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烽烟》诸子俏

33、看尽苍冥意已阑（1） 商会主席任

　　曾凯霖方才一直立在一旁，眼见这两人就要翻脸，他一心替宇文震扬周全，忙道：“司令年纪尚轻，婚姻大事，自当从长计议。这些小报最爱搬弄是非，不过是些花边新闻罢了，穆督军当真言重了。”

　　穆岚山如此出言不逊已是失态，宇文震扬本欲发作，见曾凯霖拼命向他使眼色，便强压怒火，冷哼一声，又将门一重重一摔，扬长而去。

　　穆岚山此番在官邸兴师问罪当着许多汉军部属之面，因着宇文震扬身份的缘故，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受人瞩目，自是引来不少风言风语。宇文震扬虽叮嘱了曾凯霖不让若凝知晓此事，世上焉有不透风的墙，自有人说添油加醋的说与若凝来听。乔韵芳自若凝回了陆家口之后便常来陪伴，她性子最是黑白分明，十分厌恶搬弄是非之人，每每替若凝打抱不平，若凝却总是一笑置之，看似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出了新年便是春，桐汉两军对峙僵局亦有进展，为显诚意，桐军督军陆鸿坤之子陆子恺亲至陆家口签订议和条约。说起这陆子恺也是一位崭露头角的新人物，陆鸿坤对这个儿子颇有几分雪藏的味道，早年送他去日本留学，学成归国后只在军中给了个虚职，未曾让他在沙场征战上历练。陆子恺年少是贪玩的心性，那花边新闻倒是不少，在北屏的社交圈内亦是赫赫有名。因此陆子恺此番南下颇受瞩目，报纸上连刊了几天的头条，宇文震扬及一众部将均忙于和谈之事，若凝反倒清闲下来。

　　恰巧这日乔韵芳约着她去看戏，平日里这两人都是洋派的作风，只爱看电影，只不过这次北屏京剧名角蒋碧微来陆家口首次登台，却不是常有的节目，早早便在靖元大戏院安排了特等包厢。这位蒋碧微名声在外，叫好又叫座，若凝走进那戏园子里，只觉得上下皆是黑压压的人头，方知这蒋老板的戏竟是一票难求。

　　穆督军那番风波之后，人人皆知若凝虽尚未明媒正娶，却颇得宇文震扬爱宠，是以许多汉军女眷对她的巴结之态较之从前自是更为殷勤。两人方在包厢里坐定，已有不少汉军女眷过来见礼。若凝不喜这些应酬之事，倒是韵芳得心应手，三言两语便把那些人都给打发了。

　　这特等包厢位置自然周正，正对着戏台子，那蒋碧微今儿个唱的一出《玉堂春》，方一个亮相，台上台下已是喝彩满堂。若凝于戏曲并不十分精通，只看个热闹，有一搭没一搭与乔韵芳闲话几句。香铃已剥好了一只蜜桔，她心思灵巧，将那蜜桔一片一片拆开，递给若凝。冷不丁乔韵芳一只手伸过来抢了一片，放进嘴里，笑盈盈的看着香铃道：“咱们香铃这样周到，模样又生得俊俏，难怪你们小姐这样疼你。我看着都要眼红了。”

　　乔韵芳一向是爱说笑的，香铃知她打趣起来总是没完，便笑道：“乔大小姐要吃蜜桔，我再给你剥一只罢了，吃完了可放过我罢。”她动作极是利落，不一会儿又剥好了一只，照样给乔韵芳递了过去。韵芳接过那蜜桔，冲若凝眨眨眼睛，道：“赶明儿香铃要是嫁人了，别说你舍不得，我都舍不得呢！”

　　香铃毕竟年纪小，提起婚嫁之事，不尽难为情起来，若凝见她窘迫，便替她解围道：“不劳你乔大小姐费心了，我自会替香铃觅个好婆家。”

　　那乔韵芳眼珠子一转，浓浓笑意从嘴角直漫了出来，俏皮的将头一偏，用手撑着尖尖的下巴，抬眼边佯装打量着香铃，边说道：“让我来猜猜，是不是打算把你许配给了咱们大司令的那位宋副官？”说罢，便嗤嗤笑出声来。

　　原来乔韵芳心思通透，私底下也偶尔听若凝提起，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香铃被她这么一说中心事，只羞得耳根子都红透了。韵芳见她如此，笑意更浓，连说道：“哎呀呀，算我多嘴了，这里就咱们三个，又没外人，我只不过觉得这位宋副官除了性子木了点，人品样貌都不错…”香铃早已羞得不成样子，连忙打断道：“你还说！还说！”

　　这三人正说得热闹，忽听戏台子西侧好一阵动静，乔韵芳向包厢外望去，正望见靖元大戏院的崔老板连同好些个黑衣男子引了一位先生至贵宾席入座，远远望去也是好大一副排场。当先那位先生年纪不过四十上下，身材不高，但在中年男子中尚算姿态挺拔的，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方一落座，自有侍从上来替他褪下大衣。

　　韵芳远远瞧不真切，只觉得陆家口竟还有这等人物，正巧那戏园子的听差进来给她们送果脯，便随口问道：“那一位先生好面熟，不知是什么来头？”

　　听差答得十分殷勤：“小姐可不知道，那位是商会的任白任老板。”若凝嗯了一声，思忖半晌，恍然大悟道：“难怪好大阵仗。”原来那位先生竟是陆市商会总联合会的主席任白。任白脚踏黑白两道，苦心经营十几年，是名噪一时的陆市名胜。当年他斥巨资与洋行签订了足足十年的租地合同，人人皆叹其出生牛犊不怕虎，直至富贵门的生意越做越大，任老板才声名鹊起，这江滩的洋行生意，十有八九也是任白名下的。

　　这一日听完戏，已是十一点钟光景。若凝与韵芳出门，还依着从前的习惯，只带了香铃一人，并没让官邸里的侍从车夫跟着，只是乔家的小汽车来接，看完戏又依样送回官邸去。

　　靖元大戏院坐落在陆市最繁华商业街区。这片街区靠近江滩，洋行林立，正是陆家口最繁华时髦之所在。那大街上走着的俱是时髦男女，彼时妇女之装束，已经趋于欧化，洋装异服受人追捧，陆市闺秀皆争效之，各色名媛服装，颜色变化之奇之新，令人眼花缭乱。若凝确实累了，在车上坐着小憩了一会儿，再醒来时，那汽车已穿过市区，春日夜里下起了雨，春雨悉悉索索，蒙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潮湿的空气黏黏腻腻。乔家那位汽车夫一向稳重，那汽车本来驶得十分平稳，乔韵芳与她并肩坐着，到底是累了，也正闭眼小憩。若凝凭着车窗向外望去，春意已浓，道旁的高树上绽出许多嫣红的花朵，在朦胧一片的水汽中煞是好看。

　　若凝正向窗外看得入神，冷不防汽车前方一袭黑影，已有乱枪响起，那汽车夫一个急刹，她们的车子已被逼停，若凝往那汽车夫身上一看，右侧脖颈上一个黑洞洞的枪眼，鲜血汩汩而出，颇为瘆人。香铃坐在前面，衣衫上溅了一片血渍，她毕竟年少，一声惊呼，吓得脸色惨白。乔韵芳乍一惊醒便撞见这样的情形，饶是她平日里胆子大，心也砰砰直跳。车窗外枪声尤未停下，她们三人伏下身子不敢妄动，只听那车外乱枪扫射，好似两帮人马正在交火，那枪声只响了一阵便停了，四下里安静下来，车外由远而近吧嗒吧嗒极有力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行至车门处，却停了下来。

　　乔韵芳坐在车门那一侧，此刻心中已是怕到极致。这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车窗外有晕黄的煤油灯光透进来，外面寂静无声，在先前纷乱恐怖的枪声对比之下，这寂静更显得极其诡异。韵芳仿佛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的狂跳，她抬眼正瞧见伏在一旁的若凝亦是面色惨白，正用手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韵芳不敢出声，只微微回转头去，只见窗外立了几个朦胧黑影，一黑衣男子轻叩车窗，将车门拉开，她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惊得跳出来，却听那男人温言道：“两位小姐可有受伤？”那声音低沉有力，无端端叫人心中生了一种安心。韵芳抬头正对上那男人的目光，只见他一袭长衫，眉目冷峻，眼神却极是温柔。若凝坐在一旁，已依稀辨出那男子，迟疑间脱口而出道：“任…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