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行纪》沈川

5、第五章 艾尔

　　艾尔文是个非常谨慎的商人，每晚都会亲自安排好巡逻和守夜的工作才会入睡，今晚自然也不例外。第一轮值夜的是三个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人，其中两人正坐在篝火旁煮着一锅看不见色泽的浓汤，另一个黑发青年站在通风口旁，背对着众人注视着山洞外的大雪，西维亚记得他似乎是艾尔文的副手。
　　同行的旅人不过是普通的民众，大多只是攒了点身家想要离开拉文纳姆，早已放下警惕之心进入了梦乡。突兀出现的陌生人们倒是好兴致，居然在篝火旁开起了赌局。西维亚在心里默默点了下人数，视线内大概有三十五名成年男子，年龄基本在三十到四十之间，身上的衣衫以皮甲为主，部分附有金属所制的护甲，几乎每个人身旁都放着武器，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商旅。他们大声吆喝喧闹，口中说着低俗的笑话，行为举止粗鲁无礼，和那几个在拉文纳姆小镇袭击她的几人倒颇似一路货色。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一直用眼睛的余光偷偷观察形态各异的人们，恬静而柔顺的姿态像是在盯着篝火出神。一个温和而略带羞涩的声音打破了这种状态。
　　“那、那个……”
　　西维亚假装惊讶地抬头，尽管她早已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正是那个看着大雪发呆的黑发青年。她轻轻抿了抿嘴，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您有什么事吗？”
　　黑发青年看到她的笑脸呆了一呆，随即突然醒悟般瞬间红了脸色，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们煮了荞麦茶，不、不介意的话您也来一碗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端着的碗向前递了一递，西维亚看到碗中确实装满了棕褐色清澈的液体，水面轻轻荡漾，冒出温暖的热气。她笑着道谢接了过来，双手捧着茶碗，对着滚烫的热茶轻轻吹气。
　　黑发青年见状又是一呆，西维亚余光中见他一动不动，诧异地抬头看着他，青年被她的目光一注视，脸颊更加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了什么，西维亚竖起耳朵听了两遍才明白他说的是“你在看书吗？”
　　她低头瞅了眼摊开的魔法书，神态自若地回答：“不是，我在写日记。”
　　所谓的魔法书并不是指教人魔法咒语的书籍，而是用于辅助施法的魔法道具，在其帮助下使用书上记录的魔法可以有效地缩短施法时间以及增加魔法的威力。里面的每一个咒文都是她在熟练掌握之后亲自抄写上去的。无论是纸张、墨水、还是抄写用的羽毛笔都是特殊的魔法材料和用具。上面的文字除了她本人以外任何人都无法看到，因此她才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谎言。
　　青年虽然疑惑为什么写日记不用笔，但是看到翻开的书页上确实一片空白，倒也对她的话信以为真，红着脸道了声晚安后转身回到了伙伴身旁。
　　西维亚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走到篝火旁方才收回，然后在斗篷和毛毯的遮掩下不动声色地将茶水倒在了角落里。

　　上半夜过得非常平静，喧哗嬉闹的人们也渐渐偃旗息鼓，最后纷纷闭上双眼投入黑暗的怀抱。朗特无需西维亚提醒就自动醒来，神色清明地跟她打了声招呼。西维亚怀疑他其实已经清醒了一段时间，只是在暗中装睡而已。她对于揭穿自己的“保镖”没有什么兴趣，换过班之后将魔法书仔细收好，轻轻侧身躺下，闭眼进入了梦乡。
　　梦境的前半段是她十三岁生日的那天，被母亲硬逼着离开了心爱的魔法书，换上了繁琐的圆蓬裙，紧绷的束腰犹如镣铐般折磨着她的腹部，父亲笑得欣慰而又骄傲，亲手挽着她踏入了王宫的宴会厅。
　　大厅内倒挂着五光十色的魔法灯，有的好似云雀般活泼，有的形如铃兰花一般精巧。所有被邀请前来参加舞会的成员都不约而同地转身看向第一次参加社交舞会的小公主。西维亚有些拘谨地转动眼睛，她不像自己活泼外向的姐姐，对于人群聚集的场合总是感到有些紧张，因此更愿意呆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魔法世界里。
　　父亲引领着她走向宴会厅的中心。她注意到尽管这是自己的生日宴会，但是在人群中最为显眼的仍然是自己美丽大方的姐姐，她的旁边尽职守护着的护花使者正是首席魔法师奇洛。
　　西维亚的目光在空中与奇洛交汇，眼神中不经意泄露出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愫。突然，宴会厅内的魔法灯在一瞬间同时暗淡了下来，西维亚下意识抱紧父亲的手臂，双手却扑了个空。下一瞬，她跌进入了一望无际的深沉的黑暗中。
　　又是巨龙来袭的那一天。尽管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不怎么美妙的梦境，但梦中的寒冷犹如实质一般，每次都让她冻得浑身颤抖。黑暗浓郁得仿佛凝固在了一起，不过西维亚知道，过一会儿黑暗就会开始涌动，同时还会从深处传来令她感到恐惧的气息，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它的存在，但那个可怕的不知名生物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梦中几经挣扎，最后疲惫地醒来，眼角有些微微湿润的痕迹。□□获得了休息，但精神上反而更加倦怠。西维亚从地上坐起，伸出手指捏了捏眉心，篝火在一旁默默地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她环视了下四周，大多数人怏怏地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最热闹的仍然要数那群陌生人，经过一晚的养精蓄锐，似乎赌博的兴致也在黑夜中得到了滋养，赌局的范围同样进行了扩大，艾尔文商队里也有一些人参与了进去。对于西维亚来说，最显眼地当然是一群粗俗大汉中长相英俊，并且笑得一脸灿烂，意气风发的同伴。

　　朗特故意掂了掂手中沉重的钱袋，里面满满的金属硬币在空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若有感应般回头，对着刚苏醒的西维亚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公主醒了，我要失陪了。”
　　“喂！赢了钱就想走吗！”一个满脸横肉的壮硕男子目光恨恨地拦在朗特面前，不难猜到他定然输给朗特不少钱。男人的嗓门太过洪亮，隔着大半个洞穴西维亚也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朗特一脸惊讶的表情：“诶？难道不能走吗？”
　　男人朝着地上啐了一口，用力捏了捏拳头，双手指节咔咔作响，嘲弄了看了一眼朗特高挑的身材，不屑地笑了笑：“想走就把钱留下。”
　　朗特纠结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钱袋，眼神相当恋恋不舍：“这个条件恐怕不行……”
　　“那就连你的手一起留下吧！”一言不合男人就拔出腰上系着的斧头，不由分说地砍向朗特。

　　西维亚对于朗特的身手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单打独斗倒不担心他会吃亏，对方一拥而上却不好说了。众目睽睽之下太过显眼的魔法自然是不能用，出于谨慎考虑，右手默默握上了剑柄。
　　脾气暴躁的男人双手持斧，对着朗特左挥右砍。朗特拔出了佩剑，却只是一味格挡闪躲，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对方的攻击之中。然而，任由男人使劲全力也未能伤到他半分。
　　二人打斗之际，围观的人们渐渐退开，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剑斧交击之声在山洞中回荡，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男人的同伴们只在一旁呐喊起哄，西维亚暗暗松了口气。

　　“砰”地又是一声，朗特一手架住斧刃，抬腿踢中男人前胸，膝盖狠狠撞在其肋骨之上，一下把男人踢出老远，跌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喊声。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男人挣扎着站起，脸上青筋纠结，狠狠地咬着牙，还想要再攻上去，却被一个声音所制止。
　　“住手！”
　　一个高大的身影越众而出，身后还跟着两个像是护卫一样的人。西维亚敏锐地发现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很是尊敬，和朗特打斗的男人更是立刻听话地停下了动作。
　　朗特的身形已经算是修长，此人竟然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在火光的照映下五官犹如刀刻一般深邃，目光更是亮如明灯。身上穿着银色的护甲，配上他健壮挺拔的身姿，压迫感犹如山峦一般袭来。他停在四五步远的距离，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犹自微笑的朗特。
　　“我叫凯恩斯，你呢？”
　　“朗特。”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夹杂着欣赏、警惕、揣测种种复杂的意味。彼此散发出的气势无形中隔绝了众人，犹如角斗场中蓄势待发的对手，这个战场只属于真正的勇士。

　　凯恩斯的声音同样犹如高山般沉稳有力：“和我过两招，如何？”
　　朗特挑眉，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行。”
　　众人闻言都是一怒，纷纷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不识抬举。持斧的男人气得怒吼了一声：“臭小子！”
　　凯恩斯明明感受到了他澎湃的战意，心下也感到不解：“为什么？”
　　朗特笑得非常温柔：“我已经说过，公主醒了，我要失陪了。”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朗特的脚步一路延伸到西维亚身上，她对此无奈至极，一下子变成了注视的焦点实在有违保持低调的初衷。待朗特走到身边，方才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
　　朗特轻轻替她捋了捋垂下来的长发，假装亲近地凑到西维亚耳边，轻轻说道：“刚才路过的时候，有人对拿斧头的男人说了一句‘钱暂时放在他那里而已，迟早会拿回来的。’”
　　迟早会拿回来……的确听起来很不对劲。
　　西维亚叹了口气：“比起这个，公主什么的，可以停止这种称呼吗？”过去叫了十八年的称呼，在这样落魄的情况下被人当做玩笑一般提出来，她反倒觉得不习惯了。
　　朗特眸光一闪，从善如流地应下：“嗯，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