酒为过往,酒水混物为今夕,河水为来日。若过于嗜酒,沉醉其中,便会不省人事。混物中杂着酒与水,若无对来日之盼,便不会有今日一言一行,若无过往,你便不知自己何名何姓。”
心渝叹然,确是如此,若过于沉醉其中一端,都将无法认清现实,都将无信念可言。
“而这河水,暂是平淡。你若有心往里加料,它便会有色而丰富,从而成为更混之物。等至最后,这混物越发浓,就如酒,便没了来日,成了过往。姑娘,人生不易,时事不易,行好,言也罢,不知放下,不知追寻,便会溺于混物之中。”
心渝闻言,心中满是感慨。原来这茫茫江州,竟还有此般人物。
“阿伯之教,心渝必当谨记于心。”
天色已晚,孤鸟落顶。红日熏山,月色渐胧。
不知前方,是否有更美之景。
叹然。
二
天仍是如此热。
心渝每在天台吊床上静歇都快晒成烤鸭。
不过今日倒是找着避热之地。江母打着家里生计的算盘,有心拉心渝到集市上卖花。听闻集市那地,枝桠倒遮了大半片天。
“卖花?”
“没错,乔儿也在。”
“江乔儿?!”
“怎了?”
“我不去!”
心渝摆起臭架子,上回江乔儿还来自家门口歇斯底里地吼,想必已气得不轻,如今此般与之碰面,难不成搬起石头砸自个儿脚?
不成不成。
“家里再不添些铜币,就连肉丝儿也吃不上了!”江母轻吼。
心渝擦把冷汗。娘说得没错,江任天亦未曾上门提亲,要不去溜溜?
“娘,我去可好。”
心渝原以为到了集市便可坐在一旁细读爹所留之书。忆起儿时,自己还不识字,江任天晓读诗书,便好心授课于心渝,如今能遍观群书,江任天有盖世功劳。
而对江任天之情,心渝只觉无需戳破隔膜走得过近,如然反倒会失了曾经气息。
如今此般便好。
可如今到了集市,心渝却没了读书时间。这叫卖那招收,未晒着太阳便以满身是汗。只是她暗自高兴,江乔儿并未出现。
眼前满满玉簪,花开正好如白雪,铺满姑娘纯洁之心。
回到家中,心渝便塞了满碗水喝下喉。天如此热,江州之署仍旧如往昔般烈烈。心渝呆坐于案前,忽的想起自己好些日子未见一人。
玉夫人。
想至此,心渝便起身出了门。
江州边界有山,有座山俗称槿山,玉夫人便居于此山中。心渝乘了许久马车才到达山脚,只是出门过急,暑夏梨花未开,心渝也无法摘几枝梨花送予玉夫人。心渝正思索带些何物给玉夫人,便瞧见山坡上开满白槿,玉夫人长期居于山中自行耕作几乎未曾下山,想必也见不着此白槿,不妨摘几枝白槿赠予?
心渝在山坡中摘选了几枝花便缓缓走上山去,此山不抖,山脚如丘,开满木槿,等到走了两个时辰便开始走进树林,槿山种满梨树,只是这时节尚未开花,见不着极致美景。树林间有条大道,道路平缓,春时漫步于道上欣赏两旁梨花,恍若走入仙境,甚是悠闲。
过了树林,便又见满山红木槿,从下往上眺,隐约可见几间茅屋藏于其间。心渝甚是兴奋,之前累意全无,一溜烟往上跑。
“玉夫人!”心渝大喊,“玉夫人!我来啦!”
可屋内却毫无动静。
“玉夫人。”心渝伸手敲门,“玉夫人?”
“姑娘。”身后一老伯忽地出声。
心渝吓得一蹦,随后见了老伯和蔼之面便放下心来。
“你可是心渝姑娘?”老伯躬着身子敲了敲杖。
“正是,不知玉夫人去了何处,往日我来山中玉夫人都在,为何今日不在,难不成玉夫人下了山?”心渝有些担忧。
老伯思索了番,便缓缓点头,“玉夫人下山已有半个年头,她让老夫转告心渝姑娘,她走了,若来日有缘再见,定当无限欢喜。”
“走了?去了何处?”
“老夫不知,姑娘回去吧,山中无人,待久了危险。”
“阿伯。”心渝搀住老伯,“你为何会在此?”其实心渝心里纳闷,老伯如此大年纪,又怎有力气走至山中?又怎知自己何时会来此?
“下片梨树林乃老夫此生所种,老夫身无分文只剩这些,还是留至山中安度余生便好。”听完老伯所言,心渝有些惆怅,可却还是心觉纳闷,老伯一日三餐怎择?话到嘴边,心渝咽了回去,只因她瞧见不远处有一茅房,一妇女正耕作。
“阿伯。”心渝从手中抽出几枝木槿递给老伯,“愿您能在此安度余生,无忧无虑。”
老伯说不出话般点了几下脑袋,眼眶似是有些红润。
心渝又将剩余木槿放至玉夫人家门前地上,便离开此地,只是此时她不知,这间屋子与这片美景,将令她永生难忘。
三
一月之后,“噩梦”终是来临。江任天果真如江乔儿所讲上门提亲来了。心渝自当不会嫁与江任天,只是自家母亲热情得很,巴不得自家闺女嫁给眼前小伙子。
“那此事,就此般定了?”江任天期待着江母与心渝的一句答复。
“定什么定!”心渝一句劈头盖脸般抢在江母答复之前。
“心渝!”江母轻轻吼了声。
“江任天,我是不会嫁入你们家的。”心渝丝毫不留情面。
江任天愕在原地,不知所措,亦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呃任天啊,你也是明白心渝性子就当如此,做事较为鲁莽,你也别放在心上,过会儿她就会答应的。”江母极力圆话,但其她怎会不知心渝野性,又怎会轻易答应嫁给江任天?
“嗯,我知。”江任天尴尬地笑,呆呆看着心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想得到心渝,他有多想保护心渝一辈子,他有多想……只是也无人会知,他有多害怕,多失望。
“心渝你出来。”江母压着怒气把心渝吼到寝室。
“你这臭丫头,你反了你,娘的话你也不听,不想在家里待了可是?”江母拿起案上竹扇便想往心渝身上打去。
“娘!”心渝也动了怒,“你为何要我嫁给江任天?你明知我心里无他,若与他在一起只会害他一辈子,你为何就是不听我言?”
“终身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和娘讲感情,娘当年就是爱得太深才有今天,男人若不是真心爱你你爱她又有何用!你瞧瞧人家任天,长得俊朗对你也是一等好,娘告诉你,你可别吃软不吃硬!”江母气得脸红脖子粗,扔下扇子不顾心渝心里所想便硬拉她回到主堂。
“任天啊,来,你和心渝聊聊。”江母顿时换了个脸色,满面柔情喜气。
“心渝。”江任天轻叫出声,害怕自己声大便会碎了眼前之人。
心渝红着眼,吞了口口水,心里压着气又缓缓开口,“我与你无话可说,你若要娶,我便嫁。”
江任天与江母似是见了鬼般惊讶,而后江母又捏了捏自己耳朵,“你娘未听清,再说一遍。”
心渝白了一记眼:“我嫁!我嫁!我嫁我嫁我嫁!听轻否?”
“听清了听清了!哎呀太好了,能抱孙子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给你娘报个喜!”话落,江母便兴冲冲出了门。
江任天看着江母离去,一把将心渝揽进怀中,下巴轻蹭心渝之发,激动得练练喊着心渝之名。
心渝和着把手放至任天背上,看着门前盆栽,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