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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浓愁如酒愁更愁(2) 纠结 ...

  •   若凝到了北屏,便直奔乔府。

      乔府管家丰叔见她来了,只笑着迎她进来:“张小姐来啦!”

      若凝风尘仆仆,进门就说:“丰叔,我要见太太。”

      丰叔见她火急火燎的,便道:“太太出去了,张小姐先在厅里喝口茶,用点点心吧。”说着,便叫下人把若凝的行李接了下去。

      若凝心里惦记着乔韵芳,接过茶水,竟是一口也喝不下去。她正慌乱间,却听门外一人唤她:“若凝,若凝!”

      只见小跑进来一年轻女子,卷发雪肤,穿着素色旗袍,正是乔韵芳。乔韵芳见了她,眼圈都红了,冲过来便抱住了她:“若凝,你可担心死我了。”

      若凝一直以为她被困在北屏,一看她竟好端端的站在自个儿身前,顿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觉得眼前发黑,乔韵芳见她面色憔悴,几欲晕倒,便叫来乔府里的丫头夏梅扶了她去客房休息。

      若凝再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夏梅在床前侍候着,见她醒了,笑着道:“张小姐睡了一整天了,要是起来的话,正好下楼跟小姐一块用午饭。”若凝简单梳洗了,便随夏梅出了客房。

      乔府是大户人家,从客房走到餐厅费了好些时候。乔韵芳已经坐在桌前等着她,见她过来,忙不迭的学着西式的礼节,给她拉椅子,请她坐下,顺手端起一杯牛乳,递到她手里,自己又抄起一杯,对若凝说道:“干一杯,给你赔罪。”

      若凝故意板起脸,答道:“你还知道自己错了。”

      乔韵芳在她对面坐下,说道:“若凝,你知道我的,我都恼死我自己了。北屏城刚戒严,父亲就派了大哥偷偷去北屏找我,硬是将我绑了回来。我联系不上你,回来以后便去你舅母家寻你,你舅母才说,你已经去了北屏。这两日我日日求大哥去打探北屏的消息,形势那么紧张,我可担心死了。幸好你平安回来,不然,我可要恨死自己了!”

      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说话的时候,眼中担忧之色不假,若凝知道她心中内疚,存心宽慰她,便握握她的手,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两人数日未见,说了好一会儿话,韵芳问她北屏见闻,若凝便一一说了,只是隐去了李都尉给戒指那段。韵芳听说她在北屏饭店被桐军军官捉了起来,吓得不轻,只紧紧握着若凝的手。

      若凝见她吓得脸都白了,便岔开了话题,说道:“你呀,还说要去北方买皮子,遇上这么大的事儿,皮子买到了吗?”

      韵芳一提皮子的事儿,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我本来都买好了,想着够给母亲做两身皮袄子,剩下的皮子我和你每人做件时新样式的夹克配裤子穿,谁知道我大哥说我不听话乱跑,把我的皮子都当劳什子给扔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一个男声说道:“扔得好,就该扔,你自己去也倒算了,还拉上张小姐陪你受罪,再乱跑,以后我叫父亲都不许你穿皮子。”

      若凝见着门外进来一儒雅俊逸的年轻男人,起身唤道:“ 其臻大哥!”来人正是乔韵芳的大哥乔其臻。若凝与韵芳感情甚好,时常出入乔家,不仅与乔家下人熟识,与乔韵芳唯一的胞兄乔其臻也甚是熟稔。

      韵芳一把拉着若凝又坐了下来,嗔到:“这会儿又来装大哥了,若凝你坐下,别理他。”
      乔其臻平素里就和韵芳打打闹闹,并不介意,只叮嘱韵芳招呼好若凝,就往内厅去了。

      若凝在乔家用过午饭,觉得实在不应再继续叨扰,便与韵芳道别,收拾了东西回舅舅家。
      乔家司机一直将她送到家门口。

      若凝舅舅家也是旧式大宅,她外祖曾中过进士,如今舅舅家的宅子就是外祖父留下来的。虽已家道中落,不比当年,但到底是书香门第,终究是不肯失了身份,是以依旧举家住在这老宅子里勉强维持着体面。

      若凝自小父母双亡,十岁起便寄住在舅舅家,身世其实甚是可怜。可她成长过程中总是自尊要强,所以学识、气质上并不曾落后半分。小时候读《红楼梦》,她最不喜欢的便是林黛玉,看不惯她那矫情样子,只说:“有那葬花落泪的功夫,不如自己掌握命运,断不能教人轻视,任人摆布。

      她心中一边感激舅舅家的抚养之情,一边又对这深深旧宅非常排斥。就是这重重的院落彻底困住了她,让她说不清是爱还是厌,是喜还是忧,她知道,她姓张,舅舅姓杨,这杨宅始终不是她的家。自己终有一天会踏出这大门,头也不回的离开。可午夜梦回的时候,却只有这宅子,曾给了她栖居之地,曾给了她一丝温暖。

      乔家司机走后,若凝静静的立在宅门前,看着那桃木雕刻的大门因年岁已久,又修缮不力而渐渐腐朽斑驳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舅母家的女仆琴嫂正开门出来,见若凝站在门前发呆,便笑道:“表小姐回来啦?”若凝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杨府举家上下皆知这位表小姐素爱外出旅行,念书时也时常住校,并不日日在家。所以若凝虽然出去了好些天,家里上下却也视作平常。

      她回了房间,放下行李,又去拜见舅母杨夫人。傍晚时分,杨夫人正坐在庭院里摆弄着花草,见了若凝,慈眉善目间涌出笑意,只道:“若凝回来啦?”

      若凝走过去,甜笑着答道:“刚从北屏回来,去韵芳家说了会子话,便赶紧回家来了。”

      杨夫人刚放下手上正摆弄着的一株雪菊,双手上还沾着花盆的尘土。因是干粗活,所以宽袖的织花袄裙外还套着件罩衫子,

      她边往罩衫上掸着灰尘,边关心道:“前天乔小姐来问过你,我说你去北屏了,她还说她也要上北屏与你会和,说她家里都有人照应着,叫我不必担心。没想到你这样快就回来了。乔家真是大户人家,什么事儿都能安排的妥妥贴贴,你跟她来往,我和你舅舅最是安心。”

      那杨夫人没有念过书,大字也不认识几个,更是看不懂报纸,成日与世隔绝,于时事确无半分研究。若凝心下明白,韵芳定是怕她舅舅家担心,便随便扯了个谎搪塞,只为瞒住她被困北屏的事情,没想到不仅舅母信了,举家上下竟也无一人为她忧心,心下便有些难过。她心中苦笑,却并不曾表现出来,只携手跟舅母在院里踱着步子。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若凝的表兄杨勇生从前厅走了过来。杨勇生身着旧式的长衫,身形微胖,憨厚腼腆。若凝见了他,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小眼睛闪过一丝光亮,脸也红了,说话也有些结巴:“表..表妹。”

      杨夫人向他招手:“阿勇,过来陪你表妹说话,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有。”她有心撮合两人,却明白自己儿子那扭捏劲儿不讨人喜欢,刻意给两人创造了独处的机会。

      杨夫人进了厅里,那座小小的庭院就只剩下表哥和若凝两人。若凝如何不知道舅母和表兄的心思,只是苦于寄人篱下,不便挑破罢了。杨勇生性子虽软弱,但好歹是位少爷,眼光自是不一般的。他总是热切的追随着若凝的光芒,可那光芒却让他自惭形秽。

      眼前的若凝亭亭立着,盈盈的眸子沾染了夕阳的余晖,纯净的似一汪无际的深海。他恍惚忆起了十年前初来杨府的小女孩,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含着泪水,唤了他一声:“表哥。”

      两人站了良久,杨勇生才开口说:“你..你回来啦?”他一紧张,更是结巴,脸憋的通红。
      若凝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多说。

      杨勇生愈加手足无措,那手心里直渗出汗来。“听…听说你去了北屏,没…没事儿吧?若你不回来,我…我定是会去寻…寻你。”

      若凝知他指的是北屏戒严一事,愣了一愣。原来这座宅子里唯一关心她的竟是她从未放在心上的表兄。她知道他中意自己,却不想他能说出这番话来。

      若凝本来冷冰的目光似融化了般透出一股暖意。她顺手接过香樟树上飘下来的一片落叶,那落叶枯了一半,只有叶角仅剩一丝绿意,静静躺在若凝的白皙的掌心。

      她喃喃:“也只有你..还记得我的事。”她自怜身世,心生感叹,这句话说得声音极轻,似是在同杨勇生讲话,又似不是。

      她很早便发现了表兄的心意,因为心中不愿,总是对杨勇生淡淡的,刻意维持着距离。杨勇生好久没有听她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以为若凝终于对他放下了防备,心砰砰跳着,犹豫间,伸手就想握住若凝柔荑。

      若凝一惊,猛然抽手,双臂抱在胸前,那双微暖的眼眸立刻又冷了回去,警惕的、戒备的、拒绝的看着杨勇生。

      杨勇生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终又无力的垂下,刚才还被若凝捧在手心的香樟叶子已经飘落在他脚下。

      他愣愣的看着那落叶,仅存的一丝绿意仿佛也消散的无影无踪。秋叶凋零,本是世间最平常的事情,就如他与若凝的距离越来越远,缘分越来越淡。他抬头看了看小小庭院上空被夕阳染成娇艳金色的一片天,他有预感,这样美丽的若凝,终究是离这座没落腐朽的杨家旧宅越来越远了。

      那一日起,若凝便一日日忙碌起来,舅母别扭的撮合,总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乔韵芳来找她出去,她只推说忙,两人竟是好长时间没有见上面。

      韵芳这日亲自上门来看若凝,琴嫂对这位乔大小姐非常客气,笑盈盈的把她引到若凝房间。若凝住在靠着西边的厢房,虽然年岁已久,布置倒还雅致。韵芳推门进去,掀开一层透明的水晶珠帘,见若凝倚着书桌,一本看了一半的英文书摊开在桌面上,竟已睡着了。

      杨府本来就是封建作派,加上家中又有舅舅、表兄等同住,男女有别诸多不便,若凝在家从来都是穿戴齐齐整整,生怕差了分寸。彼时她穿着一件薄绸旗袍,晚秋的傍晚阴风阵阵,吹着书桌前的木窗摇曳不定。那单薄的衣料哪里顶得了寒气,若凝虽是睡了,犹自皱着眉头,左手扶桌,右手环在腹部,单薄的身体缩成一团。

      韵芳眼眶一阵酸。她与若凝多年同窗,又是同乡,早有金兰之契。她知若凝寄人篱下生活不易,杨府早已败落,只不过留个空壳子,哪还有专门伺候若凝的丫头拨过来?想来若凝已在这桌前睡了许久,既没有亲生父母疼惜,也没伺候的下人过来披个衣裳,深秋夜凉,冻病了却又如何是好?

      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便脱下自己穿着的羊毛开襟大衣,轻轻覆在若凝身上。

      若凝本就睡的浅,韵芳刚给她披上大衣,人便已经醒了,睡眼惺忪间看见韵芳,笑道:“你这人,来了也不叫醒我。”

      韵芳见她醒了,自己拎过来一张雕花木凳坐下,便嗔道:“还说我呢,你怎么回事?我不来找你,怕是两个月都不肯出来见我了。”

      若凝起身,走到门前将虚掩的房门关上,压低声音道:“我找工作呢。”

      乔韵芳惊道:“你疯啦?好好的小姐不做,要去给人家打工?”

      若凝苦笑:“乔大小姐,我可和你不一样,我再不自立,就要被舅母关在这杨家宅子里,给我表哥生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一辈子都出不去啦!”

      她两人都是留洋回来的学生,比着旧式家庭的闺中小姐,更加言语直白坦率,再加上房里并无外人,是以说起话来也口没遮拦。

      韵芳早听说过表哥对她有意,惊讶道:“你表哥还没死心呢?”

      若凝黯然:“表哥倒没有逼我,只是舅母日日念叨,总说我虽是外姓人,但迟早会变成杨家人,还叫我不要跟她见外,以后可以安心做少奶奶,孩子她请奶娘来带。”

      韵芳跟杨勇生也打过几次照面,只觉得那男人畏畏缩缩,毫无男子气概,心中一直不屑,如此听了便冷笑一句:“真是痴心妄想,若凝,你表哥那样的男人如何配的起你,你要是跟了他,我第一个不乐意。”

      若凝面露忧色:“可是我受着舅舅家的养育之恩,当年咱们去美国的那批,除了官派的留学生,其他人可都是自费的。虽然舅母当年极力反对,毕竟舅舅最终还是送我去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总不能做出太忘恩负义的事来。”

      韵芳一撇嘴:“我看他们也待你不算好,你看你其他的表姐表妹,就属你吃穿用度最差,连个专使的丫头也没有。再说这宅子本是你外祖留下来的,于情于理,这里也是你的家。”

      若凝知道韵芳一向嘴不饶人,便也不欲多说:“罢了,就算要走,这么些年来的吃穿用度,学费杂项,我也应该还给杨家的。”

      韵芳素来知她性子执拗,只能拐着弯儿劝道:“大不了我先给你找处宅子住下,你先搬走,钱以后补上就是。省的被你舅母这么四处念叨,没的坏了你姑娘名声。”

      若凝听她这么说,只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这世上也就你真心待我了。你放心,如果真不行了,我再投奔你这根救命稻草。

      韵芳斜睨她一眼,答道:“你呀,就是死要面子只知道硬撑。跟我还这么生分,活该受罪!”她嘴虽厉害,心里却是真心怜惜自己这个小姐妹,若凝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便也不计较,笑道:“行啦,到时保管烦都烦死你!”

      韵芳听她还肯玩笑,心宽不少。两人约好了过几日一起去乔家听戏,韵芳见时间不早,便告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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