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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浓愁如酒愁更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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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韵芳在偏厅内陪着几个军属太太打了几圈麻将,因惦记着若凝的事情,一直心不在焉,输了好些钱出去。
她心生不耐,便开始四处张望,远远瞧见自己大哥和若凝从内厅拱门处走了过来。她也顾不得太多,当即把牌一推,边起身边说道:“哎呀呀,我钱都叫你们赢光了。李少奶奶来替我吧。”
说着便离了桌子,朝若凝迎过去,紧张的向乔其臻问道:“怎么样?” 乔其臻笑着点点头,表示事已办成。
若凝方才在秘书长那颇为拘谨,现下走出来竟似解放了般,灿然笑道:“秘书长给了我个英文秘书做。”
乔韵芳眼睛睁大,兴奋之情溢出脸上,连连道:“真的吗?真的吗!”她一下子搂住若凝,叫道:“我太高兴啦!”随即又踮起脚尖搂住乔其臻的脖颈,大声说道:“大哥真好!”若凝才意识到自己竟忘了感谢最大的功臣,便又红着脸对乔其臻微微一福,说:“谢谢大哥!”
其实乔韵芳早就想帮若凝谋一份事,只是碍于若凝自尊要强,乔父又门风甚严,不许儿女滥用裙带关系,这才搁置下来。
前些日子她一听说自己大哥升官的消息,便试着去向大哥求了一求。不想大哥对若凝也颇为欣赏,答应试试。直至今天事情落定,韵芳才就放下心来。欣喜若狂,兀自拉着若凝表功。
若凝抑郁了好些日子,如今一想到自己有了工作便能自立,自立了便能从杨府搬出来,从此摆脱表兄纠缠,竟有守的云开见月明之感。心中对韵芳的感激自是不必多说。两人一高兴,便喝了许多酒,直至用了晚宴,方才尽兴而归。
若凝过了几日便去司令公署报道,曾凯霖虽未亲自出面,却安排了手下的人接待,让她平日里只翻译些领事馆的来信,工作亦是清闲。
因是秘书长的面子,是以办公厅诸人对若凝均十分客气。若凝工作起来,竟是觉得生活大变一番气象,面色也不若之前那般死气沉沉,不日还稍稍胖了些。
杨夫人见若凝日日忙碌,也问了她几次。若凝只道乔韵芳给她找了份差事,打发打发时间。那杨夫人是旧派人,心中早当若凝是她未过门的儿媳,本不愿她抛头露面,但她知若凝性子,强逼是毫无用处,便也默许了,只是三番五次的说道:“以后结了婚可不许出去做了。”若凝并不反驳,只是笑笑了事。
杨家上下只有一个人看出了若凝的变化。若凝几次回来杨府,都看见杨勇生愣愣的站在门口等她,每次见她回来了,又只默默的低下头去,并不做声。
直到杨勇生终生难忘的那天。那日正是夏日傍晚,雷声轰轰,铅色的云块压得低低的,叫人喘不过气来。因着天色不好,好似快要下雨的样子,所以杨勇生从外面一路小跑着回来,正好看见杨府外停着乔家经常来接若凝的黑色轿车。那时已是傍晚,平日里虽然常见乔家汽车来接表妹,却都是白日里接去,傍晚便送回来。这么晚还过来接人,倒是头一次。
他愣在当场,心中似早有预感,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若凝正在客厅里与舅舅说话,她刚告诉舅舅,乔韵芳邀请自己去萧山避暑,小住一段。舅舅颔首同意,杨夫人却不太乐意,说道:“要住多久,可别到下个月去,仔细婚事还有许多要置办的。”若凝听到她又提此事,心中极度厌恶,微微皱了皱眉。
她一回头,便看见杨勇生靠在门框上,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直直盯着若凝,眼中似失落、似悲伤、似绝望,隐隐透出绝别之色,他仿佛知晓,若凝这一走,是再也不会回杨家了。
若凝生怕他说破,心下不由得紧张起来,便又给舅舅的紫砂茶碗里添了茶,说道:“乔家车子等的久了怕不耐烦,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她不理会杨夫人絮絮叨叨的说话,便上了楼。
走进自己那间旧屋子,她打开藤条的旅行箱,竟又发起愣来。
这屋中陈设,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自己住了十来年的屋子,竟然无可留恋。
她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将母亲生前留给她的几样首饰都装在檀木盒子里,顿了顿,又抽开书桌最下方的一个木屉子,伸手摸了半天,拿出一只不起眼的铜色戒指,也放进檀木盒子里装好,这才合上了箱子。
若凝上了车子,对乔家司机说了一句:“劳烦走吧。”司机缓缓启动车子,若凝透过车窗看见杨家大门越来越远,转了个弯便不见了,才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如释重负般的倚在了车窗上。
萧山甚远,避暑别墅又多在山顶,是以车子开到半夜,弯弯曲曲的绕了好些山路,才到了那幢大宅子前。韵芳的丫头夏梅在从宅子里迎出来,道:“张小姐来啦。”便伸手接过司机递过来的行李。
若凝在车上困了醒,醒了困,此时倒是十分清醒,问道:“你们家小姐呢?”
夏梅引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轻声说道:“小姐本来说等张小姐来了一起吃宵夜,可今日疯了一整天,到底是累了,已经睡下了。”若凝知道她素来是个疯丫头,便也不问。
那别墅装潢确是用了十足十的心思,倒一点不比乔府在陆家口的宅子差。此时,夜已深,整幢别墅空荡荡,静悄悄,因是头一次来,她细细打量着这座巴洛克风格大宅,通屋铺的是深青色大理石地板,家具均是金箔包边,刻了中国特色的龙头雕花,地毯厚及脚踝,一看便是进口货,若凝只觉得室内奢华无比,仿若回到了十七世纪路易十四的法国宫廷。
夏梅领着她上了二层的一间卧房,殷勤的替她开了门,又吩咐厨房上了清粥小菜,直服侍她用完宵夜。若凝感激道:“谢谢你,夜深了,明儿你还要侍候你们小姐起床,还是早些去睡下吧。”
那夏梅年纪不大,却十分通人情,只嫣然笑道:“小姐说,张小姐便是她的亲姐妹,服侍张小姐就跟服侍我们小姐是一样的。”她收拾完碗羹,又替若凝放了洗澡水,这才退了出去。
若凝绷紧了一整天,此时却是乏了。她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腾腾的水蒸气熏得人晕晕乎乎,她只觉得一切恍若梦中,迷迷糊糊竟是睡着了。
夜深山里气温低,浴缸中的热水不一会儿便失了温度,若凝只梦见自己被一双男人的手推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任她怎么挣扎,头顶那一抹微弱的光亮却越来越远,她猛的一扑腾,这才惊醒过来,茫然不知所处。直到被浴缸中的水冻的一个激灵,她才发现自己竟在浴缸中睡着了,一触额头,冰凉一片冷汗。
她连忙起身来,用浴巾擦干了身子,换上干的寝衣,盖上厚厚的鸭绒被子,这才昏沉沉的又睡去。
萧山距离陆家口市区不过百余里,因气候甚好,所以茂林修竹,终年翠绿,奇花异草,四时飘香,自然景色十分秀丽,每逢炎夏更是陆家口富庶人家的避暑胜地。兼之山中不少别墅乃是汉军军眷的静养之处,所以每逢夏日,竟似将整个江东地区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子从陆家口囫囵儿搬到了萧山一般。
乔其臻与汉军中的数位世家子弟均是私交甚笃,每逢夏日,便相邀来萧山里小住一阵,游山骑猎,惬意悠哉。他已经在萧山住了好一阵,昨日因有军务,回了趟陆家口,因太晚城门落了锁,所以是日清晨才赶了回来。
他一进宅子,发现夏梅还在楼下拾掇,便知道乔韵芳昨夜显然是睡的晚了,还未起来。他行至楼上,见韵芳卧房的门仍闭着,便轻轻叩了三下,唤道:“韵芳?”
卧房内毫无动静,那门竟未反锁,他一叩之下,已吱呀的开了一条小缝。
乔其臻只得韵芳一个亲妹妹,平日里感情便要好,当下玩心大起,于是便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
这卧房分内外套间,外面是小客厅连着浴室、衣柜,隔着一道素色纱帘里面便是卧室。彼时中午日头已经大了,窗外的阳光穿过帐幔透进屋里的桌上、椅上,原本奶油色的家具,镀上了太阳光斑驳的黄金色,欧式的白橡木大床上,一女子背对着乔其臻朝里卧着。
她穿了一件高领奶油色绸缎贴身寝衣,许是白日里阳光灼热温度高了,将鸭绒被面撩在一边,皓白的手腕露出了半截,隐约传来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乔其臻又叫了她几声:“韵芳?还不起来?”见她殊无反应,竟然赖床赖成这样,不禁觉得好笑,便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
过了半晌,他见韵芳仍没动静,便起身将烟头随手摁灭在茶几上的瓷碟里,朝里边走边道:“你大哥都回来了,你还不起身,午饭都不用吃了。”他掀开纱帘,行至榻前,刚叫出一个“韵”字,当下便即愣住。
只见床上躺着个年轻女子,玲珑剔透,容貌脱俗,虽在昏睡,仍蹙着眉头,嘴唇失色,眼动也很厉害,却是张若凝。
他突然就变了脸色,虽然自己也交过不少女朋友,可张若凝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自己擅闯她闺房,却是大大的失了分寸。他一时情急,转身便要走,却听若凝身子微动,似梦呓一声。他看若凝梦中不自觉撩开了半边被子,便又走过去,重新给她掖好。
他冰凉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若凝温热的身子,那皮肤细腻若初生婴儿,在阳光下仿佛泛着金光,让他心生怜爱之感,竟舍不得将目光挪开。他又忍不住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若凝的脸颊,再一触她的额头,当下便觉得不对劲起来。
原来若凝夜里洗了凉水,半夜里就发了热,如今额头已经烧的滚烫,人也迷迷糊糊的。
乔其臻见她似是烧了好一会儿,心里着急,便未多想,大步行至房门前,大叫道:“夏梅!”
夏梅听他呼唤,快步上了楼,却见自家少爷站在若凝卧房门前,也是微微一愣。
乔其臻见她愣住,急道:“别愣着了,我看她烧得不成样子了,府里头这会子没有医生,最好的医生在少公子的别墅里。你快叫司机去叫那边借了医生过来再说。”
夏梅在府里也有十年,只知道自己家这位少爷总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对下人说话都不曾大声,今天却为了这张小姐急成这个样子,不知那张小姐怎的一晚上就病了,也是吓了一跳,急急便下楼请医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