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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月日夜万里路(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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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暗,港湾内的海面上虚浮了一层雾霾,更令人觉得压抑难言。
皇家加勒比号停在陆家口港湾吨位最高的泊位,船体巨大,从海岸上望去只觉得气势恢宏。
若凝顺着船上侍者的指引穿过拥挤的船舱通道。今日自离开圣玛利亚女校,一路上情形都颇有蹊跷,她满腹心事,惴惴不安,正思忖间,已行至船舱顶部,侍者替她推开一扇金色大门,眼前换了一副气象,头等船舱的餐厅内金碧生辉,舱内男女皆为华衣锦饰,且以西方面孔居多,看起来大多是领事馆外交官员或西方往来商旅及家眷。
穿过餐厅,便是客舱,长廊两侧设有套房单间,雕花鎏金木门一扇一扇,门牌上标了阿拉伯数字。侍者将她引至长廊拐角处的一扇门前,从腰侧口袋掏出一大串钥匙,寻出一支,将房门打开。
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告诉若凝,行李稍候会送到房间来。若凝轻声道谢,那侍者沿着长廊退开去。
拐角另一端由远及近传来英文交谈声音,来人瞧见拐角处站了一年轻女子,当即噤声,又见那女子是中国面孔,神色漠然,似乎全然听不懂英文,便又降低了声调,继续用英文交谈着。
“老司令一死,小司令恐怕要众叛亲离,无力回天了。”
“可惜了,我见过那小司令,是个很漂亮的年轻男人,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下场。”
“怪就怪日本人用了美人计,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掌握的清清楚楚,只等最后一击,别说军队,他恐怕连自身性命都难保…”
那两名金发洋妇渐渐走远,声音已几不可闻。若凝绷紧的身子略一松弛,她才发现自己腿脚发软,心止不住的狂跳不已,只能勉力将身体重心倚在门上。
心神方定,却听隐隐一声轰鸣巨响,船舱剧烈的一晃,桌上放着的咖啡壶已经滚落在地上,摔的支离破碎。
她紧紧攥着门边扶手,透过舷窗向外望去,远处天边隐隐有火光腾起,升起巨大一团乌黑浓烟,接连又是两声爆炸声响,那黑烟越腾越高,在城市上空弥漫开来。
若凝心中一沉,夺门而出,客舱长廊上都是听见巨响从房间中出来的旅客,人人表情惊愕,议论纷纷。她吃力的扒开人群向前走着,不住用英文说着:“Excuse me,please.”
行至甲板,她已气喘吁吁,船舷边挤满了人,都朝着西边那团火光黑烟指指点点。只听有人说道:“方才爆炸的位置,似乎是城西的司令公署。”另一人惊愕万分,失声道:“桐军已攻陷陆家口了吗?”人群又一阵骚动。“船怎么还不开?”“是呀?已经过了时辰了!” “赶紧走吧,晚了还不知是什么情形。”
骚动逐渐发酵,不一会人群便沸腾起来。本来还挤在甲板上看热闹的旅客,此时却开始担心这艘巨型邮轮受战事牵连不能按时启航,不断有人拉住甲板上的船工侍从咄咄质询。
若凝心中的疑问被一层层印证,她焦急万分,四顾茫茫俱是陌生面孔,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
此时船上广播响起,船长宣布皇家加勒比号邮轮将如期离港。人群中非议稍平,不一会儿,又一声“嗡……”的冗长的汽笛蜂鸣,预示着邮轮即将启航。若凝再也顾不得了,拔足向入闸处奔去。
此时船将起锚,货物装卸、旅客上下均已截止,只有数名水手留在入闸处缓缓收起舷梯。
“等等!”若凝出声制止,疾奔而至,“可否通融一下,我要下船!”
那几名水手都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
这海港虽离陆家口市区有段距离,可此时市内火光通天,不时隐隐传来爆炸炮火声,显然桐军已兵临城下,桐汉两军正在激烈交火,局势凶险万分,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避出这是非之地,而面前这年轻女子却要下船?
“小姐,没有办法,船已经起锚了!”那水手摊摊手,做出无可奈何的姿势。
若凝向闸口看去,果然舷梯已经收起,船体开始缓缓移动,她身子不顾一切的向前扑去,“让我下去,我必须下去!”
几名水手大惊,见她衣着气度不凡,也不敢动作太大,只是七手八脚的拦住了她。
若凝敌不过男人气力,虽是挣扎,却也无可奈何。她眼睁睁看着船一寸寸离港,整个港口陷在重重雾霾之中,仿若海市蜃楼,渐行渐远。
她眼圈一酸,眼底水气氤氲,眼前似笼上了渺然雾霭,身子也止不住的簌簌发抖。在她与宇文震扬最后相见的那一日,她以为他终于肯放过自己,却没有听出他语中诀别之意。她以为他已另结新欢,却不知他早身陷囹圄,生死性命都岌岌可危。
眼前蓦然浮现一个人影。宇文震扬轩昂独立,长眉凌冽,胸前勋章灿然,他朝她缓缓走来,覆身紧紧搂她入怀,只说了一句:“我放你走,你走的远远的,不要回来。”
她的心脏仿佛被攥紧,几乎令她窒息。
从决心远走他国的一刻起,她心知已是永别,就没有打算再回来。汪洋浩瀚,只一瞬间的犹豫,就是咫尺天涯。她以为自己终是落回原位,可以于彼岸重新开始,却没想到,临行之际,自己却如此放不下这战火烽烟中的故国故人。
今日宇文震扬性命未卜,自己与他这许久以来的往事幕幕重现,她终于发现,她情愿与他隔海相望,也绝不能接受生死两别,若他死了,她的生命也将寥然无生趣。
只因这一人,她不准他死,有他的地方,一切便不同了,所以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可她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去。
若凝的长睫上凝结得尽是水汽,一片水雾弥漫,她拼命阖上眼睛,又猛然睁开,可那水汽总也散不开,眼前的烽火城市在朦胧中愈发模糊。
耳旁响起一年长水手的焦急声音:“小姐,小姐你冷静一点,你这样太危险了,船已经开了,无论如何你都回不去了!”
所有悲欢喜怒都顾不得了,她一定要回去寻他!
“请放开我。”她停下了激动的情绪,突然放弃了挣扎,语气平静,与方才判若两人。
水手们面面相觑,缓缓放开了她。
她瞥准了机会,猛地急转身子,向前一跃。发髻散开,凌厉的海风扑在她面上,心跳瞬停,随即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涌入她口鼻,侵入她骨髓。
水手们大叫:“有人跳水了!!”船舷旁边乱作一团,岸边栏杆处也有人惊呼连连。
她虽识水性,可那冰水只一瞬就冻僵了她身体,衣服都是羊毛料子,吸足水后重量陡增,只拖着她往幽黑的海底沉下去,岸上的人声寥寥落落已听不分明。
“扑通”两声,岸上有人跃入海中,身边的海水似乎晃荡了两下。那人朝她游了过来,她身子微倾,已被紧紧抓住。
她意识因缺氧而逐渐模糊,陷入无限黑暗。
若凝再醒来时,感觉身处一片暖意之中,她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身侧有一壁炉熊熊燃烧,有人正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脸。
她猛然挣扎坐起,一阵头晕,眼前发黑,那黑晕好一阵才散开,朦胧间看清眼前黑衣少年,脱口而出道:“小五子?!”
宋崇明满目焦灼,见她醒转,面上稍霁,说道:“张小姐,你太胡来了,船都开了,你为什么不走?”
若凝全然没有想到,方才于水中救她之人竟是宋崇明,她心情激动不已,几欲落泪,突然又眉头蹙起,一把抓住宋崇明的手腕,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他的副官、他的卫戍总管吗?你在这里,谁保护他的安全?”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惊怖万分,“他没事吧?他没有死对不对?”
心中的恐惧几乎将她吞噬,她期盼着那个答案,却又害怕听见那个答案,情绪浑然无法控制,泪水簌簌滚落。
宋崇明按住身子,急道:“张小姐,你不要激动!”
见她逐渐冷静,他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若凝愣在当场,脑海中转过千般念头,面色发青,宋崇明看出她误会,连连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司令他只让我留下来务必护送你上船,他不在陆家口,具体情形我也不知。”
若凝听他此言,才缓过神来,发觉原来自己一路过来,都是宇文震扬提前安排打点。她早觉得之前跟着她和戴维森的那十余便衣,身手行迹不似常人,不想竟然是汉军的一小队卫兵。
若凝方知宇文震扬用心良苦,心中感愧,只觉得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只想快些见到他,片刻也不想耽误,只斩钉截铁的对宋崇明说道:“不管如此,我要去见他,他在哪里,我就去哪里,现在就动身,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