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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浓愁如酒愁更愁(5) 靶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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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凝一病竟也过了小半个月。乔其臻亲自替她向室长请了病假,乔韵芳也敛了贪玩的性子日日在房间内陪着若凝说话解闷儿,乔家又从大司令家里请的高明西医,再加上萧山上鸟语花香,幽静怡然,正是适合静养,若凝的病症不多久便也无大碍了。
这日乔其臻从外面回宅子来瞧若凝,其时韵芳正与若凝在房中闲话,见了乔其臻便唤了一声:“大哥来了。”乔其臻微微点头,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灰色的西装裤子剪裁得宜,头发也是纹丝不乱,更显得风度翩翩。
若凝病中已有数日不见乔其臻,见他翩翩而至,心竟砰砰跳了起来。那日乔其臻错闯若凝的卧房,若凝早听出来是他,但为免尴尬,只得虽醒而装睡,乔其臻对她从开始的亲昵举止,到后来的殷殷垂询,她心里可都一清二楚。
她一向大方,如今倒现了扭捏之态,不自然的把头偏至一侧。
乔其臻见若凝白皙的脸颊泛起红云,长眉下睫毛盈盈闪动,他这般情场得意郎,浊世佳公子,怎能瞧不出她那小女儿情态,心不禁随之一荡,心下也明白了几分。
他本就对若凝有几分喜欢之情,于是便清清嗓子,恍若无事的说道:“若凝今日可又好些了?”他一向唤若凝作张小姐,后来也偶尔唤一声妹妹,如今直呼闺名,倒是更添亲密之感。
韵芳却是个粗心人,浑然不觉两人尴尬,只笑道:“都在床上少奶奶似的养了半个月了,早该好了,连我这陪着的人都要闷坏了。”
她虽是无心,若凝却有心,总觉得韵芳是拿少奶奶的名头打趣她的,扬手便拍在韵芳肩上说:“叫你乱说话,旁人听了可都要笑话我。”
韵芳见她脸红,奇道:“你怎的今日连玩笑也开不起了,本来夏日里得风寒就是一桩奇事,才养了几天病连性子也变了,真是奇了怪了。”
乔其臻知道韵芳一味打趣总是没完,有心替若凝解围,便岔开话题道:“今日天不错,我看若凝身子也见好了,不如您们跟我去靶场吧?”
韵芳一听要出去玩,兴奋的尖叫,还不等若凝说话,便替她一口答应下来。于是乔其臻去叫车安排,韵芳和若凝各自换了方便行动的衣裳,不一会儿便出了门。
这山中的靶场本来是江东陆军士官学校的旧址,后来校区迁走,便空了下来,稍作修缮,也供在萧山避暑的军官寻常练练靶。靶场设在山腰上,为免叨扰居民,离别墅区也是有些距离。
车子在山路上绕了一会儿,若凝久未出门,只觉得山间空气宜人,清凉爽气,心情不由得大好。
行到靶场外,三人便下了车,里面还有小段路因为太窄,只能步行,乔家的听差只取了箱子跟在后面。
韵芳和若凝今日穿了一黄一蓝,韵芳是件鹅黄色缎面衬衫,配着女式的背带修身长裤,娇俏好看。若凝却穿了男装,头戴蓝色鸭舌帽,胸前垂着灰绿色领带,披着半旧西服,长袖遮到手指,裤腿下包着一双茶色高筒皮靴子,别有一种妩媚英气。
自有人替乔其臻装好子弹,把枪递了过来。乔其臻特意选了小型的枪,笑道:“今日我就是教官,你们两个可得好好学。”便给了韵芳和若凝一人一把枪。
韵芳虽是将门虎女,却不喜舞刀弄枪,打了几发俱是脱靶,便再无兴趣,躲到后面喝冷饮去了。若凝常在司令公署见到荷枪实弹的军人,对枪械倒是十分好奇。再加上乔其臻教的十足用心,是以打个十发,倒能有半数打在靶上。
乔其臻见若凝实有天赋,教起来更是兴致勃勃,时不时从旁纠正若凝端枪姿势。
两人正自兴头上,却听靶场外头有卫兵簇拥着一行人进来。因为人数甚重,却也不知当中是什么人物。乔其臻从旁唤了一个小兵过来,只道:“你来替张小姐装弹上膛。”又跟若凝说道:“我去去就来。”便往那人群走去。
这时韵芳从后头拿了冰饮过来,若凝打了一会儿也觉得胳膊酸疼,便和她一道去旁边坐下来休息。韵芳见她时时往人群那边张望,便道:“别看啦,都是那帮高官子弟。”
若凝哦了一声,似是无意说道:“也不知道是谁,好大的气派。”韵芳说:“还能是谁,除了少公子,谁敢这么浩浩荡荡的。”韵芳见若凝一脸茫然,又继续说道:“他的父亲就是是汉系军阀总司令,宇文跋。”
若凝如雷贯耳,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只听韵芳说道:“这宇文家,可就说来话长了。”若凝起了兴致,便歪头细听着。
“总司令原是出身绿林,原配夫人听说是名村妇,功成名就之后,司令并未富贵嫌妻陋,只派人将原配夫人和三女一子接到陆家口好生安置。不想那原配夫人本就不喜奢华,此时司令正值盛年,意气风发,而原配夫人却已是糟糠之妻,因着自惭形秽,加上司令军务繁忙,这原配夫人便又辞了司令,还将四个孩子都带回乡下去了。谁知总司令的长子不足十岁竟患了肺病早夭,原配夫人感伤过度,不久便病逝。总司令对原配夫人深感歉疚,亲自将三个女儿接回陆家口,这便是宇文家的三位小姐了。”
若凝因着时常出入司令公署,于宇文家的事情颇有耳闻,却也从没人像乔韵芳这般描述的跌宕起伏,动人心肠,她听得入了神,急道:“然后呢?”
韵芳呷了一口果汁,继续说道:“后来汉军气候渐成,将松江以南,汉江以北九省收入麾下,司令成了权倾一时大军阀,人又风采神骏,自然是引无数美女竞折腰,拜倒在司令的石榴裤下。”若凝听她说的有趣,不禁噗嗤笑出声来。“寻常女子司令这般人物自然是瞧都不会瞧一眼的。可是没过多久,司令便遇上了江北望族胡家大小姐胡梦轻。那胡梦轻祖父是清末名臣,原本家室显赫,身份高贵,相貌又美极,追求者甚众。可她偏偏倾慕宇文司令重情守义,以十九芳龄,不计名分甘愿在军中随侍左右。胡家何其在乎颜面,如何能忍,最后闹的几乎要将胡梦轻扫地出门。直至后来胡梦轻产下一子,司令年逾四十喜得麟儿,才正式将胡梦轻娶进门,让她成了名符其实的汉军第一夫人。宇文家现今只有这一个最年少的儿子,所以都叫他少公子。胡梦轻只得一个儿子,慈母溺子,在家中又年纪最小,上头还有三个姐姐,自然是宠到天上去了,所以呀,这少公子的性子自然是不羁张狂、无法无天了。”
若凝哦了一声,说道:“这么看来,这少公子与寻常纨绔子弟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家中权势更盛一点罢了。”
韵芳知她素来不喜纨绔子弟,便又道:“不过司令本人教子甚严,少公子虽然平日里性子轻浮点,却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军事奇才,如今司令给了他一个师,年纪轻轻已数度挥师南下,也算是一位青年英雄了。”
两人正说着,却见乔其臻回来了。若凝见乔其臻面上出了一层薄汗,便连忙递过去一杯果汁。乔其臻很自然的接过,柔声道谢。
只听韵芳问道:“少公子也需要来这里练靶?倒是稀奇。”
乔其臻说:“今儿也不知怎的就来了,我总得过去招呼一声。”
韵芳笑道:“少公子那是最喜欢热闹的人,想来过几日又要呼朋唤友的开舞会。”
乔其臻宠溺的揉揉她的卷发,笑道:“还真被你说中了,方才他与我定了时间,说要邀咱们过去。”
韵芳娇声道:“光邀咱们可不行,非得若凝去我才去。”
乔其臻又道:“你却和少公子想到一块去了,他特意嘱咐我,要带上若凝。”又对若凝说道:“说起来,少公子还说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若凝睁大眼睛,似是不解,用手指在胸口,惊讶道:“我?”
乔其臻见她神色,倒也奇道:“难道你未曾见过他?他却说认识你?”
韵芳当即明白,一本正经的说道:“若凝前些日子在公署里面当差,少公子如今是十七师的师长,经常出入公署也是有的。许是擦肩而过,若凝虽未留意,少公子记性好,见咱们若凝生得美,瞧上一眼便记在心里也未可知呀。”她存心玩笑,先前一直忍着笑板着脸孔说,说到这里才咯咯咯的笑出声来。
若凝听到这里,才知道乔韵芳又在取笑自己。平日里玩笑便罢了,如今当着乔其臻的面,她生怕他听者有心误会了她,是以气得拳头都上去了,直追着韵芳连连求饶。
此时已是落日西沉,夕阳余晖如金色的粉末洒在韵芳和若凝年轻的面庞上,只映的金光闪闪,笑靥灿然,这一幕深深印在乔其臻的心里,终其一生,再未重现。多年后忆起此情此景,只觉得其时夕阳如血,暧昧且凄怆,渐渐地,时光里的面容也在记忆中模糊,终不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