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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看尽苍冥意已阑 (3) 乔家来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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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来找过,若凝便再也坐不住,隔几日又去见了韵芳,把乔师长上门拜访的来龙去脉与韵芳细细一说。韵芳听她描述,思及父亲,不禁落泪。她一向是爽利的性子,最不喜女子哭哭啼啼,若凝瞧着她泪水涟涟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却慌得很,本想安慰几句,韵芳却已经递过来一张报纸,她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即日的《陆州日报》,许是刚刚发印,还透着浓重的油墨味道,一行粗黑告示十分醒目,竟是乔敬施与乔韵芳断绝父女关系之告示。若凝这才明白,这乔师长竟然决然至此,一颗心不禁沉下去。
韵芳本是孝女,为了任白跟乔家断了联系,心里虽苦,却一直强打着笑脸,此时心中悲痛难抑,不禁伏在若凝膝上嘤嘤啜泣,那哭声悲悲戚戚,只哭的若凝整个胸口都搅成一团。
她一边将韵芳轻轻搂住,自己眼圈也红了,半晌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几不可闻的字来:“何苦呢?”
她面上是说与韵芳听,实际又何尝不是说与自己听。韵芳对任白死心塌地,弄得几近众叛亲离,自己又何尝不是。宇文震扬那样的身份,即便爱得再深,却总不能教她有心安的感觉。
韵芳哭了半晌,才止住了抽泣。一双大眼哭得红红肿肿,好似两颗桃子。若凝见她神色忧郁,不敢放着她一个人,直等到那任先生回来,这才起身告辞。
一走到外面,北风凛冽的厉害,若凝不禁拢了拢大衣的领子,天色因为早春的雾霾笼的昏昏沉沉,而道旁白灿灿的桐花,却仿佛沐浴在和煦的春风中,叫人闻得见香气。黯淡的天色下走过来一个人,若凝一愣,心里一紧,那人已经走的近了,一如往日的高大清瘦,礼质彬彬,只是眉目间已无往日的意气,他见了她,也是一顿,脚步不禁慢了下来。
相对无言,过了半晌,那人才慢慢吐出一句:“你来瞧韵芳?”
若凝淡淡点了点头。
乔其臻怔怔得看着面前的女子,一时之间失了神。自乔韵芳与父亲决裂,他常来探望,却总带着些小心翼翼,似乎生怕遇到,又似乎内心里渴望能遇到。他总以为她还是从前那样,清澈得宛若凉玉润于清水,通通透透的,好似一伸手便能捧在自己的掌心。才多久,仿佛是过了很久,仿佛又只在昨日。如今这亭亭立于眼前的她,那种神采风仪,仿若旧时旷世倾城的京都名媛,面上犹自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浅笑,却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冰冷气息。
默然良久,若凝捋了捋被冷风吹乱的发丝,夜色低垂,她驼色的羊毛大衣下摆下露出一截皓白的脚踝,在凌厉的风中已经有些麻木,乔其臻听见她终于开口跟他说了一句,那么多久以来,唯一的一句:“请照顾好韵芳,她心里最不好过。”
他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一丝失望,明明是这么恰当的一句话。许是他奢望了,他本以为她再也不会跟他说任何一个字。他明明有好多话想问、想说,可她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自然…”他终于说道,“无论如何,她毕竟是我亲妹子。”
若凝的眸子里微不可见的一闪,又重新恢复了淡淡的神色,“那么..告辞了,乔课长。”
他怔忪间听见她的脚步,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擦肩而过,鼻尖飘过一丝幽香。那不是香氛的味道,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样好闻,他侧过身子瞧着她的背影,禁不住的脱口而出:“若凝!”
若凝的脚步定住,纤瘦的身影一顿,却是没有回头。
他再也按耐不住,几个大步跨过去,一下子拦到了她的面前,眼眸里突然生出不理智的狂热,灼灼的望着她道:“若凝,宇文震扬绝非你良配!如今北有陆鸿坤,南有立宪政府,外海是无数日本军舰盘旋施压,他怎会甘心将这万里江山拱手让人?我这样了解你,若凝,你绝不会甘心一辈子无名无分?就算你情愿做小,穆家如此势大,又怎能容你?彼时你再风光无限,不过也是个翻腾于战火烟云之中的女子,往后还不知是怎样的情形,我恐怕你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若凝墨黑的瞳仁仿佛一丝丝结冰,寒冷得令他无法继续,他噤了声,面前的女子眉目间竟生了一丝厌恶,从来没有过的厌恶,她冷冷的看着他,教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说下去。
“我的事,就不劳乔课长费心了。”
入了夜,乔其臻才回到家。韵芳的精神状态并不好,他的心绪总也不能平静,只觉的似乱麻般纠缠在一起,缠成一个线团,恨不得一把火烧掉算完。乔府这两日有贵客,新年过后穆霞云将母亲穆夫人接来了陆家口,那位穆夫人身份贵重,自然阵仗不小。他本喜静,家里乍一下丫头仆妇多了好些,热归热闹,却更教人心烦。
乔府坐落于一处深巷,乔其臻特意让司机停在了巷口。下了轿车,他自己慢慢的往那巷子里面踱过去,小时候他与韵芳常在这巷头玩耍,蓦然回首只觉物是人非,只有那盏昏黄的街灯孤单伫立,让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忽听街角喧嚣,又一辆黑色的轿车直往乔府门前驶去,管家丰叔已迎了出来。车内走下一位华服妇人,正是那穆夫人。那位穆夫人四十来岁,容貌本不出众,只是身段保养得极苗条,穿一身深宝蓝色沙丁绸旗袍,肩上笼着流光水滑的一条极大的裘皮披肩,自然是贵气十足。乔其臻见了岳母,只好恭恭敬敬上前去招呼。
他跟随着穆夫人踏进正厅里,丰叔打发了厨房去安排宵夜,穆霞云也迎了出来,娇声唤:“母亲。”又看见乔其臻也在,面上却冷了下来,只似笑非笑的撂下一句:“今日竟然回来的这样早,真是稀奇。”说着嘴角又漫出一抹笑容。乔其臻只觉得那笑容分外刺眼,他本就心情郁郁,只随口应付了一句,“我先上去了。”便往□□里去了。
乔其臻前脚刚走,穆夫人才瞪了穆霞云一眼,“说话这样不中听,岂不是逼得他看见你就烦?”穆霞云听惯了母亲训话,低头也未顶嘴。这时候厨房里的丫头已将宵夜送了过来,问道:“夫人是在这里用,还是回房间里去?”
穆夫人略想了想,突然问道:“烟云那孩子呢?”
穆霞云叹了口气,“左不过日日闷在房里罢了,东西也没怎么吃。”
屋里用炉子烘了暖气,穆夫人此时倒觉得有些热,她换下了裘皮大袄,这才对丫头说道:“送去烟云房里吧,我过去看她。”
乔府也是深宅大院,好几重院落,穆夫人和穆烟云是亲家客人,自然安排的极其周到,住在东面一幢独栋的小院里,是带了起居室的极大套房,装潢家具都是簇新的。穆霞云常常出入这边,见烟云房里黑黢黢的,便轻轻推门进去。
进门才看见卧室里原是亮着一盏壁灯,四下静悄悄的,朦胧间看见烟云倚在那张白漆浮雕大床上,见有人进来,才问了一声:“是姐姐吗?”
穆霞云已经叫丫头开了吊灯,那屋里瞬间变亮若白昼,烟云看见穆夫人来了,这才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妈..”,那声音还带着些嘶哑,听起来竟像是病了。
穆霞云看见桌子上还摆着中午叫人送来的饭菜,都凉透了,不禁嘟哝了一句:“日日变着花样送来,却一口也没动,我看你是要成仙了。”
穆夫人听了心里只是心疼,“乖孩子,就当陪妈妈,过来吃点宵夜。”
两人好一番劝,烟云碍着母亲的缘故,这才下床来,三人在起居室的餐桌坐下。
穆烟云本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到底脸色还不算太差,只是比之前清瘦了些。她本就没胃口,好不容易塞了几口,见穆夫人只是一味给自己夹菜,不禁说道:“妈,我吃不下…”
穆霞云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哪里是吃不下,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在这里哭哭啼啼,又有谁看得见呢?还不是只有自己家里人看着难受?人家司令大人可没把你放在眼里…”
她知道烟云为着宇文震扬拒婚的事受了委屈,本来心中便愤愤不平,一向说话又有些尖酸,穆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她才自觉不该提了烟云的伤心事,忙说道:“罢了罢了,你多吃点,瘦得都能叫风刮走,我可心疼死了。”
烟云本就恍恍惚惚的,此时怔怔坐在那桌前只是发呆,早没有几月前神采飞扬的少女神情。穆夫人瞧见那餐桌上还摆着本翻译小说,随手拿起来翻开,书页里落出来一张相片,捞起来一看,却是烟云和宇文震扬在湖庄骑马时的留影。烟云却很紧张,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那张旧照片,紧紧攥在怀里。
穆夫人将那厚厚一本书搁在桌上,突然说道:“烟云,你这样岂非太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