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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风月日夜万里路(3) 宋崇明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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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崇明对上她固执的目光,一时竟不忍拒绝。她刚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发髻散乱,衣衫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虽是狼狈不堪,大眼睛里却散发出一种别样光彩。
他不禁在心中感叹,面前这女子不按常理出牌,总是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不可谓不奇。
少公子那样的样貌身份,放下身段对她穷追不舍,恨不得捧了全天下的好东西献到她面前来讨好她,可她对着锦衣玉食、荣华地位丝毫不为所动,几次三番的无情拒绝,宁愿去教会学校当一个清贫教师以撇清关系,最后恨不得一走了之,躲到国外去。
可如今少公子龙游浅水,虎落平阳,正是四面楚歌的时候,连性命都堪忧,她却丝毫不惧乱世烽烟、雄雄战火,宁愿从邮轮上纵身跃下,以命相博,也非要回到少公子身边不可。这样的行事风格,当真是令人捉摸不定。
他虽是这么想着,但与若凝一直相处以来,素知她性子执拗,只得试着一劝:“张小姐,此事不可莽撞,你当真想好了吗?你若错失这远走美利坚的机会,恐怕以后再难离开中国。”
若凝身子还套在湿漉漉的衣裳里,冻得瑟瑟发抖,唇色泛白,可她目光笃定,丝毫没有迟疑,只说:“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必须得去见他,只能亲眼看到他活着我才能安心。”她拳头微微攒紧,神色坚毅,问道:“少公子现在在哪?”
宋崇明答道:“昨天的消息还在中州曹家堡。驻扎陆家口的军队早就被抽空了,我只带了这小队人马留下来护你,今日桐军奇袭陆家口,我与指挥部那边也失了联系。”他沉吟半晌,盯着若凝道:“陆家口距中州路途甚远,何止百里?那是战场,绝非儿戏,你一介女子深入前线,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少公子交待?万一被敌军捉去,更会令少公子分心,这件事我万万不会答应。”
宋崇明料到若凝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却不想她不哭不闹,只猛然抽出他腰侧的手枪,抵在自己胸口。
他神色大变,伸手就要夺枪,却听若凝凛然说道:“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自戕。”
宋崇明手臂停在空中,若凝却正色道:“宋副官,若凝虽是一介女子,却也不是莽撞之人,这件事我已深思熟虑,这一路去中州,必定艰难凶险,但自今日从邮轮跃下之时,我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将手枪从胸口挪开,递到宋崇明手中,语气异常平静,神色十分从容,说道:“若我重伤难行,或被敌军扣住,请你莫要有妇人之仁,一定要毫不犹豫的用它把我打死。”
她如此刚烈不阿,宋崇明怔怔看着她,心中竟生出敬佩之感。他油然而生一股豪情,再不多劝,只说道:“我宋崇明必不负所托,一定让你毫发无损的见到少公子!”
宋崇明话不多说,当下便去安排。他手下只带了十余卫兵,连同若凝算上,共计十三人。是夜他们在临时的住所稍作休憩,第二日天一破晓,便安排了车启程一路北行。为了躲避桐汉两军交火区域,车子来回避绕,走走停停十余天才穿过江东平原。
前半段因尚在汉军所辖地界,自是通达顺遂,并无波折。若凝扮作男装,混在十余男子中间,倒也不甚起眼。路程过半后,抵达松江,气温更低,却风和日丽,车子沿着崎岖山路一路直行,又西进百余里,才拐进一座荒凉峡谷之中。
若凝躲在稻草成堆的伪装货车后座上,她一路上无法洗漱,此时已是蓬头垢面,白皙的皮肤上蒙了一层灰尘,身子缩在宽大的男装中,远远瞧去就似一个身量未足的邋遢少年。
车子十分颠簸,若凝虽无晕车的毛病,坐了十余天也是十分难受,加上他们与世隔绝了这么些天,对战局如何毫无头绪,心中焦灼,又见宋崇明时时探头视察,忍不住问道:“到中州还有多久?”
宋崇明面色有些凝重,答道:“已进入中州地界,再往西就是曹家堡,前面不远就是交战区,恐怕得小心些。”
曹家堡地处高原,位于湟水流域,中州西面,大峡和小峡之间,四周环山,地形复杂,时常大风扬沙,路况很差。
傍晚时分,他们的车子驶入一条山谷窄道,那山谷看似平和,却生出一片肃杀气氛。他们一路驶来虽不见人烟,却常遇飞鸟,行至这山谷后,竟连飞鸟也无,真正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天色渐暗,空中一抹残霞似鲜血染红,若凝心中顿生不详预感,忍不住对宋崇明说道:“我觉得不大对劲,此地倒是个易藏埋伏的地点。”
宋崇明也有同感,点点头道:“确有蹊跷,但要去曹家堡,这是必经之路。”
果不其然,又走了约半个钟头,两侧山上有机枪向里扫射,一时间枪声大作。宋崇明大喊:“有埋伏!快走!”那车子加了速度,向前不顾一切的冲去。车上十余卫兵都是精干军人,立即以步枪回击,无奈势单力薄,挺了半个钟头,弹药几乎用罄。
形势十分危险,宋崇明情急之下,一把拉起若凝,吼道:“你先走,我们负责断后,你答应我,必须活着走到少公子面前!”不待若凝答话,另一卫队长急道:“怎能让张小姐一人独行?宋副官,你带她走,我们十一弟兄齐力掩护你们!”
此时车胎被子弹击中爆胎,那货车向一侧颠翻,车内诸人均翻滚摔倒,形势已不容宋崇明思考,他只来得及对那十一人道声保重,拉起若凝便爬行奔逃。两人奔出不远,听见身后一声巨响,那货车已轰然爆炸。
夜色掩护下,若凝只觉得身后枪林弹雨,似乎有子弹贴着她脸颊滑过,她来不及害怕,但体力渐渐不支,只觉得精疲力竭。宋崇明见她步子渐缓,一把架起她来。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到一农舍前面。农舍主人见到两个浑身血迹斑斑的男人,坚持拒不收留。宋崇明急中生智,一把扯下若凝帽子,一头秀发披散下来,若凝一路紧张,此时已觉得眼前发黑,晕了过去,那农妇见若凝是女子,顿生恻隐之心,这才答应收容二人。
那农舍处于山野小村中,虽是平民区,可军火无情,村外时时传来枪响,村民俱避在家中,不敢出门。两人在农舍休憩两日,精神稍振,待外边枪炮停了,便给那农妇留下些银钱,再度上路。
宋崇明让若凝扮成老村妇,垮只篮子,随意塞了些青菜萝卜,自己扮成砍柴挑夫,索性既不跑,也不逃,在清晨的田间信步而行。
这一路若凝受尽波折,心力交瘁,加之进入交战区后,不时遇上暴民乱匪,又要躲避敌军搜索,尸横遍野,场面血腥,有人断手,有人断脚,她虽性格坚毅,却从没受过这许多苦楚,心中到底是有些恐惧,对那些拼死掩护自己的卫兵又愧疚不已,不禁神色黯然,对身侧宋崇明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宋崇明瞧见她凄然楚楚,便说道:“你没有对不起我,少公子走之前,只留给我一个任务,就是保护好你。我本是他的副官,现在送你回他身边,正是我的心愿,是你成全了我。”
他自幼随军,对宇文震扬视若兄长,如今兄长有难,他却不能随行相助,心中实是焦急,只碍于若凝在场,怕她忧心,所以不便表露出来。
若凝默默不语,却听宋崇明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张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小五子吗?”
若凝一愣,她一向以为那只是他的乳名别号,并未深想其中含义,却听宋崇明面上露出一抹浅笑,说道:“我本无父无母,是个流落街头,衣食无着的乞丐孤儿,记得大概是我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寒冷冬天,我又冷又饿,实在耐受不住,便去包子铺偷吃,被那老板带着几个人追着暴打。”
“少公子救了你?”若凝不禁问道。
“是,少公子那时才不过十来岁,拿枪指着那帮打我的人,吓得他们屁滚尿流的赶紧跑了。谁知少公子却命人又把那几个人捉了回来,当街给了他们好大一笔钱,说以后让我日日来吃包子。”
他看着老成,却实际年少,忆起当年趣事,拧起的眉毛也放松了些,唇边抿了一丝笑意:“少公子又问我叫什么,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他突然一笑,说你竟然也姓宋?他便将我带回了家,跟主母夫人说,要让我留在官邸里,作仙嫂的干儿子。”
若凝不想当中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奇道:“仙嫂是你干娘?难道仙嫂也姓宋?”
宋崇明道:“不错,仙嫂本名是宋钰仙,是少公子的乳母。她一生都在照顾夫人和少公子,年逾期四十都未曾婚配。少公子知道她遗憾一生无子,便将我带回官邸,作仙嫂的儿子。少公子在家里排行老四,他说我是仙嫂的儿子,就是他的弟弟,便排行老五,所以官邸里的人都叫我小五子。”
此时他年轻的脸上神色笃定,又说道:“二十多日了,别人都道少公子被陆鸿坤打得节节败退,可我知道,少公子绝非外界传言那样流连女色,不堪一击,我军必定还有回环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