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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浓愁如酒愁更愁(3) ...

  •   过了几天便是冬至,仿佛一夜间,寒气袭来,百业萧条,路上的行人都比往日少了。

      若凝一上午就跑了两家洋行,只是汉桐两军混战,封锁了南北贸易水陆要道,洋行的日子并不好过,再加上她一介女子,年纪轻轻,虽是美国回来的留学生,但粗活重活干不了,当个寻常文员太委屈,跑船跑火车又没经验,递的简历大多吃了闭门羹。

      她背着家里人往返奔波,每日回去还要换着花样编由头,装作一点也不累的样子,竟然也有了疲于奔命之感,人是一天天瘦下去了。好在杨府用度上虽不大方,饮食上倒还算讲究,是以若凝虽身形纤瘦,面色却不十分憔悴。

      是日在家里刚用了午饭,韵芳遣来的乔家司机便到了杨府门口,琴嫂过来催她:“表小姐,乔家那边说戏要开始了,催着你去。”若凝近日心思全然放在找工作上,于穿衣打扮并不十分上心,于是脂粉丝毫未施,匆匆忙忙罩了一件西装外套便出了门。

      待到了乔家大门口,瞧见街口停着的一溜儿的黑色轿车,乔宅门前的两头石狮绑着彩带,里里外外人来人往的,都是锦衣华服的时髦男女,乔家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若凝方才如梦初醒,这哪里只是听戏,分明是乔府大宴宾客。

      她并不是养在深闺不识人的旧式女子,交际场上尚能应付一二,只是自己今日清汤素面,衣着随意,实在与乔家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登时便打了退堂鼓。

      若凝打定主意要走,随口与乔家下人应付了两句,便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却看见乔其臻正从外面走来。

      他今日一身时髦西装,浓密黑发也用发油梳了时兴样式,一双星目炯炯有神。见到若凝,咦了一声,笑道:“张小姐来了?”

      若凝与他当面对上,只得硬着头皮打了招呼。乔其臻早看出她想走的心思,却故作不知,只说:“韵芳在里面,张小姐请随我来。”若凝进退两难,面色尴尬,硬着头皮跟在乔其臻后边进了门。

      乔家豪宅装潢颇具有欧式风范,正厅内设了精致的自助餐台,西面的侧厅设了围宴,东面则搭了戏台子,看样子还没开唱。乔其臻一进厅内,宾客们纷纷与他寒暄,若凝跟在他身后,只觉得被各路目光逼得喘不过气来。

      乔其臻应付了好一阵子,这才脱开身来。却见若凝站在角落,面色尴尬。他心思通透,立刻叫来下人去知会乔韵芳。那下人见是少爷吩咐,不敢怠慢,不一会儿韵芳便火急火燎的到了。

      乔韵芳本就是个美人坯子,今日着了一件软缎苏绣旗袍,通身绣的是蝴蝶,五彩缤纷的蝴蝶竞相飞舞,其间再以花卉、彩云点缀,裙摆下缘都滚了金丝线,那殷红的锻料叫别人穿了免不了俗气,可韵芳肤若凝脂,身段又高挑丰腴,穿这样艳丽的颜色更显得雍容华贵,华丽非凡。

      若凝见她光彩照人,令人不能直视,相形之下衬得自己衣着寒酸,便道:“你这人真会拿人玩笑,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形我是怎么都不会来的。”

      乔韵芳挽住她手臂,赔笑:“好姐妹,今日是我大哥的喜事,你就给个面子,陪我一会儿。”
      若凝素来很得乔其臻照顾,便奇道:“其臻大哥是哪一喜?”

      韵芳答道:“你瞧瞧你,什么也不关心,上周督军府来的文,升了我大哥做军务督办课长,今日这都是来贺喜的人。”

      若凝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想起方才见到乔其臻时,果然是意气风发,自己如此后知后觉,竟然都没道一声恭喜,实在是礼数不周,心下便懊恼起来。

      乔家如今正春风得意,前来贺喜攀关系的人不少,乔韵芳才站了一会儿,便有别家的太太小姐来拉着她说话。韵芳应付不暇,便招呼了自己的贴身的丫头夏梅,吩咐道:“你带张小姐去我房间换件衣裳。”若凝正要拒绝,韵芳把嘴凑近她耳旁,低声道:“一会儿我给你引见个人。”若凝见她神色笃定,自己衣着本就多有不妥,便不再辨,跟了夏梅去换衣服。

      到了韵芳卧房,夏梅拿出一身早已备下的月白色的织锦旗袍,款式雅致,颜色清丽,显然是韵芳知她不喜奢华,特意挑的素净样子。若凝换上旗袍,夏梅又沾了发油给她梳直长发。她黑发如瀑,披在背上,再用一致的月白色发带簪在一侧,夏梅又拿来几件精致首饰叫她挑选,若凝只推说不用了。

      简单梳洗后,若凝只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心情也开朗许多。她随夏梅回到正厅,厅中喧嚣笑闹之声鼎沸,人也比先前更多了几成。陆家口上流交际场上的时髦人物尽都出场,那种繁华气象,直晃得人眼花。

      乔其臻和韵芳正在等她,韵芳看见她来了,掩嘴笑起来,说道:“大哥你看,我给她准备了那么些珠宝首饰,她竟一样也不戴,真是白费我一番心血。”

      若凝远远就听见,笑道:“我只是来给大哥贺喜,寻常衣饰便够了,难道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压你乔大小姐风头不成?”

      乔其臻看若凝袅袅婷婷,虽素面朝天,却于这金灿灿的豪苑大厅丝毫不逊色,宛若雪地里的白梅,锋芒虽敛,却难掩灵气,忍不住赞道:“我倒认为张小姐如此装扮甚是雅致。”

      若凝听他真心赞美,心中很是欢喜,但她并不露羞涩,只端起酒杯,盈盈一笑,对乔其臻敬道:“祝其臻大哥鹏程再得志,花盛续登高,这一杯若凝不成敬意。”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乔其臻见她如此豪气,便也干了一大杯,说道:“若张小姐不嫌的话,就和韵芳一样,叫我一声大哥吧。”

      韵芳见两人言语投机,喜道:“这样甚好,我与若凝做姐妹,我的大哥便是你的大哥,这样我可太欢喜了。”

      若凝近日四处碰壁,深感无依,得乔家兄妹如此相待,心中一暖,她本也是爽气的性格,当下便道:“若凝见过大哥。”

      乔其臻先前就喝了些洋酒,这会子正是兴头上,心情甚好,便又道:“其臻何幸,如今竟有了两个好妹妹。”他脸上笑意甚浓,对若凝说道:“今日大喜,我帮你实现个心愿。”若凝知道乔家出手阔绰,以为乔其臻要以礼物相赠,当下便想推辞。韵芳却似她肚里的蛔虫,一下便参透她心思,只挽住她手道:“又想推辞,到时候后悔还来不及!”说着拉了她便走。

      若凝跟着乔其臻行到西厅后面的一间会客室,门口有有秘书立着,见了乔其臻神色十分恭谨:“乔课长,里面请。”他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若凝,乔其臻当下会意,含糊介绍到:“这是我小妹。”秘书随即又把笑堆满了说:“ 两位请。”便侧身开了门。

      若凝心忖道,这位不知道是什么人物,好大的架子。

      只见进了会客室,烟雾缭绕,那位大人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座上吸烟,一见乔其臻,立刻一个打挺似的起身迎了过来,道:“哟,乔课长亲自过来了,来来来,今天我们这是专程来恭喜你高升,还没同你喝上酒呢。”

      他约莫40来岁,个子不高,小眼精明,一看就是官场上浸淫久了的做派,正是汉军总司令宇文跋的司令长官公署秘书厅厅长曾凯霖。乔其臻官宦世家子弟,自然也是场面人,便笑道:“秘书长客气,还是像以前一样唤我老弟吧。其臻今日招呼不周,先来给您赔罪。”他手一伸,旁边的秘书自然会意,连忙递了酒杯上来,他连饮三杯,将高脚酒杯杯口朝底,示意酒已饮尽。

      那曾秘书长见他喝完,也端起酒杯,却被乔其臻用手扶住,说:“其臻自罚三杯,秘书长且留下这酒,晚宴时再喝过。”乔其臻虽于曾凯霖是后辈,但乔父官衔却比曾凯霖高了不少,本来乔其臻却也不用卖他那么大的面子。但乔其臻如今有求于曾凯霖,是以待他格外客气。曾凯霖自然是个明白人,随即便不再坚持。

      三人分别坐下,客套了两句,乔其臻便分别介绍道:“秘书长,这位是跟您提过的张若凝。”若凝聪慧,看情形已大概猜到几分,便站起来微微俯身,恭谨道:“见过秘书长。”

      曾凯霖上下打量着若凝,见她看着面生,虽看不出是何身份,但年轻貌美,气质端容,又能得到乔其臻引荐,想来也是位闺秀,便客气道:“张小姐请坐。”

      乔其臻事先已经嘱托曾凯霖为她谋一份差事,是以若凝的基本情况之前就已经细细道与他听,那曾凯霖是条人精,他待若凝坐定,便说道:“听说张小姐亦是蒙伯尔黛因女校的毕业生,英文必定非常流利。”

      若凝微微颔首:“回秘书长,虽不拔尖,但寻常对话尚能应付。”

      曾凯霖也是洋学堂出身,知道蒙伯尔黛因的毕业生出过好几任总统夫人,若凝如此说确是自谦了。他本来就只是卖乔其臻个面子,见若凝本人也知书达理,便更放下心来,说道:“那便放在秘书室,做英文秘书,希望张小姐莫觉得委屈。”

      若凝本以为他不过给自己寻个杂役差事,听他竟让自己当英文秘书,着实吃了一惊。她念过大学,在女子中也算颇有一点见识,知道无论在军中还是政府,秘书可不仅仅是秘书,多少都是有点官职的,这曾凯霖给她个英文秘书当,却是大大的抬举她了。

      乔其臻跟她似一条心思,连连道:“秘书长,一个女孩子家倒不需要给什么太重要的位子,寻常差事打打杂也便够了。”

      曾凯霖听出他言下之意,当即笑道:“老弟放心,凡事都要一步步来,这英文秘书只是个名头,并无实职,平时也就是翻译文书的工作,不会辛苦。”乔其臻颔首:“那便劳烦秘书长费心。”顿了一顿,又故意压低了点声音,对曾凯霖说道:“家父一向不喜走后门之风,此事还望秘书长多担待。”

      曾凯霖当即会意,明白乔家家风甚严,乔其臻是怕乔父怪罪他滥用职权,便道:“老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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