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行纪》沈川

6、第六章 这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足足下了两天两夜，漫长得连等待本身都让人感到疲惫，焦躁的气氛在空气中相互传染，已经快要压垮一些人脆弱的神经。朗特不再参与任何赌博或者打斗的活动，对于其他人言语上的挑衅也置之不理，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西维亚身边。他对魔法的兴趣十分浓厚，饶有兴致地问了她很多相关的问题。山洞大得有足够的空间留给他们交谈，众人也只当是恋人之间羞涩私密的情话，倒也不甚在意他们时不时的窃窃私语。西维亚的储物器具里装有足够多的食物和清水，相较其他人确实安心很多。直到暴风雨终于停下，她才恍惚反应过来终于要重新上路了。
　　艾尔文指挥着手下将货物重新搬运到马车上，其余的旅人也纷纷整理自己的行装，唯恐落下什么。只有那群陌生人仍然不慌不忙地聚在一起，只顾着勾肩搭背，说笑打闹。
　　朗特站在她身旁轻声说了句：“情况有些不对。”
　　“嗯。”西维亚盯着凯恩斯点了点头。

　　变化在一瞬间发生，第一个受害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声就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二十多个手持利器的男人目露凶光地扑向其余的人们。跟随艾尔文商队的普通人首当其冲地成为了他们的刀下亡魂。两三秒之后人群中才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之前西维亚以为他们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直到亲眼目睹他们动作之迅速，行为之统一，杀人手法之老练，才惊觉这次群人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残忍凶恶。
　　整个商队加上随行人员大约有八十人，其中也有艾尔文雇来专门负责护卫的佣兵。整体数量虽然是匪徒的两倍有余，但战斗力恐怕不足敌人的一半。朗特虽然整日面带笑容，但绝非什么富有同情心之人，当机立断拉着西维亚冲向出口，那些可怜的旅人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既不是离出口最近，也不是最先想到逃跑之人。第一个冲出山洞的是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然后他的惨叫声便从外面传了进来。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西维亚面色还算镇定：“外面有埋伏。”难怪她看到山洞中的凶徒只有二十几人，真是处心积虑想要赶尽杀绝。
　　朗特右手早已握紧了长剑，闻言放开西维亚，轻笑了一声：“看来只有硬拼了。”
　　西维亚同样拔出了自己的佩剑，与朗特相背而站，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不要使用魔法的好。
　　山洞再大空间也是有限的，在里面断然逃不开敌人的刀剑。而出口却又太小，几乎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少反应过来的旅人也豁出性命背水一战，只可惜安分守己了大半辈子，怎么敌得过终年刀口舔血的恶徒。

　　战局真正出现转机是在商队成员纷纷亮出武器之后。统一优质铁矿打造的武器，精湛的剑术，默契的配合，表现出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了一般商队护卫通常所有的水平。西维亚和朗特飞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手上凌冽的剑势，转为以防守为主。
　　单方面的屠杀很快又变成了另一方的围剿，一个小小的避难所里上演着变化莫测的剧情。敌人的人数在逐一减少，唯独凯恩斯的身旁依然鲜血四溅，少有人敢靠近他的攻击范围。
　　西维亚的剑术不及朗特，原本还应对得小心翼翼，渐渐地也能分出一些精力观察别人——凯恩斯的那把剑让她颇为在意。

　　那是一把与众不同的重剑，比起普通的双手剑还要宽出几分，剑身银白光亮，沾上鲜血更为耀眼。剑的主人的确是名优秀的战士，但是还不足以让他如此所向披靡。她暂时不能确定剑刃上蕴含的是何种力量——至少需要亲自触摸才能作出精确的判断，但是银色剑身之上萦绕的缕缕黑气却是无论如何都忽略不掉的。剑的主人也在受到黑气的影响，一开始还神色正常，不一会儿就变得双目赤红，面部青筋暴起，行为完全犹如失去理智的野兽。在此之前的两天两夜里，凯恩斯也没少露面，她却丝毫没有看出那把剑有何不妥，实在是有点令人费解。

　　艾尔文商队的成员训练有素地镇压了其余的暴徒，或死或伤地捆绑在地，仅剩凯恩斯一人被团团围住。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癫狂，双手持剑在空中奋力一挥，瞬间就有三人被击倒在地，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由为之一变。朗特虽不通魔法，但作为一个出色的剑士，敏锐地发现了不妥，脑中迅速作出判断，示意西维亚立刻跟他离开此地。
　　他们趁着其他人还在愣神之际，一溜烟沿着山壁奔向出口，差点儿迎面撞上匆匆赶进来的黑发青年。
　　青年身手也甚为敏捷，脚下微微一顿，身形一转就和朗特错开，可惜正好挡在西维亚面前。
　　他目光凌冽地看着二人，曾经腼腆的笑容一扫而空：“一个人都不准走。”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男人从洞外进来，手中纷纷拿着武器，牢不可破地把守着出口。
　　朗特和西维亚非常识时务地退至一旁，还未到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

　　山洞另一端，凯恩斯和众人仍在僵持，黑发青年不再理会二人，迈开长腿快步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拔剑拦下一击。尖锐刺耳的声音咣地响起，看似略显消瘦的青年竟然在凯恩斯的蛮力之下稳稳接住了他的重剑。他们的动作迅猛而有力，一个技巧娴熟，一个蛮横狂暴，虽风格迥异，实力却不相上下。
　　西维亚密切注视着二人的交手，微微扬了扬嘴角：“还真是有趣。”
　　朗特被他们的战斗激得斗志满满，但他沉稳地克制住了沸腾的热血，冷静地问道：“有趣在哪儿？”
　　“那两把剑，”西维亚解释道：“凯恩斯手上的重剑被黑暗的气息笼罩，我虽然看不出具体来历，但多半是被诅咒之物。至于另外一把——”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目光微闪，嘴角的弧度更深，“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摩瑞亚的灾厄。”
　　摩瑞亚的灾厄？朗特思索了一下，确定自己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不耻下问道：“那是什么？”
　　“摩瑞亚，是远古最为著名的炎魔的名字。他是阴影与火焰的恶魔，隐藏于地底深渊，精通黑暗魔法，以火鞭和火剑为武器。相传曾经有名天资卓绝黑魔法师将他召唤到地上位面，炎魔将火剑赠与自己的契约者，那把剑的名字就叫做摩瑞亚的灾厄。”
　　西维亚所说的故事朗特闻所未闻，事实上，拜伦帝国大多数人都对魔法世界一无所知，一切有关的资料文献都被紧紧把持在贵族和教会的手中。尽管如此，西维亚对于魔法的了解和熟知依然太过令人震惊，一个偷偷学习魔法的女巫通常在强大之前都会遭到教会无情的审判。朗特不禁转头看了看身旁目视前方的少女，她的目光专注而认真，仿佛对同伴的打量毫无所觉。

　　凯恩斯的剑上黑气愈盛，甚至将他整个人缠在了里面，只剩下通红的双眼散发出诡异的微光。黑发青年则正相反，面容平静而镇定，脚下进退有度，手中长剑攻守得当，始终处于上风。朗特注意到他的剑锋边缘隐隐有光芒闪耀，时而红如朝霞，时而灿若金光。黑气一旦触碰到这层光芒就如水滴坠入焰火，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单论剑术，黑发青年显然更胜一筹，若非凯恩斯过人的蛮力，和近似于同归于尽的攻击方式，这场战斗早以他的失败而告终。
　　黑发青年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突然用力一挥将凯恩斯击退两步，口中快速念诵了几句，他手中的长剑红光一闪，猛地燃起熊熊火焰，将周身照得明亮如昼。火舌在空中热烈地翻涌跳跃，隔着空气也能感觉到其中炽热的温度，持剑之人却毫发无伤地赤手握着烈焰之剑。这样匪夷所思的画面让朗特对西维亚之前的话语更加信服了几分。
　　凯恩斯癫狂的状态让他对敌人失去了理智的判断，丝毫不顾这样的异象再次冲了过来。双剑交接，发出一声脆响，凯恩斯手中的重剑霎时只剩下半截剑身，然后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一般，朗特看到凯恩斯整个人好似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量，慢慢向前倾斜，最后“砰”地倒在了地上。
　　不需要指令，立刻有人将凯恩斯捆了起来。黑发青年剑上的火焰也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层细微的光芒笼罩着剑身。

　　山洞中充斥着幸存者的哭泣和哀嚎，还有一部分人再也无法从地上站起来。鼻尖萦绕着刺鼻的血腥味，西维亚突然感到一阵作呕。这些人前一刻还在憧憬着离开拉文纳姆之后的生活，下一刻就倒在了血泊中。她与他们素不相识，在危机时刻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选择对他们的遭遇视而不见，事到如今，心中难免有些愧疚。
　　朗特看出她脸色不对，轻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西维亚摇了摇头：“我知道。如果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况，我还是会做出这种选择。”
　　她肩负着艾森王国的命运，不能轻言放弃，也不能任性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在陌生人与自己的亲人子民之间，她没有办法做到一视同仁。

　　幸存的人们将亲人朋友的遗体抬出山洞安葬，朗特和西维亚主动去帮忙。最后竟然在雪地里挖出了更多的遇难者，部分死于刀剑砍伤，还有一些则是丧命于大自然的威力之下。这大概可以解释山洞中匆匆熄灭的火堆——他们在恶人的威逼下被迫离开了唯一的避难所。

　　悲痛之后衣衫褴褛的人们重新踏上了旅程，艾尔文商队的面貌却焕然一新。所有成员穿上了统一的银色铠甲，就连马鞍都不曾幸免。原本装满货物的马车被改装成了关押俘虏的囚车，周围全副武装的人员把守着。高举的旗帜上一头威风凛凛的狮身有翼兽高昂着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