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风月日夜万里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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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的深夜，年下第一场雪悄然造访陆市，整座黄铜色的城区均被绵绵白色轻裹了一层。
若凝恍惚间睁开眼睛，只觉得天色明晃晃的，慌忙起身看向墙壁上的挂钟，时间却还早。
夜里窗户未关严实，温度骤降，她虽裹着棉被，也觉得手脚冰凉。她披上羊毛薄毯，行至窗边，推开轻盈的窗棂。凭窗凝望，寒风刮面，天地间一片白檐雪瓦，层层叠叠延伸至远方。
初雪降临，竟是一夜入冬。这一场雪更像一个仪式，一个和温暖告别，与寒冷对抗的分水岭。她怔怔看了半晌茫茫雪景，打了个寒蝉，这才关严门窗，倒上一杯热腾腾的茶。
门外隐有敲门声，若凝开门，一针冷风扑面儿而来，安娜夫人披着件黑呢大衣站在门外，微笑问道：“凝，已经准备好了吗？”
若凝侧让到一边，将她迎进房间来，又将刚泡好的茶水呈到安娜面前。
屋内整洁如新，竟似从没有人住过一般。
安娜接过茶杯，目光落在单人床侧放着的两件简单行李。一只藤条小箱，一件用油性帆布裹着的方形提包。
“只有这两件吗？”安娜微微有些惊讶。她目光扫到桌面，那上面放着的一张揉成一团的报纸，在整洁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她拿过来将纸张略略抚平，报纸是好几天前的，首页的时论栏上大篇幅印着一张照片，年轻的翩翩公子挽着一名衣着大胆的玲珑美人，好似缱绻眷侣羡煞旁人。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方黑色的标题刺目：“前线战火烽烟，后方‘美人’支援。”饶是安娜一个西方洋人，都看出字里行间的讽刺意味。
安娜微微摇了摇头，叹道：“真像一只苹果，外表鲜亮，里面的核却已烂透。”
若凝知她所指，却并未说话。
房间的门未关严，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木门砸在门框上，哐哐作响。屋内的温度愈加低了，一名教工在门外说道：“夫人，车到楼下了。”
安娜将报纸放下，站起身来，说道：“可以走了吗？”
若凝将搭在沙发上驼色开司米大衣披上，又戴上宽檐羊绒呢风帽，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屋子，点了点头。
教工替若凝提了行李跟在后面，三人下了楼梯，已有车子等在外面。
因是初冬的雪，雪花很薄很轻，被北风吹着在空气中乱窜，一落到地面便化成水融入土地，消失的无影无踪，地面仿佛浸了雨水，湿漉漉的，泥泞不堪。
轿车副座上坐着个金发高鼻的洋人，司机是个中国人，殷勤的替那洋人开了车门，待他走下车来，又小跑过来接住若凝的行李。
安娜已迎上那洋人，热络的与他贴面拥抱，又向若凝介绍道：“这是美国领事馆的约翰戴维森先生。”
戴维森先生中文十分流利，与若凝打了招呼，便知趣的坐回车上。
一切妥当，若凝握住安娜双手，眼中已涌起泪意，喉间哽咽，“夫人。”她满心悲酸，心情复杂。这烽火乱世，一旦涉足，便深陷其中，难以抽身。安娜宛若救世主般，若不是她透过领事馆，替她争取了美国大学助教的机会，她恐怕只能于乱世中泥足深陷，浮沉起伏，永无尽头，永不得解脱。
安娜眼角的笑纹隐去泪水，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紧紧拥抱了她，“凝，你受苦了。”
若凝拼命摇摇头，说道：“夫人，我们在美利坚再见。”
安娜握住她手，又轻抚她白皙脸颊，替她拢了拢大衣领子，说道：“去到那边，写信给我。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
司机已经发动了汽车，戴维森摇下了车窗，安娜终于依依不舍的放开若凝，“去吧。”她最后抱了抱若凝，心中明白，今生今世，或许再也见不到太平洋彼岸的她了。
美领馆的车子缓缓发动，在一片银装素裹中向远方驶去，若凝从车窗探出头来，瞧着安娜黑色的身影渐渐化成一个黑点。
车子穿过市区，陆家口市内岗哨密布，气氛紧张。车子突然刹住，震得若凝往前一倾。戴维森立刻回头问道：“没事吧？”若凝肩膀在车座上撞的生疼，她忍了忍痛，对戴维森一笑，“没事。”
戴维森点点头，和司机小声说了两句，开门下车去。过了一会，他将头从车窗探进来，说道：“前面有军队的关卡，我去疏通一下。”
若凝微微侧过身子，向车前面看去。他们的车子前方，一辆接一辆排了一溜的车队，密密麻麻蔓延到路的前方，好似没有尽头。
她心中腾起异样感觉。城中戒备怎会如此严森，领事馆的车子一向有特别通行许可，竟也被困在路上。
“卖报，卖报，重大新闻…”报童稚嫩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若凝眼看着一穿着灰衫的小报童挥舞着报纸从车前跑过，她迅速摇下车窗，向那报童招手。
那报童退了回来，看着黑色轿车中坐着的女子，宽檐风貌遮去了大半张脸，看不出来年纪。
他用脆生生的童音问道：“夫人，您要报纸吗？”
若凝从车中递出一块钱，他伸出左手，铜币正好落在他小小的掌心。“我要一份报纸，不用找钱了。”那报童稚气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谢谢夫人。”十分乖巧。
若凝抬起头来，对着那孩子一笑，那报童呆呆看着她脸，愣了半晌才咧嘴笑了：“夫人，您真美丽。”他殷勤的递了一份报纸给若凝，面上表情又愁苦起来，说道：“可是今天的报纸上都是坏消息哦。”
若凝心中一紧，她看着那孩子走远，才迅速的摊开报纸。只看了个标题，她脸色瞬变，额头上竟然渗出冷汗来。
司机关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张小姐，你脸色好差，报纸上说什么了吗？”他身子后倾，回头往报纸上一瞥，面色也变了：“老司令去世了？！”
突然有人从侧面打开了门，若凝和那司机均吓了一跳。
戴维森侧身坐上车来，瞧着车上两人脸色都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若凝脸色苍白如纸，勉强对戴维森抿了抿嘴。
戴维森以为他们担心路况，便解释道：“我跟军队交涉过了，他们开一条特殊通道给我们过去。”他看见若凝神情紧张，安慰道：“别担心，皇家加勒比号是美利坚邮轮，一定会照常启航。”
话音未落，却听车子后方一声震天巨响，顿时火光冲天，人群惊声尖叫，四散奔逃。
戴维森情急之下已叫出声来：“快伏下！”
惊恐的人群从后方涌上前来，哭叫惨呼，车窗外一批一批的奔逃的平民似鬼影掠过，远处隐隐传来交火枪声，那枪声此起彼伏，步步逼近，一颗流弹射向若凝身后的后窗玻璃，擦啦一声脆响，那玻璃爆裂开来，玻璃碎渣飞溅。
若凝俯着身子，只感觉帽子上，脖颈后俱是玻璃碎渣。
戴维森急的脸庞都发了汗，他集中生智，从座下抽出一支红蓝星条的美利坚国旗，从车窗缝隙里塞了出去。他一边挥舞摇晃着旗帜，一边焦急对司机催道：“那边，快！从那边走！”
司机毫不慌张，急打方向盘，引擎轰鸣，汽车一猛力冲上人行横道，绕过前方一辆熄火轿车，向前飞驰而去。车窗外的街景迅速后撤，化作一道道虚影，令人揪心的枪声惊叫声仍不绝于耳。
这一路去码头路途并不算远，却又像几个世纪那样长。也不知过了多久，汽车终于驶出交火区域，枪声渐远。
因后车窗玻璃被流弹击碎，寒风灌进来吹落若凝的风帽，发丝张牙舞爪的扑在她的脸上，她微微回头，看见后面赫然疾驰着三辆黑色轿车，紧跟在她们的车子后面。
她一惊，几乎呼出声来，戴维森已瞧见后面跟着的汽车，面上依然十分镇定，说道：“别慌，那是我们的人。”
又过一会儿，车已行至港口。若凝下了车，只觉那码头上虽然行人如织，却静如死寂，并不复昔日繁华热闹景象。码头上密密麻麻攒动的人群中，设了多处关卡，扛着尖刀的军警戒严了码头，各色旅人手携行李穿梭来去行色匆匆。
方才跟在后面的黑色轿车上下来十余便衣，已将戴维森和若凝团团围住。若凝心中升起不详预感，她四下张望，戴维森却似早有安排，不住催促了若凝向入闸口走去。
皇家加勒比号邮轮的已拉起了汽笛，那十余人将人群隔开，留给若凝一条通道。戴维森陪着若凝走上舷梯，美国船员接过戴维森手中的头等舱船票，恭敬的对若凝一俯身，用英文说道：“Welcome aboard.”（欢迎登船。）
若凝想回头跟戴维森道别，却见他已快步走下了舷梯，已有人群涌了上来，若凝“谢”字还未出口，已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拥簇着往船舱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风月日夜万里路（1）
